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我是蓝豆,我兄弟叫吴豆。
不说没觉得这么快,居然和他相识相知二十多年了,转眼我和吴豆都长大了。
我成了幼儿园的老师,每天带着孩子们一起猜谜语、玩泥巴、捉迷藏;吴豆成了儿童心理学家,专门研究如何让孩子有个快乐的童年。
回想起来这一切,还是感觉到不可思议。
我们真正的认识,是在1998年,我们六岁,都上了小学一年级,同一个小城市里不同班的同一年级。
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01
那天放学,我照常蹲在校门口的小摊前,流着口水,盯着不远处那些在夕阳底下闪闪发光的冰糖葫芦挪不动腿。
摆摊大爷早就已经认识我了,每次见到我就叹气:蓝豆啊,你今天带钱了吗
我大多数,是摸摸空空如也的口袋,傻笑着摇头,那天也是这样。
大爷又好气又好笑。
但他是个好人,有时候会送给我一颗快化掉的糖山楂,那原本是我童年里最甜蜜的回忆。
直到我遇见了我的兄弟。
就在我盯着糖葫芦发呆时,眼角无意瞥见了对面街角也站着一个男孩,他也在盯着糖葫芦。
要说这条街和我一样喜欢盯着冰糖葫芦的人多了去了,这本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对吧。
真正让我感到吃惊的是,这货长得跟我像得太离谱了:
同样的锅盖头,我摇摇头他也会摇摇头
同样的单眼皮,我朝天翻了个白眼,他也一样朝天翻了个白眼。
同样的鼻涕挂在上嘴唇边要掉不掉,我吸溜一下,他也跟着吸溜了一下。
他跟风的速度太快,动作太标准,我看着他愣了一下,他也看着我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我又抬右手挥一挥,他也紧接着也抬起了右手挥了挥。
我终于发现有点不对劲了,幸好右手不是在同一个方向,可这一时又没办法说出来,当时的我想说也说不明白
。
于是,我抠鼻子,他也跟着抠鼻子。
嘿!你学我干嘛我忍不住大声喊了一声。
你才学的我!他回喊,声音都跟我一样。
这可有意思了。
于是我走过去,站在他的面前,像照镜子一样把刚才的动作做了一遍,他也不甘示弱地跟做了一次。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他穿着小西装,打着领结,活像学校里的迷你版老教授。
而我穿着我爸单位发的不要钱的旧文化衫,上面还印着安全生产二十年的字样。
我爸的衣服给我穿着,大了不止三个号。
我妈常说:没事,风一吹就能当裙子晃,那我就当生了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她说刚好自己经常做梦都是生的双胞胎。
说多了,我爸会走开,我也当她是说笑话,没人放在心上。
可对面这个人真的和我很像,还是个男孩,我心里觉得怪异得很,估计他也是这样想的。
你是谁我问。
吴豆。他说。
我叫蓝豆。我眨眨眼,你也是爱吃豆豆吗
也许爱,也许不爱。他撇嘴,我不知道,我爸妈不让我吃豆,只让我吃营养配餐,说豆类虽然含有优质植物蛋白,但是会产生多余的气体。
我听得云里雾里,只捕捉到多余的气体几个字,那我也不懂啊,但我知道多的意思。
我奶奶经常说吃豆多放屁多多,想到这些,我顿时来了兴趣问他:你是说会多余放屁吗
吴豆愣了一下,然后噗嗤大笑了出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真跟我傻笑着照镜子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对,就是多屁。他忍着笑小声地说,好像这是什么禁忌得不能说的词似的。
对,我们俩豆子就是这样碰巧相遇了,好笑吧,可事实就是这样。
经过半小时的鸡同鸭讲一样交流,终于搞明白一件事:我们很可能是双胞胎。
你生日是不是1992年4月18日我问他。
吴豆点点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我兴奋地跳起来,你屁股上是不是有块青色的胎记像颗豆子!
