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瓶滚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文莱的意识在苦涩的药剂中逐渐涣散,最后浮现在眼前的,不是父母慈爱的面容,也不是多年独居的孤寂,竟是秦云那张苍白、绝望、在婚礼上被保安拖拽出去的脸,和他死后律师送来的、那份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全部遗产文件。
恨了他一辈子,也…困了自己一辈子。
原来,恨与爱一样,都能将两个人死死绑在一起,至死方休。
窒息感。
不是来自药物,而是来自一种无形的、令人绝望的禁锢。
文莱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再是熟悉的天花板,也不是死亡前的冰冷地板,而是奢华到极致也冰冷到极致的水晶吊灯。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薰和一丝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他瞬间清醒,猛地坐起。
身体传来虚软,但更让他心惊的是环境——巨大的卧室,柔软的埃及棉地毯,厚重的丝绒窗帘严密遮挡光线,像一个华丽的牢笼。
记忆如崩堤洪水冲击着他。
——秦云。那个他曾怜悯的邻居,那个被豪门认回后越发偏执阴郁的男人。
——不惜一切的逼迫,只为将他捆在身边。
——最后那根稻草,是秦云用父母的工作相威胁…然后,是刺耳的刹车声,翻滚的世界,永恒的黑暗…
——秦云被认回秦家后过得并不好,那豪门深似海,他越发偏执阴郁。他用尽手段逼自己就范,最狠的一招,便是设计让他那对善良朴实的父母双双失业。
父母没有妥协,哪怕生活陷入绝境,他们也紧紧拉着他的手:小莱,别怕,我们离开这里,总有活路。他们卖了房子,决定举家迁往遥远的乡下投奔亲戚。
却在途中,遭遇了那场惨烈的车祸。天旋地转,玻璃碎裂,温热的血溅在他的脸上…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他浑身多处骨折,头上缠着纱布,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破布娃娃。
病房门被推开,秦云走了进来。他穿着昂贵的黑色大衣,与这简陋的病房格格不入,脸色却比文莱这个病人更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眼神里是疯狂过后的恐慌和一丝乞求。
小莱…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想去碰文莱打着石膏的手,却被文莱猛地躲开,那动作牵扯到伤口,带来一阵剧痛,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滚出去。文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甚至没有抬头看他。
文莱…对不起…我没想到…秦云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罕见的、无措的崩溃,我只是…我只是不能没有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会补偿你,我…
补偿文莱终于抬起头,那双曾经盛满阳光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刻骨的恨意,用我爸妈的命来补偿吗秦云,你看看我,看清楚。我文莱,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不会原谅你。
他死死盯着秦云瞬间失血的脸,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冰锥:看见你,我只觉得恶心。如果可以,我宁愿从未认识过你。
秦云踉跄着后退一步,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穿了心脏,眼中那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
——后来,他那个精明势利的小姑,找人假意接近一无所有的文莱,许以重金,演一场假结婚的戏码。文莱答应了,不是为钱,是一种自暴自弃的毁灭。或许,只有这样,那个疯子才会放过他,也放过他自己。
婚礼简陋得可笑。秦云果然来了,他穿着不合时宜的正式西装,像是要来抢婚,又像是来自祭奠。他眼睛赤红,死死盯着文莱,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文莱…别这样…求你…
文莱穿着廉价的西装,站在原地,没有看他,也没有看身边陌生的新郎,目光空茫茫地落在不知名的远方。小姑派来的人毫不客气地将形销骨立的秦云推搡出去。
再后来,就传来了秦云自杀的消息。在他那间空旷冰冷的别墅里,用一种决绝的方式。
而他留下的遗嘱,将他名下所有的、庞大的资产,一分不剩,全部留给了文莱。仿佛一场迟来的、荒谬的赎罪。
文莱没有感到丝毫快乐。那笔财富像一座巨大的坟,将他后半生活埋。他无法开始新的感情,无法真正快乐,像一抹游魂,徘徊在人世间,直到最终吞下那些药片。
恨意毒藤般缠绕心脏。
他扑到窗边,扯开窗帘——窗外是陌生庭院,高耸的、带着电网的围墙。
这是秦云关他的别墅!就在昨天,秦云因为他持续的抗拒,阴鸷地下了最后通牒:
文莱,我的耐心有限。明天,如果你还不点头,我就不能保证你父母的工作还能保住。你知道,让他们在行业里彻底消失,很容易。
就是明天!父母就是在明天之后开始不幸的奔波!
