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的身影消失在霓虹流转的街头,像一尾鱼滑入了浑浊而汹涌的河流。
门上的铜铃余音散尽,书店里沉滞的空气重新合拢,将那片刻的扰动吞噬殆尽。
陆野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指尖无意识地在歙砚冰凉的表面划过。
窗外,警笛的嘶鸣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如通掠过水面的蚊蚋,短暂地打破夜的秩序,旋即被更庞大的寂静吞没。
但那场车祸地点爆开的、扭曲的“气”的残响,却像一根冰冷的针,久久扎在他的感知里,细微却持续地散发着不祥的悸动。
他试图将其归咎于突发事故带来的生命能量骤变,但直觉的低语却更为冰冷——那气息里掺杂着一丝非自然的掠夺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痛苦与恐惧被催谷到极致时,趁机饱餐了一顿。
“……多事了。”
他对自已说。声音低哑,融进书店的阴影里。那块安神墨给得突兀,近乎一种本能驱使下的失误。
他早已决心将自已放逐在这片书海筑成的孤岛上,不再回应外界任何异常的涟漪。
他起身,打算提前打烊,用物理的隔绝来抚平灵觉的预警。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香气,毫无征兆地渗入了旧书与尘埃的气息中。
那不是任何一种化学香精的味道,也非花香果香。它幽冷、缥缈,带着一丝陈年木料和奇异药材混合的底蕴,更深处,却隐含着一缕几乎难以捕捉的……腥甜。
这香气,是“气”的一种形态,是修者刻意散发出的标记!
陆野的背脊瞬间绷直,血液似乎凝滞了一刹。
内景之中,那座荒芜图书馆的尘埃无风自动,倾颓的书架投下更深的阴影。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刺向书店最深处的角落。
那里,光线最为晦暗,原本堆放着一些等待清理的残损古籍。此刻,一个身影仿佛是从阴影本身中剥离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显现。
那是一个穿着皱巴巴中式褂子的干瘦老头,正佝偻着腰,毫不客气地翻捡着那堆旧书。他动作看似随意,手指却异常灵敏,像经验老到的窃贼评估着赃物。那奇异的幽香,正是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啧,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
老头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明刻的《山海经》残卷,清中期的手抄药典,就这么跟废纸堆在一起?小子,你这店开得可真够败家。”
陆野的心沉了下去。他认识这香气,也认出了这个人。
“老陈。”
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层冰冷的戒备,“你的‘迷迭香’还是这么刺鼻,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你的算计。”
老陈,这片城区里游荡的“古老”货色之一。
表面是个倒腾旧货、消息灵通的掮客,实际是修者世界里一个边缘却难以忽视的存在,一个嗅觉灵敏、专让灰色生意的“观察者”。
老陈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皱纹里都藏着精明的脸,一双小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看透迷雾。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算计?老头子我可是好心。
闻着味儿就来了,怕你这小身板,兜不住即将泼天的麻烦。”
他丢开手里的残页,像只老猫一样踱步过来,那奇异的香气愈发浓郁,几乎要盖过书店本身的气息。
他在陆野面前站定,小眼睛上下打量着他,目光最后落在陆野方才递给苏雨安神墨的那只手上。
“刚才那女娃娃,记者?”老陈吸了吸鼻子,像是在空气中捕捉残留的信息,
“身上沾着‘晦气’呢,刚从城东那场热闹里出来吧?你小子倒是心软,还送东西帮她祛味……可惜啊,沾上了,就不是一块破墨能擦干净的。”
陆野沉默着。
老陈的消息灵通程度,他从不怀疑。
“那车祸不寻常。”
老陈压低了些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罕见的凝重,“不是意外。
有‘东西’在场,趁乱吸食生魂元气,手法糙得很,但胃口不小。
是‘鬣狗’那帮下三滥的手笔。”
“鬣狗”。
陆野听过这个名字,一群游荡在都市最底层、依靠掠夺零星气蕴和弱小修者遗产苟延残喘的鬣狗团伙。
他们通常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在闹市动手。
“他们越来越没顾忌了。”
老陈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咂咂嘴,“听说上头来了条疯狗,急着立威,也急着找东西。
那女记者盯上的事儿,好像正好戳到他们的痛处。她今天来找什么书?是不是跟本地那些老传说、地气异动有关?”
陆野没有回答。
苏雨的调查目的,老陈恐怕比他更清楚。
老陈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像在念叨一段古老的谶语:“山雨欲来风记楼啊。这城里的‘气’,越来越乱,越来越饿。
‘鬣狗’闻着腥味躁动,‘公司’那帮穿西服的秃鹫也在天上盯着……你小子还想躲在这书堆里装鸵鸟?”
他凑近一步,那股幽冷的香气几乎要让陆野窒息。
“那女娃娃是个引子,她身上的‘晦气’就是灯塔。‘鬣狗’鼻子灵得很,很快会找到她。
而你……”
老陈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穿透陆野刻意维持的平静表象,看到他内心深处那片荒芜。
“你刚才泄了那一丝气,温润平和,对他们那些被狂暴气蕴折磨得快疯掉的鬣狗来说,就像是沙漠里的甘泉。
他们或许找不到你这书点,但那女娃娃……她可是移动的靶子。”
话音落下,书店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都是永不疲倦的嗡鸣,如通背景里的低吼。
陆野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他想起苏雨那双明亮而执着的眼睛,想起她接过安神墨时那一瞬间的错愕。
他将一个普通人,一个仅仅因为好奇和职业本能而靠近危险边缘的女人,更深地推入了阴影世界?
冰冷的悔意,夹杂着久违的焦躁,像藤蔓一样悄然缠上他的心脏。
老陈看着他细微的神色变化,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轻飘得像落下的一片枯叶。
“话已带到,老头子我仁至义尽。
是继续关起门来修你的破书,还是出去会会那帮疯狗……你自已掂量。”
说完,他转身,身影如通融入水中墨迹,悄无声息地退入书店深处的阴影,连通那奇异的香气一起,倏忽间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记室沉寂,和陆野心中骤然掀起的、无声的风暴。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冰冷的雨丝敲打着玻璃,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泪,又像冰冷的刻痕。
陆野独自立在昏黄的灯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沉默的书架之上。
他闭上眼,内景图书馆中,尘埃疯狂舞动。
寂静里,他仿佛能听到,远在都市某个角落,危险正踏着潮湿的夜色,悄无声息地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