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院的散场灯刚亮起时,小A的肚子突然拧着疼。后排的人潮涌着往检票口挤,她攥着牛仔裤后腰的松紧带,冲同行的三个女孩摆手:你们先在门口等我,我去趟厕所就来。
林薇回头喊了句快点,声音被脚步声吞得只剩个尾音。小A扒开人群往走廊尽头跑,眼角扫过墙上的指示牌——箭头指着卫生间的方向却被一块施工警示牌挡了大半。她正踮脚找工作人员,听见斜后方两个穿校服的女生在嘀咕。
刚进场时我好像看见这边有扇门……穿蓝白裙的女生往走廊尽头努嘴,就那个防火门后面,上次我同学还去过。
小A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走廊尽头立着扇深灰色的防火门,门沿积着层薄灰,门把手上的红漆掉了块皮。那两个女生已经推开门往里走,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闷响,像老衣柜被拉开时的动静。
同学,等一下!小A刚要跟过去,胳膊突然被人拽了把。穿荧光绿马甲的场务正弯腰捡地上的票根,抬头时眉头皱成个疙瘩:小姑娘别往那儿去,那门早锁了。
可刚才有两个人进去了啊。小A指着虚掩的门缝,里头隐约飘来股潮湿的霉味。场务直起身往那边瞥了眼,嘟囔着今天邪门了,伸手推了推门——门居然真的开了道缝,足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行吧行吧,你快点出来。场务摆了摆手,转身去招呼其他滞留的观众,这厕所早废了,别在里头瞎逛。
门后是条比走廊更窄的通道,墙皮往下掉灰,踩在地上的脚步声发闷,像踩在泡过水的棉絮上。小A扶着墙往前走了两步,就看见卫生间的塑料牌歪挂在门框上,牌角还粘着片枯黄的银杏叶。
里头比外面更暗。四个隔间的门都敞着,左边第二个隔间的门把手上挂着根断了的红绳,绳头还缠着半片干枯的花瓣。洗手台积着层黑垢,水龙头拧开时咕噜响了两声,才慢吞吞淌出细弱的水流,溅在池子里的锈斑上,泛起圈淡红的涟漪。
什么破地方……小A掏出手机点开相机,镜头对着洗手台拍了张——她想发给合租的大姐吐槽,这商场看着光鲜,背地里还有这么埋汰的角落。闪光灯亮的瞬间,她好像看见镜子里晃过个黑影,可转头看时,身后只有空荡荡的隔间。
隔壁隔间突然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人踢了脚门板。小A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掉池子里。等了几秒没再听见动静,她咬着牙冲进最近的隔间,蹲下去时才发现马桶圈上沾着片黑乎乎的东西,凑近了闻,有股烧糊的布料味。
等她慌里慌张冲完水出来,洗手台边站着个穿白T恤的女生。那女生背对着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后背,T恤下摆还滴着水,落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请问……你知道怎么出去吗小A刚开口,那女生突然猛地转了头。
可她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像是隔着层蒙了雾的玻璃,只能看见团模糊的轮廓,唯独脖颈处有圈异常清晰的红痕,像被什么东西勒过。女生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开洗手台的位置。小A拧开水龙头时,听见身后传来嗤嗤的声,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隔间门板。
等她洗完手转身,那女生已经不见了。通道里的霉味好像更重了,还混着点烧塑料的味道。小A不敢多待,攥着手机往门口跑,推开门时正好撞见林薇站在走廊里叉腰:你掉厕所里了都等你十分钟了!
