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殇指尖捻着一颗紫如玛瑙的葡萄，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好几天了。
他预想中物价飞天、商路断绝、民怨沸腾的亡国盛景，只在最初两天昙花一现，随即就偃旗息鼓。
市面非但没有崩溃，反而因为劣币的强制退场，呈现出一种让他恶心作呕的病态稳定。
这让他感到一阵烦躁。
“宣王崇。”
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不多时，王崇快步走入。
他的腰板比上次更直，眼中的血丝也少了许多，整个人透着一股大权在握的精气神。
“臣，参见陛下。”
“平身。”
傅殇将那颗葡萄丢回盘中，汁水溅起。
“王爱卿，朕的‘晦渊通宝’，为何市面上如此少见？”
他盯着王崇，像一只审视猎物的鹰。
“朕要的是充盈国库，是天下财富尽归于朕。你这般藏着掖着，是何道理？”
王崇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为难。
“回陛下，非是臣有意拖延。”
“实因此‘晦渊通宝’乃祥瑞之物，铸造工艺极为繁复，所用材料亦是千里挑一，实在快不起来。”
“哦？”
傅殇的指节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
“工艺繁复？”
“正是。为彰显其神圣，臣与工部在钱范中加入了数种稀有金属，并刻下了陛下您的天命龙纹作为暗记，寻常工匠断难仿制。”
王崇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
“此举，也是为了防止宵小之徒鱼目混珠，玷污了陛下的祥瑞。”
傅殇心里一阵冷笑。
好一个王崇，连拖延工期都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还暗记？
防伪？
生怕朕的亡国大计还不够艰难是吗？
他正要发作，逼着王崇立刻、马上、无限制地发行劣币。
可转念一想，是自己把“彰显珍贵”的由头接过来，现在再反悔，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更重要的是，一个更美妙的可能，在他脑中升起。
防伪？
那要是有人能仿制出来呢？
私铸的劣币，加上官方的劣币，双管齐下。
那岂不是天下大乱X2？
傅殇的心情瞬间好了起来。
他换上一副赞许的表情，从龙椅上微微探身。
“王爱卿有心了。”
“此事关乎国运，慢些也好。朕，等得起。”
王崇心中一凛。
陛下这句“等得起”，分明是在敲打自己，是在考验自己的耐心和定力。
这是用看似宽容的言语，施加最沉重的压力。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王崇退下后，傅殇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王崇啊王崇，你以为你在第一层，其实，朕在第五层等着你。
……
三天后，养心殿。
傅殇正享受着新晋妃子喂到嘴边的蜜瓜，心情极好。
这几天，他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听说了市面上伪币横行的消息。
蛰伏已久的私铸集团，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彻底疯狂了。
无数粗制滥造的“晦渊通宝”和足以乱真的“开元小宝”，如洪水般涌向市场。
这才对嘛！
这才是亡国该有的样子！
经济崩溃，就该从货币的信誉破产开始。
王崇，你的防伪，现在看来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陛下！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殿外传来赵高那尖细又亢奋的嗓音，人未到，声先至。
傅殇挥退了身边的妃子，懒洋洋地开口。
“何事喧哗？”
赵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摞奏报，满脸红光，仿佛刚从金山上滚过一圈。
“陛下！成了！全成了！”
傅殇心中一乐，故作威严地挑眉。
“讲清楚，什么成了？”
“伪币！陛下！”
赵高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前几日，市面上伪币横行，那些私铸贩子胆大包天，连您的‘晦渊通宝’都敢仿！简直是……简直是给咱们送钱来了啊！”
傅殇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
好！好得很！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说几句“严查到底”的场面话，实则暗中给这把火再添点柴。
赵高却完全没给他机会，话锋一转，声音拔高了八度。
“王大人真是神机妙算！他老人家布下天罗地网，于前日亥时，在全国十三州府同时展开行动，代号‘雷霆’！”
傅殇吃蜜瓜的动作，停了下来。
“行动一举捣毁了大型私铸窝点一十又七处！”
“抓获从工匠到头目共计七百余人！”
“缴获的伪币，足以装满三十辆大车！”
傅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王大人亲自监审，对所有私铸头目处以车裂之刑，并将其罪状与识别伪币之法昭告天下！”
“百姓听闻，无不拍手称快，纷纷拿出家中钱币查验，将伪币上交官府，以换取赏钱！”
赵高的声音愈发高昂，仿佛他自己也参与了这不世之功。
“如今，官府信誉大增！百姓对‘开元小宝’的信心，前所未有的巩固！大家都说，有王大人在，咱们的钱，比金子还真！”
“不仅如此！”
赵高完全没察觉到皇帝的异样，又从怀里掏出一份新的奏报，双手呈上。
“王大人趁此势，颁布新令！”
“即日起，所有盐铁专卖、漕运结算、大宗丝绸茶叶等交易，必须使用‘晦渊通宝’，并在官方钱庄登记备案，否则交易无效，货物全部充公！”
傅殇没有去接那份奏报。
他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冰，从食道一直凉到胃里。
赵高还在眉飞色舞地“报喜”。
“陛下，您猜怎么着？”
“那些豪商大族，现在不嫌‘晦渊通宝’是虚钱了！他们抢着要！黑市上，一枚‘晦渊通宝’的价格，已经炒到了一百五十两白银！”
“他们说，这不仅仅是钱，更是做大宗生意的凭证，是身份的象征！有了它，才能和官府做买卖！”
“王大人说，此举变相将天下大额财富的流动，全都置于我朝的监管之下！国库……国库的税收，这个月怕是又要大涨了！这都是陛下的天威所致啊！”
【系统提示：私铸集团被剿灭，国家金融信誉达到顶峰。】
【系统提示：大宗交易纳入监管，国家财力获得极大增强，经济环境已提升至‘稳定（高速发展）’。】
脑海中冰冷的机械音，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傅殇的脸上。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赵高那张谄媚到扭曲的脸。
他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殿中那根盘龙金柱旁。
金柱旁边的案几上，摆着一尊前朝进贡的白玉麒麟，晶莹剔透，价值连城。
他拿了起来。
玉石的冰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全身。
赵高还在喋喋不休地歌功颂德。
“陛下，这可真是……”
啪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瞬间让整个养心殿落针可闻。
白玉麒麟在金柱上撞得粉身碎骨。
无数碎片溅射开来，其中一片划过赵高的脸颊，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赵高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他惊恐地跪倒在地，身体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傅殇丢掉手中仅剩的底座，看也不看地上的狼藉。
他转身，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案几。
蜜瓜、葡萄、名贵器皿滚落一地。
他冰冷的目光，锁定在抖成一团的赵高身上。
“传王崇。”
整个大殿，只听见他压抑着无尽怒火的声音。
“朕要……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