吴豆瞪大眼睛:你也有
对啊,因为我也有啊!我妈说那是豆家的标志!我兴奋得几乎要尖叫起来。
我们俩对视着,眼睛越瞪越大,最后不约而同地大喊:我们是双胞胎!
只是不知道,我们是哪一家生的,大概率是蓝家生的,我们都有她娘家豆家的标志,可谁家两个孩子都会叫豆豆啊,真在一家养能分得清楚叫谁吗。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们搞不明白,也不想去纠结。
眼下的我们,只想要一个简单的拥抱,生理上想要触碰一下对方,哪怕是对方的脸。
然后,我们不约而同地上前一步,紧紧拥抱在一起,脸也贴在一起。
那种感觉奇怪又奇妙极了,像抱着自己却又不是自己。
我们甚至同时抬手拍着对方的后背,节奏都一模一样。
路过的一位大妈,被抱在一起蹦蹦跳跳的我们撞得踉跄了下,差点栽进旁边的糖葫芦摊里,她的嘴里嘟囔着:哎哟喂,谁家俩小子在这儿发疯呢!
但我们完全没在意,只顾着开心地咧着嘴大笑,大妈只好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放开对方后,我们再次像两个小傻子一样面对面站着,笑得嘴都合不拢。
这一次,是吴豆先开口:难怪我就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听出来他的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每天晚上睡觉前,我总觉得旁边应该还有个人。
我迫不及待地猛点头:我也是!我也是,我妈说我小时候老是喜欢抱着枕头睡,还说那是我兄弟。
我们又开始同时说话,两个人的语速越来越快,简直快得像放鞭炮:
我喜欢把饼干泡牛奶里吃!
我也是!但我爸妈说不科学!
我讨厌吃胡萝卜!
我也是!但我得吃,因为对视力好!
我睡觉流口水!
我也是!我爸妈还给我做了个记录表!
每发现一个共同点,我们就兴奋地跳起来击掌,到最后,手掌都被拍红了。
那你最喜欢什么颜色我问。
蓝色!吴豆说,但我爸妈说颜色偏好需要理性分析,不让我有‘最喜欢’的概念。
我也是最喜欢蓝色!我得意地指着自己的文化衫,看,我这上面的就是蓝色的字!
接着,我们又开始新一轮的我也是比赛。
从喜欢抠橡皮到害怕邻居家的狗,从睡前要喝口水到做梦常梦到飞起来...
我们越说越激动,越说声音越大,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最后,我们说得实在是口干舌燥,只好咽了咽口水,又同时笑出声来。
我得走了。吴豆突然看了眼他手腕上的电子表——六岁的孩子居然戴手表!我心里啧啧称奇。我还要去上超前智力开发班。
那是什么玩意儿我懵懂地问。
就是...他想了想,6岁的他也说不清楚就是只能坐着不能动,听老师讲很多听不懂的东西。
我同情地看着他:那你真惨。我放学就能去玩了。
吴豆的眼神就这样突然地黯淡了下来:我真羡慕你。
那一刻,我看着他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突然产生了一种不舍得的想法。
要不咱们以后经常见面吧!我说,我可以教你好玩的东西!
吴豆的眼睛顿时亮了,但随即又暗了下来:不一定行,我每天的日程都是安排得满满的,连上厕所都有固定的时间。
这是人过的日子吗我心里想着,对我的兄弟产生了深深的同情。
那...我灵机一动,咱们可以想想办法偷偷见面!要不就试试每周三下午,放学早不是吗
吴豆犹豫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点头,他脸上绽放出来我见过的最灿烂笑容——当然,除了我自己在镜子里做的鬼脸。
就这么说定了!我怕他反悔,立刻伸出小手指,拉钩!
他犹豫了一下,也伸出小手指,我们钩在一起,同时笑着念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按着喇叭停在了我们附近的路边。
吴豆吓了一跳:是我家的车来了!我得走了!
