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透墨汁的棉絮，将皖南群山揉成模糊的剪影时，我们的地质队正困在鹰嘴崖下的乱石滩。
王队长摔碎第七根火柴棒，骂骂咧咧地踹了脚地质包："今晚只能宿山腰那宅子了。"
他这话让蹲在一旁的赵技术员猛地抖了下，手里的罗盘险些滚进溪水里。
来时的羊肠小道早被秋雾吞噬，我提着煤油灯走在最前头，裤腿很快被野蒿上的露水浸透。
山风卷着腐叶味扑面而来，灯芯在风中明明灭灭，将前方的路切成断断续续的碎影。
转过第三道弯时，终于看见那栋宅子的飞檐，像两柄生锈的弯刀斜插在天幕上。
石板路在杂草中若隐若现，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草茎断裂的脆响。朱漆大门上的铜环结着蛛网，我用煤油灯敲了敲，门环突然发出嗡鸣，惊起几只栖息在门楣上的蝙蝠。
它们扑棱着翅膀掠过头顶，煤油灯的光晃了几晃，就在这瞬间，我看见门槛缝里的黄符纸无风自动，露出半枚暗红指印。
"吱呀——"门轴转动的声音像老旧的风箱，霉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堂屋里的龙凤红烛还燃着，幽蓝的火苗在穿堂风里诡异地扭曲，蜡油在桌布上积成暗红色的小山包，凑近了看，那些蜡油凝固的纹路竟像极了蜷缩的人形。
"后生仔，来喝碗莲子羹。"
沙哑的声音从暗影里飘出来时，我正弯腰查看条案上的牌位。
煤油灯差点从手里滑落，照亮了说话的人——穿绛红寿衣的老妪不知何时站在东墙根下，青瓷碗里浮着的哪里是莲子，分明是几颗泛着青斑的人牙。
她佝偻的脊背顶着墙，墙上挂着的大幅婚照被油灯映出反光，穿马褂的新郎官嘴角裂开道血缝，露出里面的木芯。
赵技术员突然在身后扯我的袖子，他的手抖得厉害，煤油灯的光在墙上扫出凌乱的光斑："李哥，你看那供桌......"
我这才注意到供桌下露出半截绣鞋，月白色的鞋面绣着蒂莲，鞋尖却浸在暗褐色的液L里——那分明是干涸的血迹。
"队长，要不咱去二楼看看？"我握紧了腰间的地质锤，金属柄上的防滑纹硌得掌心发疼。
王队长刚要开口，老妪突然往前挪了半步，寿衣下摆扫过地面，露出脚踝上缠着的粗麻绳。
她枯瘦的手指敲了敲碗沿，人牙在碗里碰撞出细碎的声响："楼上风大，住堂屋便好......"
楼梯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步都能掀起成团的灰尘，在灯光里凝成浑浊的雾。
赵技术员举着备用油灯走在中间，灯光照亮楼梯扶手时，我们通时僵住——那雕着缠枝莲的扶手上，分明有几道新鲜的抓痕，指甲抠进木头的痕迹里还嵌着暗红色的碎屑。
二楼走廊尽头的东厢房垂着百子千孙帐，褪色的缎面上金线早已氧化成黑色，绣着的孩童们个个眼窝深陷，嘴角咧出不自然的弧度。
门帘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里面飘出若有若无的甜腥味，像坏掉的蜜糖。我刚伸手触到帐子，楼下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王队长的怒吼：
"你这老东西！"
帐子突然被一股力量扯向两边，雕花拔步床上的新娘端坐着，金线盖头下露出的脖颈青白如纸，上面缠着三圈粗麻绳。
她手里的绣球正在滴水，起初我以为是露水，直到有一滴落在手背上——那是粘稠的黑血。
"四十年了......"
新娘的盖头无风自动，露出右半张腐烂的脸，蛆虫正从眼眶里爬出，顺着下颚爬进衣领。
左半张脸却保存完好，涂着朱砂的嘴角上扬，露出不属于人类的尖利犬齿。她抬起手，腕间的银镯子发出细碎的响声，镯子内侧刻着的"永结通心"四个字，此刻被血渍浸得发红。
楼下传来赵技术员的尖叫，我冲过去扒着栏杆往下看，只见老妪的寿衣堆在地上，里面是空的。
王队长举着煤油灯退到墙角，地上散落着碎碗片，碗里的"莲子羹"其实是半碗霉变的人指节。
十几个灰影从墙里渗出，他们脖颈上的麻绳还在滴血，最前面的女人怀里抱着的襁褓正在蠕动，露出的小手青紫肿胀，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垢。
"他们吊在房梁上的时侯，你猜最先断气的是谁？"
新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潮湿的腐味。我转身时，她已经站在走廊里，盖头完全掀开，骷髅头上还粘着几缕黑发。
她抬起手，指向我口袋——那里不知何时多了颗莲子，青色的外壳上裂开细纹，隐约能看见里面蜷曲的人形阴影，随后我便直接迷糊倒了下去。
鸡啼声刺破晨雾时，我抱着树干呕出胆汁，裤脚的暗红蜡油已经凝固成硬块。
是王队长把我背下山来的。
见他又瘸着腿从山路上走下来，我知道他去找赵技术员了，只见他后颈缠着渗血的布条，手里攥着半张黄符：
"赵技术员......他留在宅子里了。"
远处的宅子在晨光中显得破败不堪，二楼的窗户黑洞洞的，隐约能看见百子千孙帐在风中飘动，像是有人在里面轻轻摇晃。
村里的刘老汉看见了我们，他的粪筐掉在脚边，他哆嗦着指向宅子："四三年中秋，大太太给当家的下了砒霜，那药是从西洋传教士那里弄来的，吃了的人七窍流血，死了都合不上眼......"
我摸向口袋，那颗莲子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片潮湿的痕迹，像是有人曾在里面哭过。
后来我们再也没去过那座山，听说暴雨冲垮了半山腰的宅子，有人在废墟里挖出十七具骸骨，每具脖子上都缠着麻绳。
而我每次闻到甜腥味就会呕吐，总觉得那栋宅子里的烛火还在烧着，等着下一个迷路的人，来喝那碗泡着人指节的莲子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