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事与物移
孙民被赶走后。
乔源和陈侃也先后离开。
顾曼青的小小屋子,倒也恢复了平静。
伴着孙美熟睡去,顾曼青坐在窗畔,一下一下打着扇子。
这便是她和孙民离婚后,兵荒马乱的一年里,她最企盼的时刻罢！
她可以远离那些厌恶的、恨不得将她当水蛭的亲人,也离了那些不断上门的债主的纷纷扰扰,她不至要混得卖几分剩下的颜色,终也可以陪着自己的一双儿女长大,过着自己安静的生涯。
顾曼青便在这样的夜里,回想着孙父对自己的叮嘱：【曼青,我一心复兴国之产业,可民儿不才,这房契若留给他,便是被他败掉；若是平和年代,在你手里,倒是可以保你和美儿、昊儿后半生安稳,可偏偏这是战乱年底,在你手里,便如小儿所持黄金,难免受人觊觎,说不定会让你和美儿、昊儿罹难,你一定要答应我,不能将其贱卖,要安安全全交与陈家人手里。】
到如今,自己也算完璧归赵罢！
只是没想到,少年时自己的玩伴竟会就是陈家人。
顾曼青便坐在那小小屋子里。
前半生尚有几分花团锦簇、纸醉金迷,然而这一切已戛然而止,她亦不愿卷入纷争之中,便希望后半生如落花流水,能宁宁静静走完,带大一双儿女便罢。
这一夜过去。
这之后数日过去。
陈家在北京出了大事,陈侃连夜坐着火车前往,在那年前年后一长段时光,顾曼青便也没有见着陈侃。
而乔源也销声匿迹一般,只是他并了黄金虎的地盘,坐稳上海滩一霸的位置,各种兼并地盘、各方拉拢,自忙得不可开交,顾曼青心道他和自己这个小妇人的一时兴趣的游戏自也顾及不暇了。
孙民亦不敢滋扰他们。
这段辰光,是顾曼青离异之后过得最为平静的时光。
她讲孙昊从医院接回小屋,带在身畔,自己日常去百货公司上班,闲暇便在夜间写作,她常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肖想着百年后若他们都作古,却不知这片土地回变成何样！
顾曼青再回顾府,是听闻母亲病重。
她坐着电车回家,才发现顾府改建的公寓已然更加破败了,就如同这个宅子的女主人一般,显示出日薄西山的萧条来。
顾曼青忆起自己曾经在顾府度过的热热闹闹的童年辰光,而如今人迹萧条,只觉得浑身上下漫过的寒气,她拢了拢衣衫,缓缓走上阶梯,来到顶楼母亲的房间。
那常在楼下坐着晒太阳拉二胡的四叔已经不在了,听二哥说他前些日子被个流弹给伤了伤口化脓就不曾好,已经在年前过世了。
四叔在她脑海里是那么硬朗的人,他就好像这历史尘埃中的蚂蚁一般,总是随着日头朝晖一直顽强地在那儿,却不料一阵寒风而去,就连四叔也会不在那儿了。
顾曼青想着这诸多心事,终是来到了母亲房间。
也不过几个月不见母亲,顾曼青没想到母亲竟会老得这般厉害,她兀自穿着做福晋时那最喜的水绿色的绸缎,却不合时宜地散发出混合着药味和身体衰败的味道,她面上的皮肉都衰败下去,眼睛也凹了进去,躺在这里,似是进一口气,就少一口气。
娘,娘——顾曼青本想好不哭的,可是看着母亲这副情态,她一下没止住自己的眼泪,一下跪在母亲塌前,眼泪尽数滚落了下来,娘,你怎生这样了哥哥们没带你去看医生么我带你去看西医,他们、他们——
母亲却摇了摇头,青儿啊,娘是年纪大了,不行了,我听说那些西医啊,会用刀割开人的身体,娘可是留着完完整整的身子的,不想死了这骨肉却不全啊！
顾曼青再劝,顾母却也是不应了,只道：曼青啊,你这性子倔,可是在这年头啊,一个女人是不能一个人过活的,你不管抓住陈先生也好、乔先生也罢,你总得当个藤蔓,抓住他们,就好好活下去！
到了这个时候,顾曼青自也不会再反驳母亲,只拿帕子捂住嘴,发出呜呜的声响。
二哥也进了屋来,他劝了顾曼青几句,将她带离了母亲的屋子。
母亲是不行了。
顾曼青哭得几不能自抑,你就任娘这样下去么,你怎么不带她去看医生——
曼青,你是有人养着了,你可知道现在这医院,一直青霉素能涨到多少价格么四叔就是这么生生疼死的。娘有自己的心愿,她做一个格格好端端来,就要好端端去！你也就让她这样去吧。
顾曼青没想到一向心软的二哥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就一时也连哭也忘了,而她打量二哥,他那身呢子大衣似是许久没换了,在不起眼的地方也打了补丁,这向来不是她那最重仪容的二哥的模样。
曼青,在这个世道,娘若真能在家里这般好好去了,也说不定是福气呢！
二哥靠在外屋围栏上,压在帽子下的那双眼睛,望着门外的一片荒芜,轻轻说了一声道。
顾曼青便也劝不了了。
像他们这般的遗老,骤然到了这新时代,可是这管老爷子轮番上,可是这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不过是蝼蚁,关心今儿房租几钱、明日这米食到底几钱,可是便连这样的安稳,都似求不了了。
这上海滩,便如一块肥肉,有那许多人觊觎,大家都说这上海滩要乱了,如他们这般身无长物的遗老,与其吃这颠沛流离的苦,倒是不是更不如在旧梦中安然逝去更好
母亲已是这般存了死志,二哥也是一般心思,就连顾曼青自己也动摇了。
顾曼青提着布包,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她经过虹口地界,看着自己曾交给陈侃的地契,如今也已经大兴土木,可是她却看到了往往来来说着日本话的人儿,她更是有些恍惚,小心翼翼找了路人来询：这是要造得什么啊！
你个女人问这许多干什么你不知道这是日本人要在这里造烟馆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