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上海滩最红的角儿,霍督军捧在心尖的流光。
直到他的白月光从海外归来,笑着戳破真相:
原来苏小姐,是照着我的样子找的。
我替他唱彻浮华,他却在她归来时,将我贬入尘泥。
后来我快死了,他却跪着说爱我。
可笑。
这出替身的戏,我不唱了。
我要用最后的时间,让他们血债血偿。
1
大世界戏院的锣鼓震天响,几乎要掀翻穹顶。
我唱着最后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水袖抛出去,眼波流转,落在二楼正中间那个包厢。
霍震霆坐在那儿。
军装外套敞着,指间夹着雪茄,没抽,只眯着眼瞧我。
他瞧我时,整个上海滩都得跟着静三分。
满堂的喝彩声像潮水,我是被托起来的那个。
鲜花、银元不要钱似的往台上扔。
我都习惯了。
我是苏流光,沪上最好的昆旦,也是霍督军捧在手心的流光小姐。
后台堆满了花篮,最大最扎眼那个,缎带上烫金字:贺流光小姐专场成功。
落款单一个霍字,霸道得很。
丫鬟小玉帮我卸头面,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小姐,今儿个督军瞧着是真高兴,眼珠子都没从您身上挪开过。
我没应声,对镜慢慢拭去眼角最后一抹胭脂红。
眼珠子没从我身上挪开过。
谁知道他是在看我,还是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人
他在酒桌上灌我酒,我直接泼他一脸。
全场骇然,他却愣了片刻,拍桌大笑:
好!够烈——像她!
那个她,像根刺,早早扎进了我心里,只是我假装不知。
妆卸净了,露出一张素白的脸。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眼精致,却带着一股卸不掉的疲惫。
霍震霆推门进来,带着一身烟酒和硝烟气。
他挥手屏退小玉,从背后抱住我。
下巴搁在我颈窝,胡茬有点扎人。
今儿这出《游园》,唱得好。他声音有点哑,热气喷在我耳朵上。
我缩了一下,没躲开。
给你的。他摸出一个丝绒盒子塞进我手里。
打开,是一对翡翠耳坠,水头极好,绿得能滴出水。
很贵,但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要的是他上次答应为我寻的父亲遗物——那本《牡丹亭》老曲谱。
他大概是忘了。
谢督军。我把盒子合上,面无表情地道谢。
他扳过我的身子,捏着我下巴,眼神有点迷离。
流光……他拇指摩挲着我的唇角,忽然低低叫了一声:晴……
极轻,像叹息,散在空气里。
我的血,好像一瞬间就凉透了。
晴。
林晚晴。
那个据说和他一起长大,一起读新式学堂,家道中落后留洋去了的白月光。
我猛地推开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怎么了他皱眉,方才温情瞬间消散。
累了。我垂眼不愿看他,想回去歇着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大概觉得我扫兴,脸色淡了下来。
行,让司机送你。他整了整衣领,又变回那个人前威严的督军。
明晚有接风宴,你准备一下,唱一出。
给谁接风我问。
他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又似乎没有,望向窗外十里洋场的璀璨灯火。
晚晴回来了。
2
督军府的接风宴,排场大得吓人。
上海滩有头脸的人物来了大半,言笑恭维间,尽是逢迎。
我坐在偏厅的梳妆镜前,小玉正给我贴片子。
镜中人浓墨重彩,戴着一套点翠头面。
冰凉的金属贴着头皮,沉甸甸的,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这套头面是我父亲的遗物。
是他当年唱红《贵妃醉酒》时,一位票友重金请名匠所打。
每片翠羽都泛着幽蓝的光,记录着苏派昆曲最风光的年月。
霍震霆特地从我舅舅那儿取来,说今夜要镇场子。
我心里冷笑。
外头喧哗忽地一静,继而寒暄更热。
霍震霆亲自引着一个人走进来。
林晚晴。
我指节一紧,手中胭脂棒几乎掐断。
她一身西洋式的白色洋装,剪裁利落,衬得身段高挑。
头发烫卷了,松松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脸上带着得体又疏离的微笑,眼神扫过众人,带着打量和评判的味道。
……和我真像。
霍震霆看着她,那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
混杂着怀念、欣赏,甚至有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这位就是林小姐百闻不如一见!
留洋回来的才女,气质果然不同!
谄媚声中,林晚晴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人群,精准落在我身上。
她上下打量我,嘴角勾起微妙弧度。
不是笑,是轻蔑。
她朝我走来,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像踩在我的神经上。
这位就是名震上海的苏流光小姐她声音清脆,带着点洋腔,震霆信里常提起你,夸你戏好。
我站起身,微微颔首:林小姐。
她近前两步,几乎贴面,仔仔细细端详我的脸,像在鉴赏一件物品。
然后,她忽然笑了,凑近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
原来如此。
退后一步,声量不大,却足够让周遭几人听清:
我还在想,苏小姐是何等妙人儿。
今日见了才明白——她语气怜悯,嘲弄毫不掩饰。
原来苏小姐,是照着我的样子找的
《游园惊梦》是我出国前,同震霆看的最后一出戏。他还真是……念旧。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众人眼神都变得古怪起来,在我和她之间来回逡巡。
我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一抽。
晚晴!霍震霆表面低斥一声,语气里却没什么真正的怒意,反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他伸手揽过她的肩,别胡说,流光的戏是真好。
林晚晴顺势靠向他,娇俏地撇嘴:玩笑嘛,瞧你紧张的。我又不会吃了你的流光小姐。
呵。
戏台锣鼓敲响,该我上场了。
我转身,水袖甩开,迈步上台。
台下,霍震霆正低头同林晚晴说什么,逗得她掩嘴轻笑。
他都没往台上看一眼。
我张开口,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嗓子眼里猛地涌上一股腥甜,被我死死咽了回去。
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劈了一下,像光滑的绸缎被撕裂了一个口子。
满堂宾客静了一瞬。
我知道,我往后没法唱了。
3
那场戏是怎么唱完的,我忘了。
只记得下来之后,小玉吓得脸都白了。
小姐,您别往心里去,小玉小声劝着,以为我是被林晚晴气坏了嗓子,那位就是嘴坏……出去。我声音嘶哑。
她不敢再多说,悄声退了出去。
化妆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镜中一张惨白的脸,眼角残红未净,像戏散场后不肯褪尽的荒唐。
