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终究是乔太太（一）
乔源离开后,客厅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林婉春先转过身,对顾曼青道：到我房间来谈罢！
她往楼梯上走去。
顾曼青楞得一下,便也跟了上来。
林婉春的房间在楼梯左侧,推开百叶门,是偌大两间连房,外间是书房、待客室,里面一扇门虚掩,该是连着卧室。
书房内布置得简单而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书桌上则摆放着一些文件和书籍。
林婉春少时便跟随父亲学习书画,虽然家道中落,但这份雅趣却是一直保留了下来。她走到书桌前,示意顾曼青坐下,自己则坐在了对面。
顾曼青心中忐忑,不知林婉春会如何对待自己。她坐在林婉春对面,只觉得气氛有些压抑。
林婉春轻轻叹了口气,道：曼青,你我相识多年,我一直视你为亲妹妹。你今日之举,确实让我有些意外。
顾曼青低下头,不敢看林婉春的眼睛,声音里亦带了几分苦涩：婉春姐,我知道对不起你。但当时你避而不见,而我我又走投无路。
林婉春听得一窒,半晌才道：那日你来见我,未说是这样的难处,如我早知晓……
早知晓又如何顾曼青抬起头,一声苦笑,婉春姐,我知你厌我家当年落井下石,明知林老先生染了重病,失了公职,却还要为了一点租金将你父女往外赶。我母亲势力,而我也未与你多想着办法。这七年来,我们也未曾有过多少往来。如今我落了难,便要你予我援手。平心而论,是我怕也做不到。
林婉春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开口：曼青,你可知我并非怨恨你家当年之举,而是觉得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当日你来找我,我虽未见,可事后我也去打听过你,本想帮衬你一二,但却未料你已经寻上了乔源。
顾曼青抬起头,眼中含泪：婉春姐,那时我……我也无他法。乔先生能助我弟弟治病,又能让我脱离苦海,我……
林婉春一声轻笑,人生在世,总有诸多无奈。你我皆在红尘中,谁能独善其身只是,曼青,难道你受了乔源恩惠,当真便生了要嫁与乔源的心思
顾曼青迟疑了一下,才低声说道：婉春姐,这期间是有些许多事……她本犹豫着,是与林婉春直接说出自己这番来意,还是再探探虚实,一时之间举棋不定。
林婉春却叹了口气,打断了她的话：曼青,乔源此人并非善类,他今日能助你,明日或许也能弃你如敝屣。你可要想清楚了。
顾曼青一怔,随即眼睛霍亮,婉春姐对乔先生的评语也是如此不堪,是否证明这些年你与他婚姻也是不顺婉春姐,你也是新女性,既如此,何不能与他离婚,便与我和孙民一般
顾曼青本是想顺势说出陈侃一事,不料这话落在林婉春耳里,就是另外一层意思,她沉吟片刻,方才说道：曼青,我对乔源的话只是中肯的评价,他便是这般的人,方才可能有这般成就。我说的是是事实,但不代表我对他的全盘否认。
顾曼青听后,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她今日好不容易来这遭,自然还是要问出自己的所有来意,便仍是问道：可无论如何,他与你也道不同不是吗婉春姐,你本就不是要生来做金丝雀的人,你有你的志向,你的才华,为何要困于这四方天地之中
这个世道,恐怕先要生存,才能谈到志向,谈到才华。林婉春望着顾曼青,眼底有一丝凉薄,若不是乔源,我怕早就死在十年前的冰天雪地中了。
虽然刚刚的话语说得尚算客气,然后话至于此,却都有了穷图匕现的意味。
当年自己母亲不顾半分情分,只为了银钱几两,在那个寒冬赶走他们父女,听林婉春的话语间不经意流露出的怨恨,大抵是林老先生贫病交加,病死在那个冬天,而那个曾许诺会归来的白牧也音讯全无,大抵她是恨自己,也是恨陈侃的吧
顾曼青看着林婉春,情绪不免复杂,自己离婚不过数月,过得已是煎熬,何况林婉春当年无依无靠,故而她与乔源的这段婚姻,除了男女情爱,更是蕴含诸多现实的无奈。
顾曼青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婉春姐,我今日来,除了想与你谈谈乔先生的事,还想问问你,关于陈侃……他当年离开上海去北平,乃是家中安排,这些年来他始终牵挂着你,昨夜我看在舞池里,你与他仍有情谊。若你心中还有他,何不……
林婉春听到陈侃的名字,目光微起波澜,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淡淡地笑了笑,道：曼青,你误会了。我与陈侃,早已是过去的事情了。当年他离开上海,我们便已经断了联系。如今,他有了他的生活,我也有了我的。再说,我与乔源的婚姻,并非你想象的这般不堪。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是他伸出了援手。这些年的相处,他也处处尊重我,以我危险。至于你提到的离婚,更非我要考虑的问题。
虽然顾曼青瞧见乔源和林婉春种种,也预料到林婉春不会与自己说出和乔源离心的话,说到底现在她们之间互有龃龉,早不是当年亲密无间的姐妹,但听到林婉春如此坚决地否认与陈侃的过往,顾曼青心中仍是不免有些失望。
许也有那么一瞬,顾曼青想过,若林婉春能重获自由,与陈侃再续前缘,自己和乔源之间或许会有可能,但那也只是她曾有那么一瞬两厢圆满的想法,到现在她看清乔源于自己不过是一场基于地契的处心积虑,不过是戏弄自己的逢场作戏,她早灰了心、丧了意,便想着若能让林婉春和陈侃私奔,是否也是对于乔源的一场报复
当下,顾曼青拿了帕子,似是微微试泪的样子,而心中却是各种想法暗自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