他匆匆跑向车门,又突然回头喊道:下周三点半,学校后门的小巷子见!
我使劲点着头,看着他钻进车里。
很快,车窗缓缓升起,我最后看到的是他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里面闪烁着和我一模一样的期待光芒。
就这样,我们俩豆子快乐地相遇了。
02
那天,我一路高兴地蹦蹦跳跳着回家,心里满满都是发现宝藏的喜悦。
我有一个兄弟!一个和我一模一样却又完全不同的兄弟!
这种感觉实在是让人兴奋。
晚饭时,我妈奇怪地看着我:豆豆,今天怎么这么高兴考试及格了
我咬着筷子对她傻笑:妈,你说世界上会不会有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我妈噗嗤地笑了:当然有,双胞胎呗。哎呀,当年我怀你的时候肚子大,还梦想着生对双胞胎呢,可惜啊...
她突然停住,眼神有些恍惚。
可惜什么我追问。
可惜没那缘分呗。她摸摸我的头,快吃饭,菜都凉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尽是想着和吴豆相遇的事。
又想着他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啊连吃什么东西都要被管着,连玩的时间都没有。
果然是没有对比,不知道幸运。
相比之下,我虽然经常买不起糖葫芦,但至少,能有时间蹲在那儿看个够。
虽然要天天穿爸爸的旧文化衫,但至少在爬树掏鸟窝的时候不用担心会弄脏衣服。
我突然觉得,自己其实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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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熬到了下一个周三,我提前半小时就等在了学校后门的小巷子里。
那里是我们相约的秘密基地,平时没人会经过,墙角还长着几株顽强的狗尾巴草。
我紧张地踱步,生怕吴豆会不来。
但,就在放学铃响的一刻钟后,巷口如约出现了那个穿着小西装的身影。
蓝豆!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我迎着他跑过去,我们又拥抱在一起了,我骗妈妈说要去图书馆查资料!
我们相视一笑,那感觉奇妙极了,就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却真的肯定不是自己。
我给你带了个好东西!我从书包里,神秘地掏出一包辣条,当当,来,一起尝尝这个!
吴豆被我的故弄玄虚整出了好奇,小心翼翼地接过,咬了一口,然后眼睛顿时瞪得溜圆:这是什么东西太好吃了!
辣条啊!五毛钱一包!我得意地说,你没吃过
他摇摇头,激动得几乎要泪流满面:我爸妈说这些是‘非健康食品’,从来不让我吃。
我没说我爸妈才没空管这些。
于是我们两个蹲在墙角,你一根我一根地分食那包辣条,没有水,干吃辣得直流眼泪,却笑得合不拢嘴。
有人分享,越吃越好吃,简直停不下来。
一包五分钱的辣条很快就被我们吃完了。
不过,没事,我有备而来。接着我就开始教他玩弹珠。
他从一开始的笨手笨脚,总是打不中,在学了半小时后居然一鸣惊人,把我最心爱的花弹珠给赢走了。
这可不行,兄弟也不行:不行不行,三局两胜!我明着耍赖。
好呀,五局三胜也行!他得意洋洋,那表情跟我在家耍小聪明时一模一样。
夕阳下,我们玩得满头大汗,最后都带着光并肩坐在墙角,分享我刚刚一直藏着的,从家里偷出来的橘子汽水。
平时生怕人抢的一瓶小小的汽水两个人喝,我喝一小口,他也喝一小口,都慢慢又小口小口的喝,生怕一下子就喝完了。
你们平时都玩什么吴豆问,眼睛还盯着那些弹珠,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多了去了!想着每天玩的花招,我如数家珍,抓蛐蛐啦、跳房子啦、拍画片、滚铁环...对了,有时还会去小河边钓虾!
吴豆听得目瞪口呆:你怎么会这么多,我只在书上看到过这些。
我突然觉得心里有些酸酸的。
于是,从书包里掏出所有的弹珠塞给他:这些都送你!
