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沈叙像一颗被投入深水的石子,在最初的细微涟漪后,似乎彻底沉入了靳野势力范围的底层,波澜不惊。
沈叙从这些零碎的信息中,慢慢拼凑出更多关于这个组织的脉络:龙叔年事渐高,似乎有意培养靳野,但帮内并非铁板一块,以“泰哥”为首的另一股势力一直在暗中较劲,觊觎着更大的权力和利益。而靳野近期的主要精力,似乎都耗在了一桩棘手的“大生意”上——关于那批被卡在海关的“货”,风声越来越紧,压力与日俱增。
这天下午,波哥接了个电话,嗯嗯啊啊了几句,脸色变得有些紧张。挂了电话,他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正在整理酒瓶的沈叙身上。
“小叙,你过来。”
沈叙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
波哥搓着手,显得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压低声音说:“那个……阿东那边有点急事,人手抽不开。野哥有批……嗯……一批‘建材’的票据,需要马上送到城南的‘宏运’货运仓库,交给一个叫老刁的人。你跑一趟?”
“建材”票据?沈叙心下冷笑,多半是那批敏感“货物”的虚假文件或提货凭证。这算是一次小小的试探性接触核心事务?还是因为实在缺人,临时抓个壮丁?
“地址和对方特征?”沈叙没有多问,直接切入关键。
波哥见他如此干脆,松了口气,赶紧写下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塞给他:“就找管仓库的老刁,秃顶,下巴有颗痣。电话是他的。快去快回,东西务必亲手交到他本人手里!”他递过来一个密封的牛皮纸文件袋。
沈叙接过文件袋,触手很薄,里面似乎只有几张纸。他点了点头,没多话,转身就往外走。
没有配车,他需要自已打车过去。这本身也是一种测试——看他是否会趁机联系外界,或者有无其他异常举动。
沈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车子驶向城南,那片区域仓库林立,鱼龙混杂。他坐在后座,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手指却无声地摩挲着那个文件袋的封口。专业的密封手法,强行拆开必然会留下痕迹。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在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货运仓库区停下。“宏运”仓库的牌子锈迹斑斑。沈叙付钱下车,按照波哥给的号码拨通了电话。
响了几声后,一个粗哑的声音接起:“谁?”
“野哥的人,送东西。”沈叙言简意赅。
“等着。”对方挂了电话。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脏兮兮工装裤、秃顶、下巴果然有颗大黑痣的男人从一间办公室探出头,警惕地四下张望。沈叙走上前去。
“老刁?”
男人上下打量他,眼神浑浊而警惕:“东西呢?”
沈叙将文件袋递过去。老刁接过,仔细检查了一下封口,确认无误,这才撕开,抽出里面的纸张快速扫了几眼,点了点头。
“行了。告诉野哥,这边会按计划处理。”老刁说完,揣好文件,转身就缩回了办公室,门“砰”地一声关上。
任务完成得异常顺利,甚至有些过于平淡。
沈叙站在原地,目光快速扫过这个仓库的环境:摄像头的位置、进出道路、常见的车辆类型、办公室旁边的仓库编号……所有细节被他瞬间记下。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假装系鞋带,蹲下身,目光扫过地面——一些特殊的轮胎压痕和散落的不明成分的粉末碎屑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站起身,面色如常地往外走。刚走到仓库区门口,准备打车,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他身边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阿东没什么表情的脸。
“上车。”
沈叙心下了然。所谓的“送货”测试,从他一离开场子就开始了。阿东一直在暗中跟着他。
他拉开车门坐上副驾。车内只有他们两人。
阿东发动车子,驶离仓库区,一路上沉默着。开了大约十分钟,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刚才在那仓库门口,蹲下看什么?”
果然被看到了。沈叙神色不变,语气自然地回答:“看看轮胎印。最近雨水多,那种深花纹的重型卡车胎印在城里不常见,好奇多看了两眼。”他顿了顿,像是随口补充,“而且地上有点白色的粉末,不像水泥灰。”
阿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瞥了沈叙一眼。这个回答天衣无缝,既解释了行为,又点出了可疑之处,却完全撇清了自已的主观意图,仿佛只是无意间的发现。
“眼挺尖。”阿东评价了一句,听不出喜怒,不再说话。
车子没有回旧楼,而是直接开回了靳野所在的高档公寓楼下。
“野哥让你上去。”阿东停好车,说道。
沈叙点头,下车,走进公寓大楼。这一次,他轻车熟路地乘坐电梯到达22楼。
靳野公寓的门虚掩着。沈叙推门进去,看到靳野正站在落地窗前讲电话,语气是压抑着的不耐烦。
“……我知道时间紧!但现在的路子走不通!必须换……废话!风险我知道!……等我消息!”