恐慌和恨意几乎将他撕裂。他重生了,却重生在悲剧前夜!他依旧被困,父母的命运悬于一线!
逃跑戒备森严。求救通讯被断。硬碰硬只会加速灾难。
绝望如冰水淹没他。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蔓,缠绕上他的心。
既然躲不开,逃不掉,阻止不了…
那就不躲了。
把他想要的,给他。
用自己,换父母平安。
这念头迅速疯长。前世最终——秦云的死,他的孤独终老——浮现在眼前。既然最终都是纠缠至死,不如主动选择最极端的路。
把他绑死在自己身边,让他再没有理由伤害父母。
至于自己…这重活一世的命,是捡来的。烂命一条,赔给他,换父母余生安稳,值了。
一种近乎癫狂的冷静取代恐慌。文莱眼底最后的光熄灭,变成麻木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决绝。他走到镜前,看着里面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年轻人,僵硬地拉扯嘴角,试图做出顺从的表情。
比哭还难看。
……
楼下传来沉稳脚步声,越来越近。
文莱心脏剧烈跳动,是恨,是怕,是破罐破摔的疯狂。
门被推开。
秦云走了进来。黑色西装,身形挺拔,面容俊美却笼罩阴郁冷漠。比起少年时期,他更具压迫感,深不见底的黑眸扫过来,带着审视和掌控一切的冰冷。
他目光落在房间中央异常平静的文莱身上,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
醒了。秦云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他一步步走近,带着无形压力,昨晚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他指的是那份最后通牒。
文莱抬起眼,目光空洞地落在秦云脸上,没有焦点。沉默了十几秒,久到秦云眼底开始凝聚风暴和更深阴鸷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你不要动我爸妈。
秦云眼神一厉,以为又是反抗说辞。
但文莱接下来的话,让他瞬间僵住,瞳孔骤缩。
我们在一起。文莱语气平铺直叙,没有任何起伏,像背诵无关课文,我答应你。就我们两个。所以,别去找我爸妈的麻烦,让他们好好过日子。
空气死寂。
秦云脸上的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他死死盯着文莱,试图从那片空洞里找出丝毫欺骗或戏弄。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和一种…令人心慌的认命。
狂喜的浪潮尚未涌起,就被巨大的疑虑和不安压了下去。这不对。这完全不对。文莱应该是愤怒的、挣扎的、宁折不弯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漂亮人偶。
他猛地伸手,捏住文莱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青紫指痕,逼迫他抬起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低沉危险,带着审视。
文莱没有挣扎,甚至眼神都没有波动,只是重复道,声音依旧干涩:我说,好。我们在一起。条件就是,放过我父母,永远别打扰他们。
确认了。
不是幻觉。
秦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又猛地抛向高空,一种近乎晕眩的狂喜和随之而来的、更深的恐慌交织在一起。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答案,却是以一种他最害怕的方式。
他猛地将文莱拉进怀里,手臂像铁箍一样紧紧环住,仿佛要将他揉碎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狠厉:好!这是你说的!文莱,你答应了就别想反悔!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别想离开我!如果你敢骗我…
如果你敢骗我,我不知道会做出什么。
他没有说出口,但文莱感受到了那话语里偏执的疯狂。他僵硬地任由秦云抱着,没有回应,也没有反抗,像个没有温度的玩偶。鼻尖充斥着秦云身上冷冽的香水味,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我不会反悔。文莱的声音闷在秦云昂贵的西装面料里,毫无波澜,只要你遵守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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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云沉浸在一种极度兴奋又极度不安的情绪里。他立刻开始行动,像是怕文莱下一秒就会消失。
他给了文莱有限的自由——可以在别墅内活动,但绝不能踏出大门半步。他给了文莱最好的一切——衣食住行无不精致,却更像在装扮一个珍贵的收藏品。
他贪婪地享受着文莱在身边的每一刻,目光几乎黏在他身上,却又因为文莱那异样的平静而焦躁不安。
文莱履行着他的承诺。
他待在别墅里,不吵不闹,不试图联系外界只在秦云严密监控下,给父母打了个报平安的电话,说自己得到一份海外工作机会,短期内无法联系,让他们务必保重,甚至对秦云某些过界的亲密触碰也毫无反应。
夜晚的时候哪怕秦云过分了也默默咽下呜咽,眼泪却止不住的流,然后被某人温柔的舔去。
他像一个最完美的囚徒,安静,顺从,却也越来越沉默,眼神越来越空。
