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凯司令
三人注意力便又移向了屋外。
顾曼青不由尴尬,只能捧着盘子回到办公室,低头为乔源和九叔奉上茶。
乔源眯着眼打量她。
顾曼青虽低着头,却也能感觉到一道犀利的目光在自己头上徘徊,只能硬着头皮说道：乔先生、九叔,你们的茶。
九叔摆手笑道：顾小姐,谢谢你的茶。今日我和乔先生拜访确实有些冒昧,陈先生新来,该是有接风洗尘的,改日乔先生府上摆宴,还望陈先生赏脸。至于今日所谈之事,那便待陈先生和董事商量后,我和乔先生再来商讨。
陈侃道：辛苦乔先生和九叔来一趟,我送你们下去吧！
乔源哼了一声,眼睛再落在顾曼青脸上,狠狠剜了她一眼。
顾曼青头皮发麻,哪里还敢说话,当即站在一旁,宛若木偶。
乔源到底也是没有发作出来,随着九叔一同出了门。
顾曼青站在原地,等着看他们都上了电梯,刚刚梗着的一口气方才卸了下来,扶着桌子,踉踉跄跄,勉力稳住了自己。
陈侃下去好一会儿,竟一直没有回来。
顾曼青不免又担心起来,一时又胡思乱想,一时想到过会儿要不要提前说下乔源的夫人就是林婉春,一会儿又怕乔源这人阴晴不定,指不定在楼下就会动手。
顾曼青正犹豫着要不要跟下去瞧瞧,陈侃倒是回来了,手里还提了个袋子。
白大哥,还好你回来了。
陈侃微微一笑,将袋子递给她,看你脸色那么难看,去我们店里给你带了凯司令的西饼（注1）。
顾曼青一怔,眼见陈侃将从袋子里取出杏仁西饼,递到自己手里,她不由微微一怔,勾起往昔的回忆,眼圈儿倒是有点红。
怎么了,刚刚看你还不挺勇敢的,怎么这么会儿跟小时候一样了,还哭上了陈侃想伸出手擦她眼泪,蓦然发觉年岁已往,彼此已生了不可逾越的鸿沟。
顾曼青退了一步,自己拿手背擦了泪,有些赧然地笑了笑,就是……好久没吃倒西饼了,有点欢喜。
陈侃忍不住失笑,你啊,小时候就脸皮薄,总是躲在婉春身后,婉春喜欢白脱蛋糕,你明明喜欢西饼,就非要跟着婉春挖一勺。
顾曼青听到他提到林婉春,眼神慢慢黯下来。
片刻,顾曼青方才开口道：刚刚乔源提的事……虽拖得一时,但也拖不了许久,你之后打算办
陈侃一听她提到乔源,一张脸便冷了下来,说道：我三叔这儿这人最是无用,当年拥着上海滩最好的几块地皮,可是钱都给人赚了去。我父亲让我来接管这儿的生意,便是为此。我才不会和乔源这般吸血虫合作。
顾曼青不由忧虑忡忡,白大哥,你初来上海,可能还不知道,如乔源这般人,是做事不择手段、杀人不眨眼的,你得罪了他,怕他不会给你好果子吃。
她心里忧虑,唤的就是他的旧名。
陈侃却晾然一笑,放心,他们知我父身份,是不会轻易动我的。
顾曼青这才安心下来,她虽有些迷糊,不知陈侃家庭到底有多深不可测,但想着当年他入学都用的假名,而且回想起来每次他上学似有军警护送,只他们三人出去时,陈侃才不让人跟着,这许多事少时她自然不曾多想,此时方才回过味来。
她这般想,倒是安心咬了西饼,但吃得几口又不安心起来,问道：孙父的地契……也都是虹口要道,如今日本人看着,父亲忧国忧民,一心要在那里发展军工实业,却不知你如何想
陈侃倒是一脸平静,他说道：孙老先生所想,便是我之所想。百货是家里挣钱的生意,也不过是家里让我过来面上的事情,但到底是要做于国家振兴最最有关的事业。
顾曼青到底是小女子,对军工不甚了,但她知道,陈侃所关心的,必然是关乎国家兴衰的大事。她轻声问道：白大哥,这许多事,我都不设了了,但你既心中有数,那我便放心了。
还有一件事……顾曼青犹豫了下,到底还是开口道,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你走后,婉春姐嫁人了。
陈侃和林婉春当初一别,如今已经七年,他虽时时挂念,却也不敢奢望林婉春扔在等着自己,便是当年的小妹妹也已结婚离婚,何况林婉春呢
可是,当陈侃当真听到顾曼青这句话时,心里仍是一颤,他眼色一沉,半晌才问道：那……她现在过得好吗
婉春姐嫁的人,就是乔源。
陈侃一怔。
这些年他虽远在海外,可是陈家耳目众多,上海滩的消息自然家里人也常自告知他,只是挂怒林婉春,他不敢问,家里人也不曾告诉他,如今向来,许是他们早知她嫁给了乔源,却不曾告诉自己。
她、她怎会……陈侃失声道。
这次回国前,他曾想过和如和林婉春再相见,也许她已经成为一个学者,按她当年所想周游中国古建筑；也有可能她嫁给了和她一样见识卓绝、志同道合的人。
他们都是乱世漂泊的人,也都有自己的使命,谁都说服了不了对方按自己的想法活下去,可是江湖既别,她怎会嫁给乔源这个不择手段、见利忘义的商人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五彩的玻璃,半晌才道：她可是家中出了变故,或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否则她怎会嫁给乔源
顾曼青心道：自己不也差点委身乔源么说到底她们不过乱世落花,怎能经得住命运的流离
她叹口气道：白大哥,说实在的我不知。当年婉春姐从我们家搬走后,伊始我们还有书信联系,可是后来我也成婚、生子,经历这许多事,我们的往来就少了。我听说是她父亲作主的这门婚事。其他的我也不知道更多了。
顾曼青说这些话的时候也有愧疚,当年自己母亲赶他们走时,自己虽曾劝过母亲,可是到底也不坚决,后来自己嫁得风光,更是少有想起林婉春,到得落魄,却又想得到别人帮助。若自己是林婉春,又何曾会想见自己
陈侃虽已料到今日结局,可是到底怅惘。
顾曼青知他心里难受,但她又找不到更好的言辞安慰他,只说道：刚刚九叔说邀请您参加乔府宴会,我怕……所以我不得不告诉你……
陈侃苦笑了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平和：谢谢你,曼青。我知道了！……我想一个静一静。
顾曼青虽对他有些担心,但也知此时多说无益,当下轻道：好,我先走了。
注1：凯司令诞生于民国17年（1928年）,是海派西点的代表,是中国人再旧上海开设的第一家西餐厅,为纪念北伐军胜利凯旋,在张爱玲笔下出镜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