原来苏小姐是照着我的样子找的。
林晚晴的话在耳边反复响起,字字诛心。
怪不得。
怪不得他总在我唱游园惊梦时最动情,原来那是他们最后一同看过的戏。
怪不得这三年万千宠爱、满堂彩声,皆因我这眉眼像另一个女人。
我算什么呢
一个精致的替身,一个用旧即弃的玩偶。
胃里一阵翻搅,我猛地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都逼了出来。
摊开手心,一点刺目的猩红。
我盯着那点血,愣了半晌,然后疯狂地擦掉。
毛巾上狠狠搓揉,直到皮肤通红,血迹消失。
我不要让人知道。
更不要变成一个靠病情博取同情的可怜虫。
夜里回到霍公馆的小洋楼,第一次觉得这地方冷清得骇人。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胸口疼,喉咙疼,脑袋也嗡嗡作响。
林晚晴的话,霍震霆的眼神,台下的窃窃私语,交替着在眼前晃。
鬼使神差地,我披上外套走了出去。
没叫车,也没带小玉,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上海滩的夜里游荡。
华灯璀璨,车水马龙,热闹皆是别人的。
不知走了多久,拐进一条昏暗的弄堂。
垃圾桶散发着馊味,野猫在墙头窜过。
然后我听到了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声。
循着声音,在一个破纸箱后面,我看到了一团小小的白色。
是只小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纯白的毛脏得打绺,蜷缩在那里,瑟瑟发抖。
它似乎想叫,张着嘴,却只能发出极其嘶哑的、漏风一样的气音。
那双蓝膜未褪的大眼睛湿漉漉地望着我,盛满恐惧与哀求。
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它害怕地往后缩,却没力气躲开。
我的指尖触碰到它冰凉颤抖的小身体。
那一刻,胸腔里无处可泄的痛楚与酸涩,忽然寻到出口。
你也……说不出话了吗我把它轻轻捧起来,拢在怀里,用外套裹住。
它在我怀里细细地颤抖着,那么小,那么轻,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火苗。
别怕,我低下头,脸颊贴着它冰凉的小耳朵,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我也唱不出声了。
以后,我陪着你,你陪着我,好不好
它不会答,只往我怀里更深处缩了缩。
我把它带回了那栋冷清的小洋楼。
打来温水,一点点擦干净它身上的污垢。
它的毛色慢慢显露出来,是像雪一样的白。
我给它倒了点温羊奶,它小口小口地舔着,急切又虚弱。
叫你雪团,好不好我轻抚它细软的绒毛。
它发出微弱的气音回应我。
真好。
它需要我。
我也需要它。
4
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密。
起初只是零星一点,后来几乎日日要咳。
嗓子也彻底倒了仓,往日清亮的水音像蒙上了一层沙。
唱到高处便撕扯着疼,像有钝刀子在喉咙里刮。
霍震霆来听过一次,皱着眉问:嗓子怎么回事
我垂眼拨弄腕上翡翠镯子——他早年送的,如今戴都松了。
换季不适,养养便好。
他也没多问,心思显然不在这儿。
林晚晴拉着他要去骑马,说是租界新开了跑马场,比听这咿咿呀呀的老古董有趣得多。
他笑着应了,临走前忽想起什么,手指点向我妆台那套点翠头面:
晚晴说这套头面很别致,想借去看看,照着样子打套新式的首饰。
我拨弄镯子的手猛地一顿,指甲掐进掌心。
督军,我抬起头,尽量让声音平稳,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念想,苏派的东西,不外借。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拒绝,愣了一下,脸色沉了沉。
一套头面而已,她看着新鲜,玩几天就还你。别这么小气。
小气
父亲唱了一辈子戏得来的苏派昆曲压箱底的宝贝。
在他眼里,只是一套可以随便拿去哄女人开心的玩意儿
这不是小气不小气的事。
我胸口堵得难受,呼吸都急促起来,这是我爹……
行了!他不耐烦地打断,语气带着上位者惯有的不容置疑。
又不是不还你。晚晴难得喜欢点什么。
他转身要走。
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
我猛地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扶住妆台才站稳。
霍震霆!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这是我爹的遗物!又不是你的东西!你凭什么替我做主送人!
许是我从未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他骤然转身,眼神寒意逼人。
苏流光,他声音冷了下去,你和我这样说话
这公馆里,连你都是我的。一套头面,我说了算。
这句话像冰锥直直捅进我心窝里,搅得血肉模糊。
连我都是他的。
所以我的东西,我的意愿,甚至我的命,他都可以随意处置。
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我捂住嘴弯腰,咳得浑身颤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他站在原地冷眼看着,眉宇间只有不耐烦。
等我终于缓过气,摊开手心,一小滩鲜红黏腻的血赫然躺在掌纹里。
他瞳孔似乎缩了一下,终于往前迈了半步:你怎么……
我猛地攥紧手心背到身后,用尽力气挺直脊背,声音嘶哑却带着狠劲。
滚。
他从未被我这样忤逆过,脸色铁青,盯了我半晌,最终冷哼一声,摔门而去。
门板撞上的巨响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我脱力地瘫软在冰冷的地板上,摊开手掌,看着那抹刺目的红,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泪就滚了下来。
雪团悄无声息地走过来,用它冰凉的小鼻子蹭了蹭我染血的手指。
发出细微的、漏风般的呜咽声。
我把它抱进怀里,脸埋进它柔软却单薄的皮毛。
只有你了……我喃喃,雪团,我只有你了。
5
自那日后,我和霍震霆彻底冷了。
他再没踏进我这小洋楼一步。
我大多时候窝在二楼临窗的沙发里,身上裹着厚绒毯,仍觉得冷。
阳光透进来,能看见浮尘微动,像极了我正一点点消散的生命。
雪团成了我唯一的活气儿。
它很乖,总是安静地蜷在我脚边,或者窝在我怀里。
它喝药比我还积极,每次小玉端来黑漆漆的苦药汁,它都会凑过来,小鼻子嗅一嗅,然后舔舔碗边,好像这样就能替我分担一点苦味。
小玉红着眼圈说:小姐,它这是心疼您呢。
万物有灵。
雪团的存在,像一口微弱的气,吊着我不断往下坠的魂。
为了它,那苦得舌根发麻的药,我也能一口闷下去。
偶尔精神好些,我会抱着它哼几句不成调的戏文。
嗓子是彻底坏了,哼出来的调子沙哑破碎,难听得紧。
雪团却会抬头,用那双澄澈的蓝眼睛望我,偶尔伸出小舌头,舔舔我的手指。
它听不懂旋律,但它听得懂悲伤。
这微薄的平静,也没能持续多久。
晌午,我刚喝了药睡下,就被楼下的喧哗声吵醒。
小玉慌慌张张跑上来:小姐,督军……督军和林小姐来了!