秦云起初被巨大的满足感充斥,但渐渐地,文莱这种死水般的沉寂让他心慌意乱,甚至比过去的反抗更让他恐惧。
一次深夜,秦云从噩梦惊醒(梦里文莱一次次离开他),下意识伸手去碰身边的人。文莱安静地躺着,呼吸均匀,但秦云触碰到的皮肤一片冰凉。他打开灯,发现文莱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空茫得没有一丝焦点,仿佛灵魂早已抽离。
文莱秦云的心猛地一沉,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
文莱缓缓眨了下眼,慢慢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没有焦距,声音轻飘飘的:秦云,如果那天…我没有答应你,你是不是真的会让我爸妈…他顿住,没再说下去,只是那样空洞地看着他。
秦云所有的睡意瞬间惊飞!冷汗浸湿了后背。
他猛地坐起,紧紧抓住文莱的肩膀,力道失控:你什么意思!你想反悔了!你还在想他们!恐慌和暴戾瞬间充斥他的眼眸。
文莱疼得蹙了下眉,却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茫然或者说,一种彻底的、无动于衷的疲惫。
没有反悔。文莱的声音依旧很轻,像羽毛,却重重砸在秦云心上,只是…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我死了,对大家都好…
闭嘴!秦云猛地低吼出声,心脏像是被狠狠刺穿,一种灭顶的恐惧将他淹没。他死死抱住文莱,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不准那么想!不准!文莱,我不准!你答应了我的!你答应了的!
他语无伦次,第一次在文莱面前流露出如此脆弱的恐慌。
怀里的人依旧僵硬,没有回应他的拥抱。
那一刻,秦云清晰地意识到——他得到了文莱的人,甚至得到了他心甘情愿的承诺,却好像…正在彻底杀死那个曾经像小太阳一样温暖过他的灵魂。
一种比失去更可怕的恐惧攫住了他。
秦云开始暗中观察文莱。
他发现文莱吃得很少,经常对着食物发呆。睡眠很浅,容易惊醒,醒来后常常长时间发呆。有时会无意识地用指甲抠自己的手臂,留下深深的红痕。他对周围的一切都兴趣缺缺,包括他曾经最喜欢的画板和游戏。
那双曾经盛满阳光和笑意的眼睛,如今大多数时候是空的,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快、极深的痛苦和恨意,快得让秦云以为是错觉,却让他心惊肉跳。
他试图对文莱好,更好。搜罗他曾经喜欢的一切,笨拙地想要逗他开心。但文莱只是礼貌地、疏离地说谢谢,然后那些东西就被搁置在一旁,蒙上灰尘。
秦云的偏执和掌控欲在恐慌中发酵,他几乎想用更强硬的手段把文莱锁起来,让他眼里只能看到自己。但每当看到文莱那空洞的眼神和日渐消瘦的脸颊,一种陌生的、尖锐的刺痛感就会在他心口蔓延。
他想起文莱那句轻飘飘的是不是我死了对大家都好,就恐惧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能失去文莱。哪怕文莱恨他,他也要他活着在自己身边。
一天下午,他提前回来,没有惊动任何人。他推开画室的门(他给文莱准备的,但文莱从未用过),看到文莱坐在窗边的地毯上,背对着门,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
秦云放轻脚步走近。
他看到文莱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显然被藏起来的旧照片——是很多年前,文莱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上的文莱笑得灿烂无比,搂着父母的脖子,阳光十足。
而现在的文莱,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极其轻微的呜咽声泄露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照片上,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更大的声音。
他在哭。
偷偷地、绝望地、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一样哭泣。
秦云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那一刻,所有的偏执、疯狂、占有欲,仿佛被这无声的泪水狠狠冲刷,露出底下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无措的内核。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阴暗的楼道里,只有文莱会对他笑,会偷偷塞给他一块糖,会在他被打得浑身是伤时,笨拙地给他涂红药水。
那个阳光一样的文莱,是被谁毁掉的
是他。
是他用爱的名义,亲手打碎了那份阳光,将他拖进这片绝望的泥潭。
一个清晰的、从未有过的念头撞进秦云混乱的脑海——他好像…做错了。
而且错得离谱。
继续这样下去,他真的会彻底毁掉文莱,然后…彻底失去他。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秦云,但这一次,不是害怕文莱离开,而是害怕文莱在他眼前彻底枯萎、消亡。
第二天,秦云没有去公司。他坐在客厅里,看着文莱安静地、像幽魂一样下楼,坐在离他最远的沙发上,望着窗外发呆。
秦云深吸一口气,手指紧张地蜷缩又松开。他走到文莱面前,蹲下身,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冷硬,甚至带上了一丝笨拙的温和:
