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那日之后,闻人晦像着了魔一般,将舒愿的尸身安置在寝殿的冰棺中。
他命人日夜更换冰块,保证尸体不腐,也不许任何人靠近。
朝臣们斥责舒愿是妖女,纷纷跪在殿外,恳请将她的尸身下葬。
可那些说了舒愿不好的臣子,都被他不顾情面地拖下去仗责。
有个看护舒愿尸体的宫女,因为照看不力,当夜就被拖出去,处以梳洗之刑。
鲜血染红了汉白玉台阶,闻人晦却丝毫不觉得此举有何过错。
他甚至搬进了舒愿从前居住的朝华宫,将尸体日日放置在床榻边。
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残留着她的气息,也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安心睡着。
床榻上似乎还留着她的温度,梳妆台上的铜镜中,仿佛还映照着她梳发的倩影。
可是,他日思夜想的那个人,从此却再也不能出现了。
直到某个深夜,他在床榻辗转反侧,无意间碰倒了书架上的一个紫檀木匣。
匣子摔开的声响,在寂静的宫殿里格外刺耳,露出里面厚厚一叠泛黄的纸张——
是她的字迹。
闻人晦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拾起最上面的一张。
纸上娟秀的字迹写着：
十二年冬月初七,今日我教他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他抓着我的手一遍遍练习,墨汁染黑了指尖也不肯停,写到最后,他终于不再是刚见面时那副麻木沉默的样子,抬头冲我笑起来,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我从未见过这样执着的人……是不是因为,少年时期他受到了太多折磨和苦难,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都是我的错,我要弥补他……我会努力对他好。
闻人晦心中一悸,指尖猛地蜷缩,纸张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但他立刻又急忙松开,小心翼翼地用掌心抚平,仿佛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冰凉的泪水滴在纸上,晕开了那个笑字。
一页页翻过去,全是关于他的点滴。
永昌十三年春分,我为他请了最好的学武师傅。
是我害得他受到了那么多伤害,却没有还手的力量,如今,我要亲手教他该如何反抗自保,希望……我的努力,能稍微挽救一些他的命运。
阿晦今日练武时从梅花桩上摔下来,膝盖都磕破了,却强忍着不喊疼,我给他上完药,忍不住躲到殿里哭。
……我看见了他身上更多的伤口……
而这些……全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我写的时候,只是想让他有个能经受磨炼的机会,我明明想让他长成一个坚韧勇敢的小少年……
可我没想到,我轻描淡写的一笔,却是他备受折磨的小半生……是我的错,我会努力对他更好的。
不知不觉,他已泪流满面。
十四年夏至,下了一整日的雨。
回宫路上积水很深,阿晦非要背我过水洼。
明明自己都淋湿透了,瑟瑟发抖,还嘴硬说不冷。
他总这样,明明比谁都温柔,却偏要装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我很庆幸,能写出这样一个孩子,也很庆幸能在他人生还未曾展开时,就碰到了他,能挽回我的过错,能拯救他。
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字里行间流淌着的温柔,几乎要灼伤他的眼睛。
闻人晦死死攥着这些纸张,胸口疼得像是被人生生剖开。
他忽然想起,那年自己发高热,是舒愿衣不解带地守了三天三夜。
醒来时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手里还攥着沾湿的帕子。
明明她来到了这里,成为了公主,可还是愿意亲手为他做这些事情。
——她是真的爱过他。
不是出于怜悯,不是逢场作戏,而是真真切切地,将他放在心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