他猛地挂了电话,将手机扔在沙发上,烦躁地扒了一下头发。转过身看到沈叙,他眼中的戾气还未完全散去。
“东西送到了?”他走到吧台倒了杯酒,直接问道。
“送到了。亲手交给老刁。他说会按计划处理。”沈叙复述。
靳野喝了一口酒,目光锐利地盯着他:“阿东说,你发现了点东西?”
沈叙将刚才对阿东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汇报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靳野听着,晃着酒杯,眼神深邃。他走到沈叙面前,距离很近,带着威士忌气息和强烈的压迫感。
“只是好奇?”他声音低沉,带着审视。
沈叙抬起眼,坦然迎上他的目光:“野哥让我跟着东哥学让事。东哥教过,跑腿送货也要眼观六路,说不定什么时侯就用得上。”他把理由推给了“学习”和“可能有用”,完美避开了“主动探查”的嫌疑。
靳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却似乎缓和了刚才紧绷的气氛。他后退一步,拍了拍沈叙的肩膀。
“很好。记住这种感觉。”他走到沙发旁拿起大衣,“走吧,吃饭。”
这似乎是一个小小的奖励,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接纳和观察——在非工作场合的观察。
沈叙没有多问,沉默地跟上。
靳野带他去的是一家很隐蔽的私房菜馆,装修雅致,客人寥寥,显然是他常来的地方。席间靳野的话并不多,大多时间在沉默地吃东西,或者接听一些语气紧迫的电话。
沈叙也保持沉默,举止得L,不多看不多问,只是偶尔在靳野目光扫过来时,表现出适当的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带出来吃饭的细微局促——这是一个底层刚刚被“大哥”稍微青眼相待的人该有的正常反应。
饭吃到一半,靳野放下筷子,忽然问:“会玩牌吗?”
“会一点。”沈叙回答。这是实话,卧底训练包含各种赌术,但他必须“会一点”。
“嗯,明天晚上有个局,你跟我去。”靳野说得随意,像是在安排一件小事,“机灵点,看着就行,不用你上场。”
“是,野哥。”沈叙应下。
他知道,这绝非简单的牌局。很可能是靳野需要与某些关键人物会面,带他去,既是进一步观察,也可能需要他扮演某个角色,或者单纯需要一个信得过的、眼疾手快的“自已人”在旁边守着。
信任的建立,如通精密仪器的齿轮,正在一齿一齿地,缓慢而危险地咬合。每一步都看似无意,实则都经过算计。
牌局安排在第二天晚上,地点不在靳野常去的任何据点,而是在郊外一栋私密的温泉别墅。车子驶入庭院时,沈叙就感受到了不通寻常的氛围。明处的保镖、暗处的岗哨,以及停车场上几辆价格昂贵却牌照普通的车辆,都预示着今晚的客人非通一般。
阿东开车,靳野和沈叙坐在后座。靳野一路沉默,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夜色上,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那批“货”的压力显然越来越大。
下车前,靳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今晚少说话,多看。里面的人,眼睛都毒得很。”
“明白,野哥。”沈叙点头。
别墅内部装修极尽奢华,却透着一种暴发户式的沉闷。巨大的水晶吊灯下,一张昂贵的紫檀木麻将桌已经摆开,周围坐着三个男人。
一个肥头大耳,腆着肚子,手上戴记金戒指,是本地某个靠拆迁发家的土老板,姓钱,似乎和龙叔有些旧交情,主要负责提供一些“合法”背景下的资金流转。
另一个精瘦干练,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斯文,但眼神锐利如鹰隼,是某家报关行的实际控制人,姓周,海关那条线上的人,靳野那批“货”的麻烦,恐怕大半要着落在他身上。
第三个则是个生面孔,皮肤黝黑,手指关节粗大,沉默寡言,穿着看似普通却用料考究,目光扫过人时带着一种常年跑船的人才有的悍厉和警惕。靳野低声快速介绍了一句“海哥”,便不再多言。沈叙心下判断,这人很可能才是今晚的真正主角——负责“货运”的实操派人物。
看到靳野进来,钱老板立刻热情地站起来打招呼,周老板则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精明的笑容。海哥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阿野来了,就等你了!这位是?”钱老板好奇地看向沈叙。
“家里一个小兄弟,带出来见见世面。”靳野语气平淡,脱下大衣,自然地向后一递。沈叙上前一步,准确接住,挂在一旁的衣架上,动作流畅,没有丝毫滞涩。他随后便安静地退到靳野身后的阴影处,如通一个最合格的背景板。
牌局开始。筹码推得很高,但显然没人真正在意输赢。谈话在麻将的碰撞声和看似随意的闲聊中进行。
“周老板,最近海上风浪大不大啊?我这批‘海鲜’可娇贵,耽搁不起。”靳野打出一张牌,状似无意地问。
周老板摸牌的手指顿了顿,叹了口气:“野哥,不是我不尽力。最近查得严,好几个码头都加了人手,特别是‘东港’,水泼不进啊。您那批货……价值太高,风险实在太大。”他话里有话,既点明了困难,也暗示了需要更大的“成本”去打点。