真的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都给我,那你玩什么
我可以再赢回来嘛!我拍拍胸脯,我可是我们班上的弹珠小王子!
他佩服又小心翼翼地收好那些玻璃珠,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宝藏。
通过有问有答的交流,同时发现我们俩的生活简直是天差地别。
03
那天我们一直玩到日落西山,才依依不舍地告别。
临走前,再次约好下周三要再见。
因为每周三下午,学校老师都要统一开会,这天会放学很早,而他正好要去少年宫上什么超前智力开发班,我们就约在学校后门的这个小巷子里交换情报。
他还叮嘱我要带更多好东西分享。
就这样,从这一天以后,我和吴豆开始了秘密会面,每周三成了我们最期待的日子。
随着交流越来越多,我发现吴豆虽然生活被管得死死的,但他的脑子特别灵光,他会教我怎么做作业更快,怎么记住那些难背的课文。
而我,就教所有他妈认为的只有坏孩子才会的把戏,就是用橡皮做弹弓,在下雨天踩水坑而不被骂,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把纸飞机飞得又高又远。
有一个印象深刻的周三,那天没有漂亮的夕阳,下雨了。
我们躲在学校一个破自行车棚的下面,听着雨点滴答滴答敲打着铁皮屋顶的声音。
我觉得我们像是秘密特工。吴豆突然说,每周三秘密会面,还交换情报。
我哈哈大笑:那你是特工头头,我是街头特工!
我们为庆祝这个新发现开心地击掌,然后商量着开始给对方起代号。
他说自己个子高一点点是豆豆A,我个子矮一点一点,真的是一点点哦,可我比较壮,所以叫豆豆B。
我其实对他说的有一点点矮有一点点介意,想想,他是我的兄弟,就让他一点吧。
确认过代号,还有时间,我们又发明了一套只属于我们自己的秘密手势,用来以后在学校里或者是陌生地方,可以远远地打招呼。
每次分别时,我们总会同时叹口气,然后相视一笑。
那个时候,我们还不知道,这种默契,是与生俱来,根本不需要练习。只是觉得这种情况搞笑又好玩。
有一次,吴豆舍不得走,低声说:要是我们能天天在一起就好了。
我点点头,心里突然又冒出一个不成熟却大胆的想法:说不定...真的可以呢
于是,豆子互换计划就这样初次萌芽了。
原来,在我们心中,都要的不仅仅是每周三下午的短暂相聚,我们还想要体验对方的生活,想要知道如果是自己在过那样的日子,会是什么感觉。
这个计划危险又刺激!
但我们可是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因为我们根本就是彼此的另一半啊!
两颗豆子终于串在了一起,尽管只有每周三下午的短暂时光,但那足以让我们忘记所有的不同,只记得我们原本就应该是一体。
我每天七点起床,啃个馒头就跑去学校;吴豆五点半就要起床,背诵英文单词和唐诗宋词。
我放学后可以蹲在电视前看《大风车》;吴豆得去学钢琴、油画和思维拓展。
我最大的烦恼是期末考试;吴豆的烦恼是量子物理对五岁儿童的启蒙可行性研究。
我真羡慕你。有一次,吴豆咬着我从家里偷出来的辣条,眼泪汪汪地说,要不是你,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这有啥,五毛钱一包。我得意洋洋,你爸妈不给你零花钱吗
吴豆摇摇头:他们说金钱会腐蚀儿童的纯真心灵,所以我所有的需求都要经过‘需求合理性评估’。
我听得一头雾水,但大概明白一件事:我兄弟过得真惨。
于是,这次轮到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咱们换换吧!我说,你周三替我当蓝豆,我替你当吴豆!
吴豆的眼睛顿时亮了,但又迅速暗下去:不行,我爸妈会发现的一—他们每天都要测量我的脑电波和体温变化。
怕啥!我拍胸脯,咱们长得一模一样,你爸妈肯定分辨不出来!