我心里一沉,下意识地把惊醒的雪团搂紧。
脚步声已经踏上了楼梯。
霍震霆走在前面,林晚晴挽着他的手臂,巧笑倩兮。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光鲜,脖子上戴着耀眼的钻石项链。
一进来,目光就轻慢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我妆台上那套点翠头面上,嘴角满意地勾了起来。
苏小姐病着呢她语气夸张,带着假惺惺的关切。
脸色这么差,可得好好养着。这唱不了戏,以后可怎么办呀
霍震霆没说话,只沉着脸看我,似乎还在为上次的事情不快。
我抱紧雪团,没理她,看向霍震霆:督军有事
霍震霆清了清嗓子,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
那套头面,晚晴急着要参照样子给外国领事夫人设计一套新首饰。
关乎邦交,你拿出来吧。
邦交好大的一顶帽子。
我指甲掐进掌心:我说过,这是我父亲的遗物,不借。
林晚晴噗嗤一声笑了,摇着霍震霆的胳膊:震霆,你看嘛,我就说苏小姐舍不得。
算了算了,一套旧东西,我也不稀罕,就是可惜了,本来还能让洋人看看咱们的好东西……
她这话,是往火上浇油。
霍震霆脸色更沉,直接对身后的卫兵挥挥手:去,取过来。
谁敢!我猛地站起身,死死护在妆台前。
雪团被我突然的动作惊吓到,从我怀里跳下,躲到了沙发后面。
它探出小脑袋,害怕地望着。
一个卫兵粗鲁地推开我,伸手就去拿那头面匣子。
别碰!我扑上去抢。
推搡之间,头面匣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头饰摔了出来,一支凤钗上的翠羽当场就磕掉了几片。
幽蓝的碎片溅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像碎裂的星辰。
林晚晴掩嘴惊呼: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下可坏了……
霍震霆也皱紧了眉,呵斥道:毛手毛脚的东西!
他看向我,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施舍般的意味:碎了就碎了,赶明儿我赔你几套更好的。
我慢慢蹲下身,颤抖着,一片一片去捡。
眼泪砸在手背上,是冰凉的。
霍震霆大概觉得场面难堪,不耐烦再纠缠,对林晚晴道:坏了就算了,走吧。
林晚晴假意惋惜地瞥了眼地上的狼藉,挽着他转身下楼。
走到门口,她忽然又回头。
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沙发后雪团惊恐的蓝色眼睛上。
咦这小畜生倒是长得挺别致,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玩具,扯了扯霍震霆的袖子。
娇声道:震霆,我瞧着喜欢,抱回去给我解解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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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霍震霆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看缩成一团的雪团,又看了看面无人色的我。
眉头蹙紧,似乎有些犹豫。
林晚晴不依不饶:一只猫而已嘛,瞧她小气的。我小时候养的那只不见了,正好补上,你看它也是白的……
霍震霆沉默了几秒,最终淡淡开口。
不过是个畜生,你喜欢,就抱去。
我眼睁睁看着一个卫兵朝沙发走去。
不行!我扑去拦,却被另一个卫兵轻易攥住胳膊,动弹不得。
雪团!我的雪团!我嘶喊着,声音破裂不堪。
霍震霆!你不能!你不能带走它!把它还给我!
雪团被粗暴地从沙发底拖出。
它吓得浑身毛炸起,徒劳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像样的叫声,只从喉咙里挤出嘶嘶的气音。
那双蓝眼里盛满极致恐惧。
督军!我求你!我挣扎着,眼泪糊了满脸。
是我错了!我不该顶撞你!把雪团留下!求求你……
我跌跪在地,抓住他军装下摆,语无伦次地哀求:
没有它……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霍震霆大概没见过我这副疯癫狼狈的样子。
他眉头紧锁,眼神里闪过复杂的情绪,像是厌恶,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动了动嘴唇,还没说出话。
林晚晴抢先一步,一把将瑟瑟发抖的雪团抱了过去,动作看似轻柔,指甲却暗暗掐进了它的小身子。
雪团痛得猛地一抖。
瞧苏小姐说的,至于吗林晚晴嗔怪地瞥了我一眼,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
不就是只小野猫我替你养着,还能亏待了它不成
震霆,走吧。
她抱着雪团转身下楼,背影摇曳生姿。
霍震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沉沉的,最终什么也没说。
掰开我抓着他衣摆的手,转身跟着走了。
我的手徒劳地悬在半空,抓着冰冷的空气。
瘫软在冰冷的地板上,周围是摔碎的点翠残骸。
没有雪团,我这苟延残喘的日子,还有什么意思
那口气,断了。
不知过了多久,小玉才敢颤巍巍地进来,哭着把我扶到床上。
我像个木头人,随她摆布。
眼睛干涩得发疼,一滴泪都流不出来了。
夜里,我发起了高烧。
一会儿冷得像掉进冰窟,一会儿热得像被架在火上烤。
胸口疼得像是要裂开,咳得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绢帕上的血色,越来越浓,越来越多。
小玉吓坏了,要去叫公馆的医生,被我死死拉住。
不准……不准叫……我喘着气,指甲掐进她肉里,不准让霍公馆任何人知道……
尤其是他们。
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这副惨状,不想让他们看笑话。
更不想让他那点廉价的怜悯,脏了我最后的路。
捱到天亮,小玉偷偷去请了教会医院的西医。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洋人医生,提着皮箱来了。
检查,听诊,问询。
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好一番折腾后,他用生硬的中文下了诊断。
肺结核。晚期。
肺部感染很严重,已经出现了空洞……
对不起,苏小姐,无能为力。
窗外的阳光白得晃眼。
我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还能扯动嘴角笑一下。
还有多久
洋医生沉默了一下,避开我的目光:
如果精心养护,或许半年。如果情绪波动太大或者再次严重感染……时间就更短。
半年。甚至可能更短。
原来,我的时间是以月,甚至以天来计算的了。
医生,我轻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求您件事。
别跟任何人说,我快死了。
好多人……等着看我的笑话呢。
说到最后,声音还是哽了一下。
洋医生看着我,眼神中生出一丝怜悯。
他点了点头,提着箱子,沉默地离开了。
小玉哭得几乎晕过去。
我反而觉得轻松了。
