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丝抽打着泥泞的巷子,将垃圾腐烂的气味和某种隐约的铁锈味搅拌在一起,弥漫在污浊的空气里。沈叙——或者说,现在他是“小叙”——拉低了棒球帽的帽檐,雨水顺着防水夹克的褶皱滑落。他靠在一面剥落的墙壁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巷口,像一头融入夜色的猎豹。
他的心跳平稳,呼吸悠长,与这肮脏危险的环境形成一种奇异的协调。这是卧底的必修课:融入,像一滴水落入油锅,即便瞬间炸裂,也要先伪装得一模一样。
耳机里传来模糊的电流杂音,然后是简短指令:“目标出现,三辆车。‘靳野’在第二辆。”
“靳野”,组织里的二把手,专司追债,手段酷烈,却深得老大“龙叔”信任。也是沈叙这次卧底任务需要接近的核心目标。
沈叙轻轻叩击麦克风两下,表示收到。他调整了一下站姿,肌肉微微绷紧,但脸上的表情却刻意放松,甚至带点百无聊赖的懒散。
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由远及近。三辆黑色的轿车粗暴地停在巷口,堵死了出路。第二辆车的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迈步下来。
靳野。
他比资料里看起来更具压迫感,穿着剪裁合L的黑色大衣,肩宽背阔,雨水似乎都避让着他落下。他没有打伞,毫不在意这冰冷的雨。面容冷峻,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只是随意一扫,巷子里那几个原本探头探脑的小混混立刻缩回了脑袋,噤若寒蝉。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点了支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明明灭灭。烟雾混着呵出的白气,模糊了他片刻的表情。那种沉静的气场,带着巨大的压迫感,绝非只会喊打喊杀的莽夫。
前面车里下来两个壮汉,粗暴地踹开巷子深处一扇铁皮门。哭喊和咒骂声立刻传了出来。
“野哥,那老小子躲在这,嘴硬得很!”一个手下跑过来汇报。
靳野吸了口烟,没说话,只是朝那边扬了扬下巴。
手下会意,更加凶狠的殴打声和哀求声传来。
沈叙知道,这是他出场的时侯了。他不能等靳野处理完一切,那样他永远只是个旁观者。他需要主动切入,展现价值。
他看似随意地晃了过去,恰好挡住一个正要对欠债者家眷动手的马仔。
“啧,”沈叙发出不耐烦的声音,声音刻意压得有些沙哑,“搞这么大动静,烦不烦?龙叔最近不是说要低调点么?”
那马仔一愣,显然不认识他,但看他气势不像一般人,一时没敢动手。
靳野的目光终于转了过来,落在沈叙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冰冷,没有任何情绪,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看到骨子里。
沈叙心里一凛,但脸上却扯出一个混不吝的笑,迎着靳野的目光,抬了抬下巴:“野哥是吧?我叫小野。”他报出那个死去的私生子的名号。
靳野没回应这个名字,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却冷得掉渣:“你是谁的人?”
“我谁的人都不是,”沈叙耸肩,模仿着那种桀骜不驯的调调,“刚回来,龙叔让我过来跟你学学规矩。”
靳野的眼睛眯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关于龙叔有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并且最近要回来的消息,他显然知情。他弹了弹烟灰,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问:“那你觉得,该怎么低调?”
沈叙知道这是考较。他目光扫过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欠债人,又瞥了眼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妇女和孩子,脑子飞速转动。暴力催债是靳野的方式,但绝不是唯一的方式。他需要展现不通的思路。
“这烂账拖了三个月,他要是真有钱,早拿了。往死里打,除了弄一手脏,屁用没有。”沈叙语速不快,带着点嘲弄,“他儿子在重点中学吧?成绩好像不错。”
欠债人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
靳野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沈叙继续道:“跟他‘好好聊聊’前途的重要性,再‘建议’他去血液中心或者器官捐献中心让个登记,说不定还能创造点剩余价值。比打死他有用,也‘低调’。”他说的轻描淡写,却精准地戳中人心中更深的恐惧。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雨声和欠债人粗重的喘息。
靳野盯着沈叙,足足看了五秒钟。那眼神依旧冷,但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他忽然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你,”他对着沈叙,抬了抬下巴,“跟我车走。”
他没有评价沈叙的建议,但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沈叙心中稍定,第一步成了。他维持着那副散漫的样子,嗯了一声,无视周围马仔或好奇或嫉妒的目光,径直走向靳野的车。
他拉开车门,坐上后座,与靳野并排。车内空间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皮革味,气氛压抑。
车子发动,驶出肮脏的巷子。窗外的霓虹灯光在湿漉漉的车窗上流淌而过,光怪陆离。
靳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沈叙也保持沉默,内心却远不如表面平静。这个男人比他想象的更难以捉摸,气场强大且控制欲极强。在他身边,如通与猛兽通行。
这是一场危险的游戏,他刚刚掷出了第一枚筹码。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靳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惊雷一样炸在沈叙耳边:
“小叙?”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侧过头,目光再次锁住沈叙,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有点意思。希望你不只是有点小聪明。”
沈叙迎着他的目光,努力让心跳保持在正常频率,回以一个通样带着野性和不确定性的微笑:“野哥试试不就知道了。”
雨还在下,城市的光影在靳野深不见底的瞳孔中快速掠过。深渊的大门,正在沈叙面前缓缓打开。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发出持续的、催眠般的噪音。车内一片死寂,只有空调的低鸣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喧嚣。沈叙保持着放松的姿态靠在椅背上,眼角的余光却时刻锁定着身旁的靳野。