04
经过周密的计划,当然了,其实就是扔硬币决定。
然后,我们就这样愉快地决定在下一个周三实施豆子互换计划。
到了周三那天下午,我无比激动地穿上了吴豆提前给我准备好的小西装,他换上了我准备的安全生产二十年。
我们约好只换一天,在第二天,就是周四的下午,放学后在这个小巷子里换回来。
当我坐上他的车,回到吴豆家那座看起来像科幻电影里的别墅前时,腿都有点在发抖。
记住,想起吴豆临走前细细地叮嘱我,进门要先洗手消毒,然后报告今日体温和情绪指数。我爸妈不喜欢
surprise。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模仿着他的样子按了门铃。
大门应声而开,一个戴着眼镜、白大褂的女人出现——我心里清楚,这就是吴豆的妈妈,一位著名的儿童心理学家。
今日体温36.5度,情绪平稳,无异常波动。我背书一样说道,这是吴豆教我的。
吴妈妈轻轻地点点头,顺手递给我一个体温计:再测一次,你今天的面色有些潮红。
她无比温柔的一句话吓了我一大跳,生怕出了漏子,乖乖地含住体温计,心里嘀咕这家人果然变态。
五分钟后,成功通关。
接着,我被带进一个全是仪器的房间。
吴爸爸,现在是我的临时爸爸,他是一位神经科学家——正在低着头摆弄一个头盔一样的装置。
来吧,吴豆,今天的脑波实验很重要。他头也不回地说,我们要测试你在解决复杂数学问题时的前额叶活动。
我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数学我连乘法口诀都背不全呢!
当我战战兢兢地戴上那头盔,看着面前纸上一串天文数字,脑子只剩下一片空白。
开始吧。吴爸爸按下录音键,请详细说明你的解题思路。
我盯着那题目看了半天,突然福至心灵:这题啊,首先,我们需要假设...假设...
假设什么吴爸爸期待地看着我。
假设我们不去做这道题...我小心翼翼地说,那么它就不存在了,对吧就像森林里倒下一棵树,如果没人听见,它算不算发出了声音
房间里一片寂静。
吴爸爸和站在门口的吴妈妈对视一眼,眼中闪过震惊的光芒。
天哪!吴妈妈突然惊呼,这是哲学思辨!我们的儿子终于突破纯粹理性思维的局限了!
吴爸爸激动地抓起笔记本开始疯狂记录:继续,吴豆,继续说!
于是我硬着头皮胡扯了半小时,从不做题就不存在扯到可能是题目在做我们,把我平时在课堂上走神时的胡思乱想全倒了出来。
在我终于编不下去时,吴爸爸眼含热泪地拥抱了我:儿子,你是天才!这才是真正的跨学科思维!
我懵懵懂懂地被带去吃晚饭,餐桌上摆着的不是普通饭菜,而是一盘盘五颜六色的胶囊和糊状物。
这是你今天所需的营养配餐。吴妈妈温柔地说,根据你的脑活动消耗特别调配的。
我看着那一坨坨像鼻涕一样的东西,无比怀念我妈做的红烧肉——即使她总是把它烧成黑红色的炭。
饭后,我被告知有两个小时的自主学习时间。
吴豆的房间像个实验室,墙上贴满了公式和图表,唯一像孩子房间的是角落里一个小箱子。
我打开箱子,顿时愣住了——里面全是各种各样的豆子!红豆、绿豆、黄豆、黑豆...每颗都放在精致的小格子里,旁边标注着学名和产地。
底下还有一本小册子,翻开第一页写着:豆类收集计划——by吴豆。
原来我兄弟一直在偷偷收集豆子!