一把铡刀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才是最折磨的。
现在好了,知道了死期,反而能数着日子过了。
只是这日子,没了雪团,每分每秒,都漫长得让人窒息。
7
雪团被带走后,我这楼里最后一点活气也没了。
日子变成了一滩死水。
只剩喝药、咳血、昏睡。偶尔清醒,便对着窗口发呆。
看日影西斜,光阴一寸寸焚尽。
小玉变着法地想哄我开心,搜罗来各种小玩意儿,我都懒得看一眼。
没意思。什么都没意思。
霍震霆没再来过。
林晚晴倒是托人送过几次东西,什么西洋参,什么进口的止咳糖浆。
东西我都让小玉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猫哭耗子。
我唯一活着的念想,就只剩下想知道雪团怎么样了。
它过得好不好林晚晴有没有欺负它
它还……活着吗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越收越紧,勒得我日夜难安。
终于有一天,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色旗袍,用围巾包住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避开小玉,从后门溜了出去。
督军府的主楼,我熟门熟路。
我知道林晚晴住哪个套间,也知道她房间外面有个小露台,种着花草。
或许……雪团会被放在那里透气
我绕到主楼后面,借着树木的遮掩偷偷靠近,心跳得厉害。
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往里看。
我看见雪团小小的身体被随意扔在露台的角落,像一团被丢弃的垃圾。
曾经雪白柔软的皮毛此刻沾满污秽,僵硬地保持着蜷缩的姿势。
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
眼睛半睁着,空洞无神,早已没了生机。
林晚晴正用鞋尖嫌弃地踢了踢那冰冷的小身体。
真是晦气,她对着身后的丫鬟抱怨,这野畜生被我砸了几下就这么死了真不经玩。
指甲掐进了掌心,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她语气里竟带着一丝快意:
死了也好,省得天天吵人心烦。也省得那戏子总惦记着……
她后面还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了。
耳边嗡嗡作响,全身血液霎时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成冰。
死了……
它就那样被丢弃在角落,那么小,那么冷……
我曾经视若珍宝的小生命,就这样被她们轻贱地折磨致死……
胸腔里那股压抑了太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我忘了病,忘了痛,忘了所有。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她!
我要杀了她!
我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猛地从藏身处冲出来,撞开露台的门,扑了进去。
林晚晴吓得尖叫一声。
我一眼看到墙上挂着的,霍震霆平时用来驯马的短柄皮鞭。
冲过去一把扯下,转身就朝着惊愕的林晚晴狠狠抽了过去。
毒妇!你害死了它!我嘶吼着,声音完全不似人声。
一鞭又一鞭,疯狂地抽打在她身上、腿上。
雪团所受的痛苦我要她百倍偿还。
她尖叫着躲闪,撞翻了桌椅,花瓶碎裂一地。
丫鬟吓傻了,呆立当场。
救命!震霆!来人救命啊!林晚晴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地哭喊。
我什么也顾不上了,眼睛里只有血红一片。
脑子里只有雪团那扭曲溃烂的断腿和涣散的眼神。
不知道抽了多少下,直到手腕酸软,直到肺里的空气被榨干,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袭来。
我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
喉头腥甜上涌,我捂住嘴,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摊开手,满掌的鲜血,红得触目惊心。
林晚晴看着我满手的血,也吓呆了,忘了哭喊。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暴喝:住手!
霍震霆带着卫兵冲了进来。
他看到屋内的狼藉,看到林晚晴身上的鞭痕和眼泪,再看到角落里没了气息的雪团和我满手满脸的血,瞳孔骤然收缩。
苏流光!你疯了!他一步上前,狠狠攥住我挥鞭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鞭子掉在地上。
我抬头看他,想笑,嘴角却溢出血沫。
对……我疯了……我声音嘶哑,带着血气泡破碎的杂音,是被你们逼疯的!
你们杀了我的雪团……你们杀了我……
眼前猛地一黑,所有力气瞬间抽离。
我向前一栽,彻底失去了意识。
8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在其中浮沉,喘不过气,胸口好似压着巨石。
我听见霍震霆在吼,声音嘶哑暴怒。
……肺痨晚期!什么时候的事!你们这群废物!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瓷器碎裂的声音,桌椅被踹翻的巨响。
治!给我治好她!治不好,我毙了你们全家!
真吵啊。
我费力地蜷缩起来,想避开这些噪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真正从那片黑暗里挣脱出来一点。
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勉强睁开一条缝。
模糊的光线里,一个人影跪在我的床榻边。
是霍震霆。
他头发乱糟糟的,眼下一片乌青,胡子拉碴,原本笔挺的军装皱得不成样子。
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汗湿的衬衫。
他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手指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反复地、喃喃地低语。
流光……对不起……
是我混蛋……我错了……
你醒过来,好不好只要你醒过来,怎么样都行……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绝望的卑微。
真好笑。
以前我好好的,鲜活地站在他面前,他看不见,只把我当影子。
现在我烂了,臭了,快死了,他倒跑来跪在这里,演这出情深义重的戏码。
给我看还是给他自己看
我轻轻动了一下手指,想把手抽回来。
他猛地一震,猝然抬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对上了我的视线,里面瞬间爆发出狂喜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希冀。
流光!你醒了!他扑得更近,手指颤抖着想碰我的脸,又不敢。
你觉得怎么样哪里疼医生!快去叫医生!
