第十一章
翻到最后几页,字迹突然变得歪歪扭扭。
有些地方,还被血迹晕染开——
那是她手被打断之后,用残废的手指勉强写下的。
已经四天没有人来送饭了,胃好痛,可是没有喊的力气。
从前一直好奇窝头是什么味道,现在终于尝到了,如果能再有点水就好了。
元年腊月廿三,我没有绞碎舒存意的嫁衣……为什么没人信我……
大殿之上,她和我说……说这一切都是她铺好的陷阱,只因为她始终恨着我……
手断了之后,写东西也变得很费劲。
我是不是真的过得很失败
亲手写下的角色、想要呵护珍惜的人,厌恶我,以为有共同血脉的姐妹,原来也嫉恨了我很久……
所有人,不论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能无所顾忌地伤害我……
我被所有人抛弃,被所有人讨厌着……
再往后,是她没了孩子之后,回到了自己宫殿里写下的。
他和舒存意携手并肩的样子,我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我原以为自己还会心痛,却不想,如今竟然只剩麻木。
太医说我活不过这个冬天了,也好,我活在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什么用处,不过是白白遭受厌恶,妨碍所有人罢了。
我已经没什么好和他说的了,祝他们……恩爱白头吧。
只是,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想拿起笔了。
最后那个字拖得很长,像是执笔人终于力竭。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闻人晦心中大悼,崩溃地摇头。
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纸上,将那些歪斜的字迹晕染得更模糊。
我从来都没有爱过她……我只不过是……
只不过是为了气你罢了……
他的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只能将那叠纸张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离她近一些。
可空荡荡的宫殿里,再没有人会轻声回应他了。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棂咯吱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闻人晦踉跄着走到冰棺前,隔着寒冰抚摸舒愿苍白的脸。
她的唇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那双漂亮的眸子,似乎下一瞬便会再次睁开,笑眼弯弯地看着他。
阿愿,我求求你,你醒来好不好他低声哀求,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不是天上的神仙吗你不是会改命吗
你写啊！就算你让我遭受什么,我也都认了,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我后悔了,我只想要你回来！
我再也不会伤害你了……阿愿,我真的知道错了……
冰棺冷冽的寒气侵入他的指尖,却比不上心底蔓延的寒意。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舒愿。
那时,她刚从冰水里被捞上来,衣裙上满是血迹。
那是属于他和她的孩子的血……
可他做了什么他亲口说,那是一个孽种,死了也好。
那些刻意为之的伤害,那些做给旁人看的恩爱,最终都化作刺向自己的利刃。
在此刻,痛得他鲜血淋漓。
窗外飘起今冬最后一场雪,纷纷扬扬。
又是熟悉的雪天,可是如今,再也没有人同他一起,没有人真心对他嘘寒问暖了。
殿内的烛火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映在墙上。
闻人晦缓缓跪在冰棺旁,额头抵着冰冷的棺木,五脏六腑都泛密密麻麻的痛意。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舒愿站在漫天大雪中,冲他微笑。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她肩头,像极了初见时的模样。
阿愿……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却再也等不到那个会红着脸应他的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