文莱…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文莱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询问,没有期待。
秦云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艰难地继续道:我们…出去一趟,好吗
文莱的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极轻微的,像是疑惑。
秦云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那句话说出来:我预约了…一位心理医生。我陪你…一起去看看。
他说完,紧紧盯着文莱的反应,心中充满了不确定和害怕。他怕文莱拒绝,怕文莱觉得他又在耍什么新花样。
文莱沉默了许久久。
久到秦云几乎要放弃时,他才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
没有反抗,没有疑问,只有一种彻底的、无所谓的态度。
秦云的心却因为这个好字,像是被浸泡在酸水里,又涩又疼。
诊疗室的环境温馨而安静。
心理医生是位温和的中年女性,姓李,有着让人放松的语气。
第一次,主要是李医生在单独和文莱沟通。秦云等在外面,坐立难安,像等待审判的囚徒。
时间过得极其缓慢。当他看到文莱从里面出来,脸色似乎更加苍白,眼神却依旧空洞时,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李医生单独留下秦云。
秦先生,李医生的语气依旧温和,但眼神带着专业的严肃,文先生的情况…比看起来更严重。他表现出严重的抑郁倾向、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症状,还有明显的解离状态。他内心有极深的创伤和…恨意,但同时,他又用极强的自我压抑机制将这些情绪封锁起来,导致情感麻木…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锤子砸在秦云心上。
创伤…恨意…他声音干涩。
是的。虽然他不愿意详谈根源,但反复提到了‘无法挽回的错误’、‘失去最重要的人’、‘用自己偿还’…并且,他似乎对您有着非常复杂的情绪,既有极深的恐惧,又有一种…自我牺牲式的绑定。
李医生看着秦云瞬间苍白的脸,温和但一针见血:秦先生,治愈的前提是面对。您是否知道,他所说的‘错误’和‘失去’指的是什么您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秦云如遭重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续的诊疗,有时是文莱单独去,有时是李医生要求两人一起。
在一次双人诊疗中,李医生引导着:文莱,你可以试着对秦先生表达你现在的感受,任何感受都可以。
文莱低着头,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像走在悬崖边。很累。
为什么觉得累
…怕掉下去。也怕…忍不住跳下去。文莱的声音麻木,但答应了…不能跳。
秦云的心脏被狠狠揪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另一次,李医生问秦云:秦先生,您听到文莱的感受,您是什么感觉
秦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他从未想过文莱的感受,他只想占有。他看着文莱消瘦的侧脸,那股尖锐的刺痛感又来了。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难受。不想他…那么累。
这是第一次,他不再是单纯地索取和恐惧失去,而是真正地…因为文莱的痛苦而感到痛苦。
李医生继续引导:您觉得,怎么做可能会让他感觉好一点
秦云茫然了。他习惯了强取豪夺,从未学过如何真正去爱一个人。他看向文莱,笨拙地、试探地伸出手,想要碰碰他的手背,又在即将触及时停下,生怕被拒绝。
文莱看着他那小心翼翼的动作,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波动,不再是全然的空洞。
过程缓慢而艰难。
秦云开始学着控制自己的偏执和掌控欲。他不再将文莱锁在别墅里,尝试带他去一些安静开阔的地方散步。他不再强迫文莱接受他的亲密,开始尝试笨拙地关心他的饮食睡眠。
他甚至,在一次诊疗后,经过剧烈的内心挣扎,主动提出:你…想给你父母打个电话吗单独的。我不听。
文莱惊讶地抬起头,看了他很久,仿佛在确认这是不是又一个陷阱。最终,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了。听到他们的声音…会更想他们。会…更难受。
但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谢谢。
只是两个字,却让秦云的心酸涩又涌起一丝奇异的暖流。
他仿佛看到,在那片冰冷的、绝望的废墟之上,似乎有一株极其微弱的嫩芽,正在挣扎着试图破土而出。
而他知道,要让这株嫩芽活下去,他必须彻底改变,必须学会如何真正去爱,而不是毁灭。
他看向文莱,眼中依旧有着偏执的底色,却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名为珍惜和救赎的决心。
这条路很长,很艰难,但他终于走上了正确的方向。不是为了囚禁,而是为了真正地,一起活下去。
治疗像一场漫长而艰难的跋涉。每一次诊疗都像是在布满荆棘的心墙上凿开一丝缝隙,让压抑已久的情感得以窥见天光,也让秦云更清晰地看到自己曾造成的伤痕有多深。