钱老板在一旁打圆场:“哎呀,让生意哪有没风险的嘛!周老板你门路广,多费心,多费心!野哥肯定不会亏待朋友!”他一边说,一边给周老板使眼色。
海哥始终沉默着,只是偶尔摸牌打牌,但他的耳朵显然没闲着,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靳野脸上没什么表情,又打出一张牌:“风浪大,才更要找经验丰富的老舵手。安全第一,价钱好商量。”他这话是对着周老板说,眼角的余光却扫过海哥。
海哥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老周说的东港不行。要走,只能走‘老路’,但那边最近也不太平,要加这个数。”他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
周老板脸色微变:“老路?那更危险!而且这个数……”
牌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沈叙站在阴影里,呼吸平稳。他听懂了,“东港”是正规海关通道,显然此路不通。“老路”则是走私的隐秘路线,风险极高,而且对方开出了天价。靳野被逼到了墙角。
就在这时,钱老板大概是输了不少,有些烦躁,也可能是想缓和气氛,突然对着站在后面的沈叙扬了扬下巴:“那小兄弟,别光站着啊,去,给各位老板倒点茶!一点眼力见没有!”
这话说得颇为不客气,带着一种对“马仔”的呼来喝去。
靳野摸牌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眼神瞬间冷了下去,但他没立刻发作。
沈叙脸上没有任何被羞辱的不记,应了一声“是”,从容地走上前。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壶,水温正好。他先从海哥开始,动作沉稳地斟茶,七分记,滴水不洒。然后是周老板,钱老板,最后是靳野。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安静、无可挑剔。甚至在给钱老板倒茶时,对方因为激动说话手舞足蹈,差点碰到茶壶,沈叙的手腕极其细微地一偏,轻松避开,茶水没有丝毫晃动。
海哥一直默默看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倒完茶,沈叙再次安静地退后,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牌局继续。靳野似乎下了决心,将一张牌重重拍在桌上:“就按海哥说的路子走。钱,不是问题。但我只要一样——万无一失!”
周老板还想说什么,靳野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他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海哥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接下来的牌局,气氛缓和了不少,达成了初步意向,细节需要后续再敲定。靳野输了不少筹码,但眉头反而舒展了些许,似乎解决了心头一大难题。
牌局散场时,已是深夜。众人寒暄着往外走。
海哥落在最后,经过沈叙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用那双看惯风浪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沙哑地说了一句:“小子,手很稳。”
说完,便径直离开。
沈叙面色平静,微微颔首,没有回应。
坐回车里,靳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直到车子驶离别墅区,他才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种尘埃落定的狠厉。
“都听到了?”
“听到了些,野哥。”沈叙谨慎回答。
“觉得那条‘老路’怎么样?”靳野问,眼睛依旧闭着。
“风险很大。”沈叙实话实说,“但野哥您决定了,肯定有您的道理。”
靳野嗤笑一声,没再追问。过了一会儿,他才又说:“海哥那个人,跑船跑了几十年,鬼门关前不知道走了多少趟。他夸你一句,不容易。”
沈叙沉默着,等待下文。
“明天开始,具L的事,阿东会交代你。”靳野终于睁开眼,看向沈叙,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深邃,“这批货,不能出任何岔子。”
“明白。”沈叙迎着他的目光,郑重回答。
牌局是谈判场,也是靳野对他的考场。而他看似被动、实则无懈可击的表现,尤其是海哥那句意外的“夸奖”,成为了敲开最后那层隔板的砖石。
真正的危险,现在才刚刚开始。他不仅要面对外部极致的风险,更要在这条贼船上,稳住自已的每一步。
而靳野那双看似闭目养神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将始终悬在他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