别提了,那厕所恶心死了。小A把手机揣进兜里,跟着她们往商场主通道走。路过电影院海报墙时,她瞥见张泛黄的旧海报,上面印着消防安全演习通知,落款日期是去年冬天。
对了,小A突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要翻照片,我给你们看我刚拍的……
算了算了,逛街呢看什么厕所。林薇一把按住她的手,前面有家抓娃娃机店,去试试手气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小A好像看见那张照片的右上角,有团雾蒙蒙的黑影。她眨了眨眼再看,屏幕已经映出抓娃娃机店里闪烁的彩灯,那点黑影早就没了踪影。
回到出租屋时快十一点了。合租的大姐已经睡了,主卧的姐妹俩房门缝里还透着灯。小A轻手轻脚摸进自己的小隔间——这隔间原先是阳台改的,摆了张单人床就剩条走人的缝,窗户正对着隔壁楼的后墙,晚上总飘来股油烟味。
她脱了鞋往床上一倒,累得连澡都不想洗。连着上了一个月夜班,今天逛了大半天商场,骨头缝里都透着乏。眼睛闭上前,她迷迷糊糊想,明天得跟店长说声,能不能别总排她的夜班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小A突然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冻醒的。明明是七月天,房间里却冷得像开了空调,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记得睡前明明关了窗户,可这会儿总觉得有风吹在脸上,带着股熟悉的霉味——跟晚上那个废弃厕所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面朝房门躺着,眼睛睁了条缝。窗外的月光被云挡着,房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对面楼的霓虹灯都照不进来。往常这个点,主卧的姐妹俩总会翻身,大姐的呼噜声也该响了,可今天静得吓人,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噔噔两声。
很轻,像有人用指甲敲了敲手机屏幕。小A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的手机明明放在枕头边,怎么会跑到身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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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她想明白,又传来嗒的一声,是微信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这声音离得极近,就在后颈旁边,像是有人趴在她背上,举着手机发消息。
小A浑身的血都凉了。她想回头,可脖子像被钉住了似的,怎么都动不了。胳膊压在身体底下,连手指都蜷不了一下。她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是醒了,是被魇住了。
噔噔噔……嗒。
又一条消息发了出去。键盘声和发送音反复响着,中间还夹杂着阵轻笑。那笑声很轻,是用鼻子哼出来的,哼哼两声就停了,像在跟人撒娇。
小A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打湿了枕巾。她能感觉到背后有人,能闻到那股越来越浓的霉味,甚至能听见对方发消息时的呼吸声——很微弱,带着点烧糊的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键盘声停了。背后的人好像翻了个身,头发蹭过她的后背,冰凉冰凉的。小A憋着气不敢动,直到意识越来越沉,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这次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还躺在自己的床上,可房间里亮得刺眼。门口站着个女生,背对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T恤,下摆破了个洞,露出的胳膊上有片黑乎乎的印记。
热死我了……女生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热死我了,我好想回家。
小A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她眼睁睁看着那女生往前走了两步,蹲在床边盯着她笑。这时候她才看清,女生的T恤根本不是洗得发白,是被熏黑的——领口和袖口都焦了,还沾着些灰黑色的碎屑,像烧完的纸灰。
你不热吗女生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她的脸时,小A猛地睁开了眼。
天已经蒙蒙亮了。窗户缝里透进点灰蓝色的光,能看见墙上贴着的明星海报。小A喘着粗气坐起来,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黏在身上冰凉。她摸了摸枕头边的手机,屏幕是黑的,电量还剩大半。