他慌慌张张地要起身。
别碰我。我费力地开口。
他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的狂喜一点点凝固,碎裂,只剩下狼狈的惨白。
流光……
我慢慢转过脸,不再看他,目光空洞地望着帐子顶繁复的绣花。
霍督军,我一字一顿,说得极其缓慢,却清晰无比。
你现在这副样子,做给谁看
去找你的晚晴吧。
我嫌……恶心。
他像是被这两个字狠狠抽了一耳光,整个人猛地向后踉跄了一下。
继而狠狠抓住自己的头发,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像是受伤野兽般的哀鸣。
然后,这个在上海滩呼风唤雨、说一不二的男人,竟然就这样,踉跄着跑出门外。
我闭上眼,扯了扯嘴角。
这世上最残忍的,不是得不到。
是得到了再失去。
是明明触手可及,却发现早已发烂发臭,再也回不去了。
霍震霆,这才刚开始呢。
9
霍震霆消失了三天。
听小玉说,他把自己关在主楼的书房里,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谁也不见。
第四天夜里,他又出现了。
比之前更加憔悴。
浓重的酒气混着烟草味,隔老远就能闻到。
他摇摇晃晃地站在我床前,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个虚弱不堪的幽灵。
流光,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们……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是我瞎了眼,是我被猪油蒙了心……
我不在乎什么晚晴了,我只要你……
我爱你,流光,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他说着,缓缓屈膝又要跪下去。
我差点笑出声。
硬生生忍住,引得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霍督军,我喘匀了气,声音飘忽,你的爱,真廉价。
像戏台下的彩头,谁唱得好,你就扔给谁。
如今我这破锣嗓子唱不了了,你倒想起扔给我了
可惜,我不要了。
他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给我个机会……让我弥补……
弥补我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
怎么弥补把林晚晴赶走还是再去给我找十套八套点翠头面
他急切地点头:对!只要你高兴,我什么都……
可我不高兴。我打断他,眼神掠过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
我看见你,就想起你是怎么踩着我的真心,去讨好另一个女人的。
我看见你,就想起我的雪团,是怎么死的。
霍震霆,你的存在就是在提醒我,我过去那三年,有多蠢,多可笑。
那你……要我怎么做……他声音里带着乞求。
我没回答,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
我累了,你走吧。
他就那么站着,像根被钉在地上的木头。
之后几天,他天天来。
不再说那些令人作呕的情话,只是沉默地站着,或者坐在远处的椅子里,一坐就是大半天。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好像一眨眼我就会消失一样。
他的副官、甚至租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劝过。
督军,您节哀,保重身体要紧啊……
苏小姐吉人天相,会好的……
督军对苏小姐真是情深义重,令人感动……
情深义重
我听着隔门传来的劝慰,只觉讽刺得让人想吐。
他是接受不了自己深情人设的崩塌,在自己感动自己呢。
也好。
他越是这样痛苦悔恨,我这把钝刀子,磨得就越慢,割起来,才越疼。
我想了想,是时候了。
这天,他照例坐在那里,眼巴巴地望着我。
我忽然轻轻开口。
我想荡秋千。
他猛地一震,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眼睛骤然亮起一点微光,带着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希冀。
以前……园子里那个……他声音发颤,带着回忆的恍惚。
那秋千是他刚得势时,仿着西洋样式给我建的,说我荡起来像蝴蝶。
后来林晚晴说幼稚,他就让人拆了料子去做花架。
我闭上眼,没接话,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沉入了回忆里。
他脸上掠过一丝狼狈的痛楚,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来。
好!好!我这就让人……不!我亲自去!给你做一架新的!最好的!
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三天后,一架崭新的、缠满了新鲜紫藤花的秋千,立在了我小楼前的花园里,精致得不像话。
他小心翼翼地把我抱过去,放在秋千上,轻轻推着。
阳光很好,花香馥郁。
秋千吱呀呀地响。
他在我身后,絮絮叨叨地说起从前。
说我第一次荡秋千,如何开心得像个孩子,如何不小心摔进花丛里,他如何心急火燎地把我抱起来……
我安静地听着,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极淡的、虚幻的笑意。
他推得更轻了,语气里的希冀几乎要满溢出来。
等我终于玩够了,或者说是演够了。
我停下秋千,提脚起身,看也没看那架花费他无数心思的秋千,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拆了吧。
看着烦。
说完,我拢了拢披肩,慢悠悠地走回我的小楼。
留下他一个人,僵立在原地,站在那架灿烂的、多余的秋千旁,像个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木偶。
阳光照在他身上,却只照出一身的灰败和绝望。
我走上楼梯拐角时,用余光瞥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10
我开始变着法地折腾他。
我时而会提起一点过去的甜,像施舍给饿狗的肉骨头。
以前你给我洗脚上泥的时候,倒没那么大架子。我靠在榻上,懒洋洋地说。
他眼睛立刻亮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忙不迭地点头,声音都带着颤:是,是,你那会儿练功回来,脚踝肿得老高……
我打断他,眼神飘向窗外,声音冷下来:是啊,那会儿是真傻,以为沾了点泥,就能在你霍督军心里种出花来。
他的笑僵在脸上,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噎得他脸色发青。
过了两日,天气闷热得像蒸笼。
我嫌屋里冰放得少,热得心烦意乱,药也喝不下。
他急得团团转,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我忽然说:想起来,有年夏天为了给你摘莲蓬,船都压翻了,我掉进水里灌了一肚子浑水。
他立刻接话,带着讨好的笑:记得,怎么不记得你顶着一头水草爬上来,怀里还死死抱着几支莲蓬,傻得可爱……
是啊,我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傻乎乎地以为,豁出命去对一个人好,总能换来几分真心。
他的笑容再次凝固。
我转过头,平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个字的样子。
跳下去。我说。
他愣住了,没明白。
我说,跳下去。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就在这儿,黄浦江。也让我看看,霍督军的真心,值几斤几两。
他脸色煞白,看看我,又看看窗外浑浊翻滚的江水。
夏日的江水,看着平静,底下暗流汹涌,不是什么好去处。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额角的汗更多了。
我嗤笑一声,别开脸:算了,当我没说。督军金尊玉贵,何必……
话没说完,就听见噗通一声巨响!