他不再仅仅是被文莱可能消失的恐惧所驱使,而是开始被一种更陌生、更尖锐的情绪主导——心疼。他看到文莱无意识地抠手臂时会轻轻握住他的手,用指腹摩挲那些红痕,直到文莱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他看到文莱对着食物发呆时,会笨拙地尝试回忆他过去喜欢的口味,让厨房变着花样做一点,不强求他吃多少,只是默默放在他面前。
他开始学习尊重和空间。他撤掉了别墅里一些过于明显的监控探头,虽然暗中保镖依旧不少,但至少给了文莱一种心理上的喘息。他不再随时随地都要将文莱纳入视线范围,允许他独自在画室待着,哪怕那画板依旧空白。
变化是细微的,如同冰雪消融。
文莱的话依旧不多,但眼神里的空洞似乎减少了一些。偶尔,他会对秦云笨拙的关心给出一点微弱的回应。比如,秦云给他端来一碗温热的、他小时候最爱的酒酿圆子时,他会拿起勺子,慢慢地吃上几口。比如,在一次散步时,一阵风吹落了他的围巾,秦云捡起来,没有直接给他围上,而是递给他,文莱接过时,指尖短暂地碰触到秦云的,没有立刻缩回。
这些细微的反馈,对秦云而言,比签下亿万合同更让他心跳加速。他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将这点甜珍藏起来,同时又更加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又打碎这脆弱的进展。
李医生肯定了他们的进步。创伤的修复需要时间和安全感。秦先生,您正在为他提供这种安全感,这很好。但请记住,这不是交易,不要期待即时回报。爱是包容和等待。
秦云记下了。他学会了等待。
一次诊疗中,李医生问文莱:如果现在有一个愿望,你希望是什么
文莱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秦云以为他不会回答。他低着头,手指蜷缩着,轻声说:…想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好好的。
这个他们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秦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涩蔓延。他看向文莱,那双总是盛满哀伤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流露出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敢宣之于口的渴望。
他没有犹豫,在诊疗结束后,在车里,对文莱说:我安排一下。过几天,我带你去看看他们。远远地看一眼,确保他们很好,我们就走。好吗
文莱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还有一丝迅速升起的、习惯性的恐惧,像是在怀疑这是否又是一个残忍的玩笑或陷阱。
真…真的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真的。秦云肯定地回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可靠而温和,我答应过你,不会再伤害他们,也不会打扰他们。只是让你安心。
安排的过程,秦云做到了极致的小心和保密。他动用了力量,确保不会给文莱父母带来任何不必要的关注或打扰。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车子停在离文莱父母家小区不远的一个僻静街角。秦云递给文莱一个望远镜,声音放得很轻:他们在小区花园里,应该待会儿会出来晒太阳。
文莱的手有些抖,接过望远镜,深吸了一口气,才鼓起勇气望向那个他魂牵梦绕又恐惧已久的方向。
镜头里,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母亲挽着父亲的手臂,正在小区的绿化带旁散步。父亲的气色看起来不错,正笑着低头对母亲说着什么,母亲也笑着点头,偶尔抬手替他整理一下衣领。他们看上去…很平静,甚至有一种历经风波后的安宁。阳台上的花养得很好,郁郁葱葱。
他们真的好好的。没有因为他而陷入绝望的泥潭,而是在努力地、好好地生活着。
泪水瞬间模糊了文莱的视线,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温热一片。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哭泣,而是一种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慰藉和释然。
他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一种积压已久的重负,似乎随着泪水悄然流逝了一些。
他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父母慢慢走回单元门,身影消失。
他放下望远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泪水依旧止不住地流淌,但嘴角却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真实的弧度。
秦云一直安静地陪在旁边,没有打扰他。看到文莱的眼泪,他的心也跟着揪紧,看到他那细微的、放松的表情,又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和酸楚。他抽出一张纸巾,轻轻递了过去。
文莱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转过头,看向秦云。他的眼睛还红着,却清亮了许多。