我好像看到那个穿着小西装的男孩,正小心翼翼地藏起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像是在守护什么珍贵的宝藏。
突然,房门被推开,我吓得差点把箱子扔出去。
吴妈妈端着杯牛奶走进来,瞥见我手中的豆子收藏,愣了一下。
你还留着这些啊。她轻声说,在你三岁的时候,你从幼儿园捡回第一颗红豆,哭闹着非要留着。那是你第一次表现出对某样事物的情感依恋。
她放下牛奶,摸摸我的头——哦不,是吴豆的头,语气罕见地温柔:有时候我在想,我们是不是把你逼得太紧了。
我屏住呼吸,不敢说话。
好了,不说了,早点休息。她最终说道,起身、关门、离开了。
我长舒一口气,赶紧爬到床上。
这床真不好睡,简直硬得硌人,据说是为了保持他的脊柱在最佳状态。
望着天花板上都贴着的星座图,我心想:吴豆每天都过这种日子
难怪他羡慕我能吃辣条。
第二天一早,流程走完,我迫不及待地溜出吴豆家,冲向约定好的小巷子。
吴豆已经等在那里了,穿着我的衣服,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
太好玩了!他一见到我就大喊,我昨天去游戏厅了!虽然一开始不会玩,但有个大哥教了我,我们还赢了隔壁小学的王牌选手!
我看着他手舞足蹈地讲述如何用一个大招反败为胜,我突然有点嫉妒自己。
我的生活在他眼里就这么有趣吗
我爸妈那边怎么样吴豆终于冷静下来,担心地问。
我如实相告,包括那个脑波实验和我胡扯的哲学思考。
吴豆听得目瞪口呆:他们真的信了
应该是的...我挠挠头,你妈还说了些奇怪的话,说什么把你逼得太紧。
吴豆沉默了,好久才小声说:其实我知道他们爱我,只是方式有点...特别。
自从交换回身份后,我们的生活就悄悄发生了变化。
我开始教吴豆如何像个普通孩子
——比如怎样把橡皮擦搓成小条条,怎样在老师转身时偷偷传纸条,以及最重要的:如何准确地把纸飞机飞到想飞的地方。
作为回报,吴豆教我他学到的有用知识
——比如记忆一长串数字,虽然我最多用来记游戏卡密码。
还有一招对我妈特别管用的怎样逻辑清晰地吵架,我妈有时气得直瞪眼,真好玩。
后来的,每周三的会面差不多成了固定节目。
有时候只是交换零食,他带来那些看起来就很高级的进口巧克力,我带去辣条和臭豆腐——第一次尝试时他差点吐了,但很快就爱上了这致命的味道。
就这样,我们像两颗相互依偎的豆子,在各自的世界里悄悄生长,又通过那条隐秘的纽带共享阳光雨露。
直到那个周三,一切都暴露了。
05
本来,我们是照常在小巷子里交换本周的见闻,我正在教吴豆如何用吸管喝酸奶不沾到鼻子,突然一声惊呼从巷口传来:
蓝豆你怎么穿着...等等,怎么会有两个蓝豆
我妈站在那儿,手里的菜篮子啪嗒掉地上,土豆萝卜滚了一地。
她原本只是想抄近路去菜市场,没想到撞见了两个儿子。
完蛋了!
我和吴豆都僵在原地,像被点穴了一样。
我妈一步步走过来,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看看我,又看看吴豆。
这、这是...她嘴唇发抖,是我眼花了还是说...突然她捂住胸口,老天!我是不是真的生了双胞胎,然后失忆了
眼看我妈就要晕过去,吴豆赶紧上前扶住她:阿姨,您没事吧
阿、阿姨我妈听到这话,真的两眼一翻,晕了。
等她在社区诊所醒来时,面对着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紧张地盯着她。
妈,您听我解释...我怯生生地开口。
别叫我妈!她指指吴豆,他刚才叫我阿姨!