水花溅起老高。
他真跳了。
我在窗边看着,他在江水里扑腾,军装吸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
卫兵们在岸上慌成一团,大呼小叫地扔绳子下去捞人。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
等他被人七手八脚拖上来,像只落汤鸡,脸色青紫,狼狈不堪地抬头望向我窗口时。
我早已转身离开了窗边。
当晚他就发起了高烧,据说烧得说胡话,一会儿喊流光,一会儿喊对不起。
我晾了他三天。
然后,我让小玉熬了一碗最普通的白粥,亲自端去了他的卧室。
他烧得迷迷糊糊,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光彩,挣扎着想坐起来。
我按住他,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他受宠若惊,几乎是颤抖着张嘴咽下。
别再做这种傻事了,我垂着眼,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刻意拿捏出的、虚伪的哽咽,我……我会心疼的。
就这一句话。
就这一勺白粥。
他像是得到了无上的恩赐,眼圈瞬间就红了,死死抓住我的手,语无伦次:
值…值得…流光,只要你肯看我一眼,怎么样都值…
看。
多好骗。
从此,他像是找到了通关秘籍。
只要我稍微蹙一下眉,少吃一口饭,或者看着某处出神久一点。
他就会开始他的表演。
有时是故意在寒风里站一夜,第二天拖着浓重的鼻音在我窗外咳嗽;
有时是处理军务时不小心划伤了手,缠着刺眼的纱布在我眼前晃;
有时是喝得烂醉如泥,跑到我楼下哭诉忏悔。
然后,他就会得到我几句轻飘飘的心疼,一个转瞬即逝的笑颜,或者一碗不冷不热的汤水。
我时常摸着他新添的伤疤,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霍震霆,你是不是特别爱我是不是没有我,你都活不下去了
他就会急切地抓住我的手,像是宣誓一样,一遍遍地重复:
是!我爱你!流光,没有你,我根本活不下去!
他说得那么真,眼神那么灼热。
好像真的忘了,当初他是怎么为了另一个女人,把我的真心和尊严踩进泥里的。
11
夏天最闷热的时候,我屋里跟蒸笼没两样。
但医生严禁我用太多冰,说是寒气入肺,会死得更快。
霍震霆就彻夜守在我榻边,拿着一把蒲扇,笨拙地、一下一下地给我打着风。
汗湿透了他的衬衫后背,额上的汗珠滚下来,砸在床沿上。
他眼下一片乌青,显然也累极了,却强撑着不敢合眼。
有人轻手轻脚地进来,凑到他耳边低语:督军,林小姐说想见您最后一面,有要紧事……
他打扇子的手一顿,眼神下意识地瞟向我,带着心虚和紧张。
我闭着眼,假装睡着了,呼吸平稳。
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
林晚晴。
我都快把她忘了。
这怎么行我的仇,可还没报完呢。
霍震霆压低声音,极其不耐烦地挥手:滚出去!谁都不见!
来人喏喏地退下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蒲扇摇动的微弱风声,和他压抑的呼吸声。
等他以为我睡熟了,悄悄起身出去处理公务时,我睁开了眼睛。
眼里一片冰冷的清明。
是时候了。
我挑了个霍震霆必定被军政缠身、脱不开身的下午。
一身素灰旗袍,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我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被霍震霆软禁在呈元馆的林晚晴。
他到底没狠下心对她做什么,只是关着她,吃穿用度依旧奢华,只是没了自由。
林晚晴见到我,像是见了鬼,吓得手里的洋书都掉在了地上。
你……你怎么来了!震霆呢她脸色苍白,警惕地往后退。
我没理她,只对身后舅舅派来的两个汉子略一颔首。
他们上前用布团塞住她的嘴,用麻袋套住她的头,将她捆得结结实实,扔进一辆破旧骡车。车往闸北野猫巷去,那是连野狗都不愿多待的乱葬岗。
腥臭的风扑面而来,到处都是低矮的坟茔和胡乱丢弃的破烂棺木。
成群结队的野猫在废墟间穿梭,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绿的光,发出饥饿的、瘆人的嚎叫。
汉子把林晚晴拖下来,扯掉她头上的麻袋和嘴里的布团。
她惊恐万状地四周,吓得涕泪横流,之前的骄纵傲慢荡然无存。
苏小姐……饶了我……我知道错了……
她瘫软在地上,语无伦次地求饶,我不该跟你抢震霆……我不该动你的猫……
我慢慢走过去,蹲下身,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林晚晴,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知道雪团临被你抢走前,你知道雪团最后看我那眼,在想什么吗
它一定也在想,『救救我』。
我猛地撕开她旗袍下摆,露出她尚未愈合的鞭伤。
伤口结着暗红的痂,散发出淡淡的药味和血腥气。
野猫霎时骚动,绿眼骤亮,低吼着围拢。
她骇极,尖叫着想爬开:不要!不要过来!苏流光!你有种给我个痛快!
我一脚踹在她的小腿上,正好踹在伤口上。
她痛得惨叫一声,重新跌回泥地里。
我一脚踩在她伤处,她惨叫倒地。
痛快我笑了,笑声在荒坟间荡开,冷得刺骨,雪团何曾得过半分痛快
你看不起野畜生,今日就让它们送你一程。
猫群扑上的瞬间,她发出非人般的凄厉惨嚎。
利爪撕开皮肉,尖牙啃噬筋骨。
林晚晴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挣扎、哭嚎,很快就变成了一个血人。
救命……震霆……救救我……苏流光……我错了……求求你……
我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
看着野猫们撕扯着她的腿,看着她的血染红这片肮脏的土地。
直到那具身体彻底不再动弹,只剩下野猫们的咀嚼声。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我转身,坐上车,离开了这片地狱。
风吹在脸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我掏出手绢,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摊开手,又是一掌鲜红。
我看着那血,无声地笑了笑。
雪团,我给你报仇了。
12
回到霍公馆时,天已经黑透了。
小洋楼里没开灯,死寂一片。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惨白的光块。
霍震霆坐在黑暗里,雪茄猩红明灭。
回来了。他哑声道,听不出情绪。
我没应声,慢条斯理地脱下脏了的手套。
他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在月光下扭曲变形。
晚晴呢他问,这次带上了沉沉的重量。
我走到桌边,就着冰冷的残茶,喝了一口,漱掉喉咙里的血腥味。
然后才转身面对着他。
死了。
我的语气淡得像谈论夜风,野猫啃得没几块好肉。我去时,正见野狗抢她半截肠子。
黑暗里他夹着烟的手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呼吸陡然粗重。
我往前走了两步,月光照亮我半边脸,另一边隐在黑暗里。
她命挺硬,咽气前还骂你呢。我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瘆人,骂你负心薄幸,骂你眼瞎,为了个戏子……
别说了!他猛地低吼出声,打断我。
我偏要说。
啧,可惜了。督军要是去得快些,说不定还能抢回她大半截身子,留个全尸……
我让你别说了!他霍地站起身,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胸膛剧烈起伏,猩红的烟头被他狠狠摁灭在茶几上,发出刺啦一声焦糊味。
他几步跨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肩膀。
眼睛血红一片,死死瞪着我。
苏流光!你怎么……你怎么能……他声音发抖,后面的话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我仰脸直视他,泪却无声滑落。
怎么舍不得我轻笑,不是你说,只要我高兴,怎样都行
霍督军,我现在……很高兴啊。他脸上是近乎崩溃的茫然和无法置信。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用指腹擦过我的眼角。
别哭了,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流光,别哭了……
她活该……是她活该……
你想怎么做都行……只要你高兴……
真恶心。
到了这一步,他还在自欺欺人,还在试图扮演他的深情戏。
好像这样就能掩盖他的懦弱、虚伪和这一切悲剧的根源。
一股暴戾的怒火猛地冲垮了我所有的冷静。
我猛地抓起桌上那只冰冷的茶杯,用尽力气,狠狠砸在他的额角。
温热的茶水混着一缕鲜血,顺着他僵住的侧脸流了下来。
滚!我嘶声尖叫,血沫呛出,别演这深情戏码!我看了只想吐!