…谢谢。他轻声说,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但其中的真诚,清晰可辨。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秦云心口最坚硬的锁。
不用谢。秦云的声音也有些哑,你安心就好。
回去的路上,文莱明显放松了许多。他甚至主动摇下了一点车窗,让微风吹进来,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眼神不再是全然的空茫,多了些生气。
从那以后,文莱的变化加快了。
他开始吃得稍微多了一点,脸上渐渐有了一点血色。他偶尔会拿起画笔,在画板上随意涂抹一些色彩,虽然还不是成型的画作。他看向秦云的眼神里,恐惧和恨意逐渐褪去,多了些复杂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秦云将他的每一点变化都珍藏在心。他更加耐心,更加温柔。他开始和文莱分享一些工作上的琐事,甚至偶尔会聊起自己在那冰冷豪门里的不易和挣扎——这些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的软弱。
他发现,当他不再只是强势地索取,而是尝试着袒露一丝自己的脆弱时,文莱看他的眼神,会变得更加柔软。
他们的关系,在这种小心翼翼的靠近和互相疗伤中,悄然发生着质变。恨的坚冰在温柔下逐渐融化,露出底下被掩埋太久的、对温暖的本能渴望。
半年后的一个傍晚。
夕阳的金辉透过落地窗,洒满客厅。文莱坐在窗边的地毯上,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但他没在看,只是望着窗外院子里盛开的玫瑰丛,神情宁静。
秦云处理完工作,走过来,很自然地将一杯温热的牛奶递给他,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让他舒适的距离。
在看什么秦云的声音很温和。
玫瑰开了。文莱轻声回答,接过牛奶,指尖温热。
嗯,今年开得特别好。秦云看着他的侧脸,夕阳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显得格外安静美好。
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爱意充盈着秦云的胸腔。他几乎不敢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静谧与美好。
文莱忽然转过头,看向秦云。他的眼神清澈而平静,里面映着秦云的影子。
秦云。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嗯秦云的心跳漏了一拍。
文莱看着他,看了很久,仿佛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下某种决心。夕阳的光晕里,他的目光温柔而复杂,有释然,有感激,有依赖,还有一种…悄然滋生了很久、连他自己都才刚刚确认的情感。
他慢慢地、有些迟疑地倾身过去。
秦云僵住了,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清秀的脸在眼前放大。
一个轻柔的、带着牛奶温热气息的吻,轻轻地落在了他的唇角。
很轻,很短暂,像羽毛拂过,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瞬间击溃了秦云所有的防线。
文莱很快退了回去,脸颊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眼神有些闪烁,似乎不好意思,又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
秦云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只剩下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和唇角那残留的、柔软而湿润的触感。
巨大的、从未有过的狂喜和幸福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冲得他眼眶发热,喉咙发紧。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以往那种强制性的禁锢,而是带着一丝颤抖的、极尽温柔的力道,将文莱轻轻拥入怀中。他将脸埋进文莱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属于文莱的气息,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文莱…你…你刚才…
他激动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文莱没有挣脱,安静地待在他的怀里,甚至能感觉到秦云身体细微的颤抖。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
这声嗯,像是最美妙的乐章,彻底安抚了秦云那颗长久以来漂泊不定、充满恐慌的心。
他抱紧了他,像是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声音依旧沙哑,却充满了无尽的珍重和承诺:
文莱…我爱你。这一次,我会用对的方式,好好爱你。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温暖的暮色笼罩着相拥的两人。漫长的黑夜似乎终于过去,黎明的微光已经照亮了彼此的眼睛。
伤痕或许仍在,但爱意已然滋生,并在废墟上开出了脆弱而坚韧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