于是,我只能把这段时间从我爸和奶奶、姥姥那里零零碎碎套来的故事讲给她听。
说起来话长,可她不让我长话短说,我只能从1992年开始。
据我爸说,我妈在医院产房里声嘶力竭地嚎了八个钟头,才终于把我和我兄弟挤到了这个充满豆香的世界上。
是的,豆香。
因为我爸那时候正守在产房外头紧张得直嗑瓜子——哦不,是炒黄豆。
据奶奶说,那天他足足嗑了三斤他炒黄豆还不承认,以至于护士出来开门报喜时,先是被一股浓烈的豆腥味熏了个趔趄,他都没有顾得上。
护士说:恭喜!是双胞胎男孩,两个带把的!
我爸一激动,把口袋里准备的红蛋掏错了,摸出的一把炒黄豆直接撒了一地。
于是,我和我兄弟的命运就从这豆香四溢的起点,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岔路。
只是我理所当然的叫蓝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叫吴豆。
兜兜转转,让两个豆还是串在一起了。
也许是命运早就在冥冥中做了安排。
别问为什么不同姓,这事儿得从那个只能生一个的年代说起。
据我姥姥后来一次酒醉后的透露,说当年他们根本没有搞懂政策,只听说计划生育查得严,一家只能留一个崽。
于是,在我妈生完我们的当天晚上,我爸和我奶连夜召开家庭会议,会议地点就在我家厕所——因为那里最小,说话有回音,显得郑重。
留哪个我爸愁眉苦脸。
抓阄吧。我奶在伺候我妈坐月子,睡眠不足还操心,脑子有点太清醒。
于是他俩写了两个纸团,一个写留,一个写走。
结果我手快,先抓了留字团。
嗯嗯,我们刚来到人世不到一周,就注定我要和我兄弟分道扬镳。
吴豆被送到乡下的远房亲戚吴家,本来是想着避避风口,以后再找回来。
不料那家突然抽风要移民,还去了阿根廷——对,就是那个踢足球很厉害的阿根廷。于是吴豆又被他们偷偷转手给了一对不能生育的吴姓科学家夫妇,对,就是现在吴爸吴妈他们。
他们一方面去得匆忙,另一方面,也是有意,才让两家人彻底的断了联系。
而我,蓝豆,就在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里茁壮成长,每天听着我妈的唠叨和我爸炒黄豆的噼啪声音,过得平淡无奇却又有趣的日子。
平时,我每天七点才起床,啃个馒头就跑去学校。
吴豆就不同了,五点半就要起床,要背诵英文单词和唐诗宋词。
我放学后可以蹲在电视前看《大风车》;吴豆得去学钢琴、学油画和进行思维拓展。
我最大的烦恼是期末考试;吴豆的烦恼是量子物理对五岁儿童的启蒙可行性研究。
等我从炒黄豆开始讲起,到把整个故事和盘托出。
我妈的表情从震惊到困惑,从困惑到愧疚,从愧疚到愤怒。
好啊!蓝大壮!她吼的是我爸全名,他居然瞒着我干出这种大事!还敢把我的儿子送人!
妈妈,爸爸当时也是不得已...我试图劝解一下。
还有你!她转火到我身上,居然偷偷跟兄弟见了面也不告诉我!每周三都说是去补习班,原来是来这儿了!
06
我和吴豆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突然,诊所门被推开,是吴豆的爸妈冲了进来——看来他们是接到通知了。
吴豆!吴妈妈先是冲过来抱住吴豆,然后警惕地看着我们,这是怎么回事是绑架吗
不是的,妈妈。吴豆小声说,这是我...亲生的母亲。
什么吴家爸妈看着一模一样的我们,惊呆了,他们也有无数个为什么,场面一度嘈杂得十分混乱。
直到医生威胁要把我们都赶出去后,两家人才勉强冷静了下来,决定找个地方好好谈谈。
想不到,明明都在大人了,还都是急性子,一天都不能等。
于是,就在那天下午,全部人员挤进了我家的那个小小的客厅。
吴豆的爸妈坐在沙发上,腰杆笔直,仿佛在参加学术会议;我爸妈坐在对面,一个劲地搓手;我和吴豆并排坐在小板凳上,像等待审判的囚犯。
经过长达三小时的交流(其实,主要是吴爸妈用专业术语解释儿童发展心理学,我爸妈间歇性的用大白话问说人话行不),终于双方搞清楚了来龙去脉。
原来当年我爸妈以为计划生育查得严,不得已送走一个孩子。
而吴爸妈是通过福利机构领养了吴豆,一直不知道还有我这个双胞胎兄弟存在。
所以我们不是故意隐瞒。吴爸爸推推眼镜,从法律和伦理上讲...