他被推得踉跄后退,额角血混茶水流下,眼中只剩一片荒芜的死寂。
最终,他像被抽空魂魄,一步步退入黑暗。
我摔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咳得蜷缩起来。
我常常后悔。
后悔没早点看透。
若早知道把他那点廉价的深情踩在脚下碾碎,能让他这么痛苦。
我何必白白赔上三年真心,一条命,和我的雪团。
可惜,人总到绝处,才学会狠。
13
入了秋,天气转凉,我的身子也像枝头凋零的叶,一日不如一日。
咳血成了家常便饭,有时说着话,一口腥甜就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只能用手绢死死捂住。
瘦得彻底脱了形,以前的旗袍穿在身上,空荡荡地挂着。
霍震霆越发小心,像守着一件将碎的瓷器。
他变着法地找补,试图填满那些他亲手挖出的沟壑。
他请了德国最好的医生,昂贵的西药堆满了我的房间。
他搜罗来无数珍宝古玩、翡翠玉石,甚至又找来了几套点翠头面,一套比一套华贵。
流光,你看,这套喜欢吗比之前那个更好……
我眼皮都懒得抬:看着俗气,扔出去。
他脸色白了白,讷讷地让人拿走。
他推掉了所有军政事务,日夜守着我,喂药喂水,甚至想学着给我梳头。
我嫌他手重,扯得头皮疼,一巴掌打开他的手。
他也不恼,只是红着眼圈,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的生辰快到了。
按照他从前的性子,霍公馆必定是大宴宾客。
他恨不得把整个上海滩的繁华都堆到我面前。
今年,他却只字不提,眼神里的恐慌一日深过一日。
他大概也感觉到,我的时间不多了。
生辰前夜,他又跪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哭得像个泪人。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毫无形象可言。
流光……流光……我们好好过个生辰,好不好
你看,我把我父母的订婚戒指取来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
里面是两枚黄金戒指,款式很老,却看得出是精心打造的,上面刻着缠枝莲的花纹。
生同衾,死同穴……他哽咽着,拿起一枚想往我枯瘦的无名指上套
流光,我们……
他的话没能说完。
那戒指实在太大了,套在我的手指上,根本挂不住。
当啷一声就滑落下来,掉在冰冷的脚踏上,滚了几圈,停在阴影里。
多讽刺。
他看着那枚滚落的戒指,又看看我瘦骨嶙峋、布满针眼瘀青的手。
突然发疯似的猛地扑下去,手忙脚乱地捡起戒指,又试图来抓我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不会的……能戴上的……一定能戴上的……
他像个偏执的疯子,一遍遍徒劳地尝试。
那冰凉的金属一次次从我指间滑落,撞击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当啷。
当啷。
每一声,都像在抽打他的灵魂。
我平静地看着,终于开口:省省吧,霍震霆。
他猛地抬头,眼神破碎地看着我。
我慢慢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一字一句,砸在他脸上。
我苏流光这辈子,唱戏做人,从来没跟谁低过头,服过软。
你捧我的时候,我是上海滩最风光的流光小姐。你厌了我的时候,我跌进泥里,也没跟谁摇尾乞怜过。
我只求过你一次。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瞳孔里倒映出的、我形销骨立的鬼样子。
我跪在地上求你,求你别带走雪团。我说,没有它,我会死。
我从来没骗过你。
可你呢
我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像哭,又像诅咒。
霍震霆,是你,和你的林晚晴,一起杀了我。
这些话抽干了我最后的力气。
我瘫软下去,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
他像是被这些话彻底击垮了,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疯狂摇头,泪汹涌而出。
他想抱我,被我拼力推开。
别碰我……
我嫌……脏……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绝望的躯壳。
窗外秋风呜咽,卷起枯黄的落叶,拍打着玻璃,像是一场无声的送葬。
14
黑暗温柔地漫上来,不再冰冷,反而像一袭静默的绸,接住了我不断下坠的灵魂。
霍震霆的哭嚎变得很远,像隔着一江水。
流光!别睡!你看看我!
医生!医生死到哪里去了!救她!你们救她啊!
流光……我的流光……别抛下我……求你……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砸在我渐冷的脸上。
是他的泪。
我竟不觉痛,也不觉恨了。
我只觉得可笑。
他这般模样,是做给谁看
力气正一丝丝抽离,连那滞涩的胸痛也渐渐模糊。
他的哭喊、医生的慌乱脚步都渐渐远了。
反而是一些极细微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窗外的风声。
枯叶打着旋儿落地的声音。
还有……极轻极细的,像是错觉一样的……
咪呜……
是雪团!
是雪团的声音!