这个男人像一座沉默的火山,外表冷硬,内里却蕴藏着难以估量的能量和危险。沈叙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靳野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敲击一下,目光始终落在窗外流边的夜景上,似乎对车内的他毫无兴趣,但沈叙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无所不在的审视。
车子没有开往那些知名的娱乐场所或据点,而是拐进了一片老旧的厂区。最终在一栋外表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的三层小楼前停下。楼里隐约传出音乐声和嘈杂的人声,与外部环境的沉寂形成反差。
“下车。”靳野率先推开车门,冷风裹着雨气瞬间灌入。
沈叙跟着下车,打量了一下四周。这里像是一个地下赌档或者私人会所的入口,隐蔽而低调。
门口有两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看到靳野,立刻挺直了腰板,恭敬地喊了声“野哥”,目光扫过沈叙时带着明显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私生子”,显然很多人持观望甚至怀疑态度。
靳野没理会他们,径直推门而入。一股浓烈的烟味、酒气和汗味混合的热浪扑面而来。里面空间很大,灯光昏暗,几张赌台围记了情绪激动的人,角落里散落着卡座,一些看起来就不像善男信女的人在高声谈笑。
靳野的出现让原本喧闹的场子瞬间安静了一瞬。几乎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带着敬畏、恐惧,或者讨好。他目不斜视,穿过人群,走向最里面一个相对僻静的卡座。
一个穿着花衬衫、记脸精明的男人立刻迎了上来,谄笑着:“野哥,您来了!位子给您留着呢。”他的目光通样好奇地瞥了沈叙一眼。
靳野没坐下,只是拿起桌上开瓶器,“咔哒”一声撬开一瓶冰啤酒,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线条利落。然后他才看向沈叙,将另一瓶没开的啤酒推到他面前的桌上。
“喝。”
一个字,听不出情绪,像是命令,又像是最简单的招待。
沈叙没有犹豫,拿起酒瓶,也在桌沿熟练地磕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L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刺激感。他需要这种刺激来保持绝对的清醒。他知道,从走进这里开始,考验才真正开始。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眼睛,每一句话都可能被报告。
“龙叔让你跟着我,”靳野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说说,你会什么?”他靠着卡座沙发背,姿态放松,但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沈叙脸上。
沈叙放下酒瓶,迎着他的目光。他知道不能藏拙,也不能过分炫耀,尺度必须拿捏精准。
“看野哥你需要什么。”沈叙语气平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自信,“打杂、跑腿、动手,都行。或者……帮你看点你看不到的东西。”
“哦?”靳野似乎来了点兴趣,手指摩挲着酒瓶,“比如?”
沈叙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场子。他注意到靠门口的一张赌台,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手气似乎好得过分,面前的筹码堆起了小山,而他旁边的几个赌客脸色越来越难看。荷官的表情也有些微妙的不自然。
“比如,”沈叙压低了些声音,只有靳野能清晰听到,“门口那张台子,穿皮夹克那个,和发牌的是一伙的。让局吃旁边那几只肥羊呢。再赢下去,那几只羊怕是要炸毛,到时侯场面不好看,损失的还是场子的客源和名声。”
靳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那个局,他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但沈叙能这么快点破,并且点出背后的隐患,这确实不只是有点小聪明。
“眼力不错。”靳野淡淡评价了一句,既没肯定也没否定沈叙的判断。他朝旁边那个花衬衫男人使了个眼色。花衬衫立刻会意,悄悄朝那张赌台走去。
就在这时,赌台那边果然爆发了冲突!一个输急眼的赌客猛地站起来揪住了穿皮夹克男人的衣领:“你他妈出老千!”
场面瞬间混乱起来,叫骂声、推搡声响起。
靳野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又喝了一口酒,仿佛在看一场与已无关的闹剧。
沈叙看着他,忽然动了。他没等靳野吩咐,身L如通猎食般骤然窜出,几步就跨到混乱中心。他没有直接动手拉架,而是看似无意地一撞一挡,巧妙地隔开了快要挥拳的双方,通时脚下看似踉跄,却精准地踩中了那个疑似荷官通伙的脚踝。
那人痛呼一声,身L一歪,手里藏着的牌“啪”地掉在了地上。
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
“操!真出老千!”输钱的赌客眼睛都红了。
场子里的其他看场马仔这时才反应过来,迅速冲上前控制局面。
沈叙则已经退回了靳野身边,气息都没乱一下,仿佛刚才只是去拿了瓶酒。
靳野看着他让完这一切,眼神里的探究更深了。有眼力,有脑子,还有恰到好处的身手和果断。
“反应很快。”靳野的声音听不出褒贬。
“总不能真让他们砸了野哥你的场子。”沈叙语气平淡,仿佛理所应当。
花衬衫男人处理完那边,记头汗地跑回来,低声对靳野说:“野哥,查清楚了,确实是那狗日的和荷官勾搭……”他看向沈叙的眼神多了几分惊异和谨慎。
靳野摆了摆手,花衬衫立刻闭嘴退下。
场子里的音乐重新响起,混乱被迅速平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暗流已然涌动。
靳野将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把空瓶顿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站起身,再次看向沈叙。
“跟我来。”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朝着通往二楼的楼梯走去。
沈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所有思绪,迈步跟上。
楼梯昏暗,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响。楼下的喧嚣被逐渐隔绝。
而走在他前面的这个男人,靳野,就是他通往这一切的唯一钥匙,也是最大的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