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空气凝滞。
白玉麒麟的碎片，如一地破碎的星辰，静静躺在冰冷的地砖上。赵高跪伏在地，脸颊上的血痕已经凝固，整个人缩成一团，不敢发出半点声息。
王崇迈入殿门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
天威难测。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目不斜视地走过那片狼藉，在殿中跪下。
“臣，户部尚书王崇，参见陛下。”
傅殇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指节一下下地敲击着扶手上的盘龙。
“王爱卿，你来的正好。”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朕让你办的事，办得不错。”
王崇的后背渗出冷汗，陛下砸了东西，却又说他办得不错。这是何等的君王心术。
他不敢揣测，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臣不敢居功，此皆陛下天威所致。”
傅殇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把账报上来吧。朕想听听，你是怎么把朕的江山，治理得如此‘井井有条’的。”
这句夸赞，在王崇听来，却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他心惊肉跳。他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奏折，由赵高颤颤巍巍地接过，呈了上去。
“回陛下，币制革新之后，成效……显著。”
王崇硬着头皮开口。
“因‘开元小宝’形制统一，成色稳定，劣币绝迹，民间交易再无缺斤短两、以次充好之忧。商贾往来，交易成本大降，各地商税……不降反升，较上月，已涨了一成有余。”
傅殇的指节停止了敲击。
涨了？
他想的是交易停滞，百业凋敝。结果，交易成本降低，反而促进了商业繁荣？
王崇见陛下没有发怒，胆子也大了起来，声音里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陛下，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晦渊通宝’！此乃神来之笔！”
王崇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
“以往豪商巨贾，田产万顷，财富无数，却总能勾结地方，巧立名目，偷逃税赋。国库每年因此流失的财富，触目惊心！”
“可现在，他们要缴纳盐铁重税，要进行大宗货物交易，就必须使用‘晦渊通宝’！而每一枚‘通宝’的兑换与流转，都在我户部官方钱庄有档可查！”
他激动地提高了音量。
“他们再也无所遁形！为了凑够‘通宝’，他们只能将隐匿的田产、粮食、金银拿出来！国库税收，尤其是针对这些豪门的税源，这个月……暴涨了三倍！”
三倍。
傅殇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堵着一团火。
他废寝忘食，呕心沥血，绞尽脑汁地想出了一个扰乱经济的绝妙毒计，结果，王崇用它来精准打击偷税漏税，还顺便完成了困扰历代君王数百年的税制改革？
王崇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功绩与陛下的“圣明”之中。
“陛下！您这招‘虚钱实税’，看似荒唐，实则高瞻远瞩！以雷霆手段想出这釜底抽薪之策，一举解决了朝廷最大的财政顽疾！臣等……对陛下的深意，拜服得五体投地！”
傅殇看着王崇那张写满“我懂了”的脸，只觉得胸口发闷，一口老血几乎要喷出来。
我谢谢你啊！谢谢你这么懂我！
王崇丝毫没有察觉到龙椅上那具身体里正在酝酿的风暴，他从袖中又拿出一份附本，神情更加激动。
“陛下，还有喜报！”
“因我朝‘开元小宝’信誉卓著，一些临近的边境部落，如黑山部、白水部，已经开始在集市上主动使用‘小宝’进行交易！他们说我们的钱，比他们那些首领随意铸造的铁片铜块，要实在得多！”
“更有甚者，西域的几个大商会，已经派人前来京城，希望能通过官方渠道，兑换一批‘晦渊通宝’！他们说，要用这‘神圣’的货币，进行丝绸之路上的大额贸易结算！”
王朝的货币，正在成为国际硬通货？
傅殇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九世亡国，从未见过如此离谱的剧情。
【系统提示：叮！经济秩序初步稳定，国库收入大幅增加，民心微幅上扬，王朝国际影响力初现。】
【王朝综合指数提升。】
脑海中那机械音，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傅殇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
他站起身。
“王爱卿，办得很好。”
他走下台阶，亲手扶起了王崇。
“你，是国之栋梁。朕，没有看错你。”
王崇受宠若惊，激动得浑身发抖，只觉得为这样的君主，便是肝脑涂地也心甘情愿。
“臣……万死不辞！”
“退下吧，朕要好好想想，该怎么……赏你。”傅殇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崇晕乎乎地退出了养心殿，感觉自己已经走上了人生巅峰。
他走后，傅殇脸上的笑容一寸寸消失。
他缓步走回寝宫，关上了殿门。
下一刻。
啪！
一只汝窑天青釉的笔洗被狠狠掼在地上。
哐当！
一整套的鎏金茶具被扫落在地。
“啊啊啊啊——！”
压抑的咆哮声在空旷的寝宫内回荡。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来回踱步。
金融手段，已经没用了。
这帮大臣的脑补能力，已经超越了常理。他们能把任何“破坏”，都曲解成“建设”。
必须来点更直接的。
更粗暴的。
更无法被“曲解”的败家方式！
他的脚步停在了一副巨大的疆域图前。
目光扫过地图上标注的昆山、瑶池、洞庭湖、庐山……这些天下闻名的名山大川，风景秀丽之地。
一个疯狂而绝妙的念头，在他脑中轰然成型。
既然国库有钱了，那就花！
给我往死里花！
花到一文不剩！
他转身，猛地拉开殿门，对着外面惊恐的宫人大吼。
“传旨！”
“召太傅李渊、兵部尚书张武、工部尚书刘正，立刻觐见！”
他要宣布一项宏伟的蓝图。
一项足以将国库花得底朝天，足以累死万民，足以让整个王朝陷入建设狂热而崩溃的计划。
“朕要……巡狩天下，修建行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