它好了它能叫出声了
我心里猛地一揪,生出一点蛮力,竟挣扎着又睁开了一丝眼缝。
霍震霆癫狂的悲恸瞬间化为狂喜,他扑上来,血红的眼死死锁住我。
流光!你醒了!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你会为了我活下去对不对
我望他涕泪纵横的脸,心中静水无波。
不。我打断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气若游丝,却用尽了最后的清明。
我不爱你了。
我只觉得你恶心。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
生生世世……你和我……别再见了。
说完最后一句,那口气,终于散了。
黑暗彻底吞没了我。
这一次,我没有挣扎。
我飘了起来,看见下面乱成一团。
霍震霆抱着我那已经没了声息的身体,疯了一样摇晃,嚎啕大哭。
像个丢了最珍贵玩具的孩子。
几个医生手忙脚乱地试图拉开他,被他暴怒地踹开。
副官和佣人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我转身,循着那细细的猫叫声飘去,再不留恋这污糟的人世间。
过了一天,我闻到了香烛和纸钱的味道。
我躺在一个铺着柔软绸缎的棺材里,身上换上了我最喜欢的、绣着缠枝莲的旧戏服。
脸上也重新上了淡淡的妆,遮住了死气的灰白。
小玉红肿着眼睛,把一个冰凉的小瓷罐,小心翼翼地放在我交叠的手边。
那是雪团的骨灰。
小姐……雪团陪着您……路上不孤单……她哽咽着,又落下泪来。
来吊唁的人不多,大多是梨园行的故旧,唱着喏,烧着纸,说着惋惜的话。
霍震霆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军装,胡子拉碴,两眼空洞地跪在灵柩边,一动不动。
谁劝也不起来。
直到一个我舅舅带着几个肃穆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
他走到灵前,眼圈瞬间就红了,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却硬生生把泪憋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我的遗容,郑重地作了三个揖。
然后转向霍震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霍督军。
霍震霆像是没听见,依旧痴痴地看着棺材里的我。
舅舅提高了音量,字字清晰:人,是在你这儿没的。我们苏家小门小户,高攀不起您这尊大佛。
流光的爹临死前把她托付给我,托付给梨园行。
是我这舅舅没本事,没看顾好她。
他声音哽了一下,猛地别过头,缓了片刻才转回来,眼神变得冷硬。
如今,我得带她回家。回我们自个儿的地方入土为安。
霍震霆像是被这话刺醒了,猛地抬起头。
不行!他嘶吼着扑上来,死死抓住棺材边缘,指甲抠在木头上,瞬间见了血。
谁敢带走我的流光!我就崩了谁!
他像是彻底疯了,另一只手竟真的去摸腰间的配枪。
督军!使不得啊!副官也吓坏了,赶紧抱住他。
霍震霆在他们怀里疯狂挣扎,声音破碎得不成调: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老班主……舅舅……求求你别带走她……把她留给我……
我没有她活不下去……真的活不下去啊……
他哭得浑身抽搐,语无伦次。
舅舅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褪尽了,只剩下冰冷的鄙夷。
活不下去那就去死。
舅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梨园行当特有的穿透力,砸在整个灵堂:
这江山,你们争你们的!
我们江湖草莽,高攀不起!只求带自家孩子,回家!
说完,他不再看状若疯癫的霍震霆,一挥手。
起灵!
几个汉子上前,沉稳地抬起棺材盖。
霍震霆发出了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拼命想扑过来,却被死死拦住。
只能眼睁睁看着棺材盖缓缓合拢,最后一丝我的面容,彻底消失在他眼前。
流光!
棺材被稳稳抬起。
舅舅捧着雪团的骨灰罐,走在最前面。
哀乐响起。
15
舅舅把我带回了江南水乡,一个安静得只有摇橹声和吴侬软语的小镇。
他在镇子外头,一片临水的开阔坡地上,给我起了个坟。
坟头朝北,遥望那再也回不去的上海滩,也遥望我父亲曾经唱戏成名的地方,算是对过往的一点交代。
他散了戏班,在我坟边搭了个茅草屋,养了一群雪白的鸭子。
它们每天摇摇摆摆,在我坟前的草地上嘎嘎地叫,吵吵闹闹,却充满了生机。
雪团的骨灰罐就埋在我坟旁,小小的一个土包。
我常看见它,真的看见它。
它不再是那只瘦弱可怜的小病猫了,它变得毛色光亮,像一团真正的雪球。
欢快地在鸭群里窜来窜去,追着蝴蝶,扑打着蒲公英。
它甚至能发出清亮柔软的喵呜声了。
真好。
我的雪团,终于快活了。
过了约莫一年多,一个瘸了一条腿、脸上多了道深疤的男人,风尘仆仆地找到了这里。
是我哥哥。
他在战场上捡回条命,一路打听我的消息,终于寻了过来。
他看着我的坟,没哭。
只是红着眼圈,用他那条好腿,狠狠踹了半天旁边的老树,踹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像是要把所有的愤恨和无力都发泄出去。
他留了下来,和舅舅一起守着我的坟,每日喂鸭子,撑船捕鱼,日子过得简单。
日子水一样流过,平静得几乎忘了外面的刀光剑影。
只是偶尔,舅舅去镇上采买,会带回一些零碎的消息。
说霍督军像是变了个人,沉迷酒色,军政荒废,手下人心涣散。
说北边打起来了,势头很猛,他的队伍节节败退。
又说,上海滩乱了一阵,好像要换主人。
哥哥听着,不说话,只是低头磨着他那把总是随身携带的旧匕首。
舅舅则叹口气,摇摇头,不再多言。
又过了些时日,一个惊人的消息终于连这水乡小镇都传遍了。
上海,彻底变了天。
北军破了城。
据说,霍震霆没跑。
军士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在了我那栋早已荒废、布满灰尘的小洋楼里。
就死在我以前睡的那张床上。
具体怎么死的,没人说得清,传什么的都有。
说是潦草得很,身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搜刮战利品的兵痞发现他时,他手里死死攥着两样东西。
一只我早年遗落的旧荷包,还有那枚他没能给我戴上的金戒指。
舅舅说起这些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哥哥沉默地听完,起身走到我的坟前,斟了杯薄酒,缓缓洒在黄土上。
妹妹,听见没他对着墓碑啐道,报应。
风吹过坟头的青草,鸭子在远处嘎嘎地叫,雪团追着一只蜻蜓跑远了。
我静静地听着。
听着哥哥的怒骂,听着舅舅压抑的叹息,听着风声、水声、鸭鸣声。
心中那最后一点执念与恨意,仿佛也随着那阵清风悠悠荡荡地散了,融进了这水乡的烟雨里。
霍震霆如何,爱恨如何,江山如何,都不过一声唏嘘,几句谈资。
倒不如脚下这流水,日日潺潺,从容而去。
恩也好,怨也罢,都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