我不管什么伦理!我妈突然哭起来,我只知道我的两个孩子被迫分开了六年!六年啊!
这倒是不争的事实。
客厅里一片寂静。
吴妈妈看着哭泣的我妈,又看看并排坐着的我们,突然也眼圈红了。
其实...我们最近也在反思。她轻声说,吴豆越来越沉默,之前以为是青春期前兆,现在想想...
吴爸爸叹了口气,伸手搂住妻子的肩膀:也许我们的教育方式确实有问题。
那天,大人们到底谈了些什么,我和吴豆不太清楚。
因为我们俩早就溜到我的小房间里,开始分享最后一包辣条。
你说他们会让我们以后还在一起玩吗吴豆有些担心地问。
不知道。我嚼着辣条,心里也是慌得一批,但我妈心软,哭完就好了。
果然,当晚的结果是:两家人决定共同抚养。
我和吴豆同时松了一口气:可以正大光明地见面了。
于是从那个周末开始,我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周六我在家写作业,吴豆来我家,我妈恨不得把全世界的好吃的都堆给他;周日我去吴豆家,他爸妈不再逼他做实验,反而问我普通孩子都喜欢玩什么。
最有趣的是,我们开始混合生活。我会带吴豆去抓泥鳅、放风筝、打弹珠;他会带我做科学小实验、听古典音乐、参观科技馆。
慢慢地,我爸妈学会了不再把我当小宝宝呵护,而吴豆的爸妈也明白了孩子不需要成为天才,只需要成为孩子。
那年生日,我们两家一起过。我妈做了一桌好菜,吴妈妈破例允许我们吃蛋糕——当然是她亲自测算过营养成分的健康蛋糕。
吹蜡烛时,我和吴豆相视一笑,一起许愿。
你许的什么愿后来他偷偷问我。
希望永远这样下去。我说,你呢
我希望...吴豆眨眨眼,能在回家前,再吃一包辣条。
我们笑作一团,像两颗相互碰撞的豆子。
因为有了他,生活变得无比精彩。
快乐的我,根本没有想过,时间会过得这么快。
有时候周末,我们还会聚在一起。
一转眼,我就带上了我的双胞胎女儿——没错,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吴豆则还是单身,说是要充分享受孤独的乐趣。
阳光下,两颗豆子并排躺在草地上,看着我的两个小丫头摇摇晃晃地追蝴蝶。
有时候想想,命运真奇妙。吴豆突然说,如果不是当年被分开,我们可能不会这么珍惜彼此。
我笑了,从口袋里摸出两包辣条,扔给他一包:得了吧,你要是想打架,也就是馋这口。
他低头开始斯文地撕咬着辣条。
我们也曾分别问过爸妈,后悔当年的决定吗
我爸妈说后悔死了,无端错过看着两个孩子一起长大;吴爸妈说庆幸极了,否则不会得到这么好的儿子。
但无论如何,就像那串被命运拆散又重新串起的豆子,我们终归找到了彼此,也找到了自己。
叔叔!我的小女儿摇摇晃晃地跑过来,手里抓着什么,给你!
她摊开手心,是两颗小小的、不同颜色的豆子。
我和吴豆相视一笑,接过豆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
就像珍藏那些跌跌撞撞却终归美好的岁月。
哦,对了,吴豆说,我们是双胞胎,生下来就是另一半的孩子的叔叔,所以,以后他有了孩子,我也是叔叔,你想到了吗,爱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