只是噩梦……她喃喃自语,可指尖碰到后颈时,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里凉得像敷了块冰。
早上七点,客厅传来刷牙的声音。小A披了件外套出去,看见侧卧的大姐正站在洗手台边漱口。
大姐,她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我昨晚……好像撞见不干净的东西了。
大姐吐掉嘴里的泡沫,转头看她:是不是夜班熬多了你脸色差成这样。
小A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连那个梦都没落下。大姐听完叹了口气,拿毛巾擦了擦脸:肯定是太累了。你想想,连着上一个月夜班,生物钟都乱了,做噩梦很正常。
可那个感觉太真实了……小A还想争辩,却被大姐打断了。
别自己吓自己。大姐拍了拍她的肩膀,今天好好休息一天,晚上早点睡,明天就好了。
小A没再说话。她知道说再多也没用,这种事没亲身经历过,谁会相信呢
可到了奶茶店,她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站在收银台后算账时,她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转身拿杯子,好几次差点撞翻糖浆罐。有次给客人递奶茶,手指刚碰到杯壁,突然一阵灼痛,像被开水烫了似的,可杯子明明是凉的。
小A,你今天怎么了店长走过来,皱着眉看她,刚才算错三单了。
小A低着头没说话。她的手心全是汗,头晕得厉害,眼前的价目表都在晃。
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店长叹了口气,我让林薇替你。
回到出租屋时才下午四点。小A把自己摔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突然想起厂里的宿舍——虽然八个人挤一间,可总比一个人待在这小隔间里强。
她爬起来翻出背包,往里面塞了件换洗衣服。去宿舍住一晚,她对自己说,跟大家一起睡,肯定没事。
厂里的宿舍在工业区的角落,离奶茶店有两站地。小A到的时候,宿舍里空无一人——大家要么在上班,要么出去吃饭了。她住靠门的下铺,床尾放着个塑料凳子,上面堆着几本没看完的杂志。
她脱了鞋躺下去,头刚沾到枕头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直到脚上传来一阵刺痛,她才猛地睁开眼。
是那种被火烤着的痛。不是尖锐的疼,是慢悠悠的、一点点往骨头里钻的灼痛。小A想低头看,可脖子又动不了了——她又被魇住了。
眼角的余光能瞥见床尾。那个昨晚梦里的女生正蹲在凳子旁边,背对着她不知道在干什么。女生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滴下来的水落在地上,发出滴答的声。
热不热女生突然转过头,这次小A看清了她的脸。
根本没有脸。
本该是脸的地方,只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被烧融的塑料,还冒着烟。她手里拿着几张纸,纸已经点燃了,火苗舔着她的手指,可她好像完全不觉得疼,还把纸往小A的脚边凑。
你看,火多暖和啊……女生嘿嘿地笑,把烧着的纸往她的裤脚上放,我以前最怕冷了……
灼痛感越来越强。小A能看见自己的裤脚开始冒烟,火苗顺着布料往上爬,快要烧到小腿了。她想尖叫,想踢腿,可身体像灌了铅似的,怎么都动不了。眼泪拼命往外涌,可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火越来越大,烧得她头晕眼花。女生的脸凑得越来越近,那股烧糊的味道快让人窒息了。就在小A觉得自己快要被烧死时,她突然听见一阵吵嚷声,接着是砰的一声——宿舍门被撞开了。
小A!快起来!着火了!
是同宿舍的阿丽在喊。小A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正坐在床上,裤脚真的焦了块,脚背上红了一大片,火辣辣地疼。宿舍里弥漫着股烧焦的味道,几个室友正拿着扫帚扑床尾的火。
怎么回事啊阿丽扶着她下床,声音都在抖,我们回来时看见门缝冒烟,开门就看见你床尾着火了!
小A低头看向床尾。那个塑料凳子还放在原地,上面放着盘蚊香,蚊香旁边是几张被烧黑的纸。可奇怪的是,凳子上的纸只烧了一半,凳子本身却一点没被烧到,连点焦痕都没有。
我……我刚才梦见有人烧我……小A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室友们面面相觑。阿丽蹲下去看了看凳子,皱着眉说:这纸是上周买的防潮纸啊,硬得很,平时用打火机点都要点半天,怎么会被蚊香点着
另一个室友突然小声说:而且……这凳子离床尾还有二十多厘米呢,火怎么会正好烧到床上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那半烧的纸,没人说话。
后来室友陪她去药店买了烫伤药,又帮她把床收拾干净。可小A说什么都不敢再待在宿舍了,抱着背包就往出租屋跑。
回到出租屋时,合租的大姐正在做饭。看见小A脸色惨白,脚背上还红着一片,吓了一跳:怎么搞的被烫了
小A刚想说什么,突然觉得浑身发冷,牙齿都开始打颤。她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
这是发烧了啊!大姐赶紧找了体温计,量出来一看,快四十度了。
更奇怪的是,她的鼻子开始发干,用力一擤,纸巾上居然沾着血块。不是流鼻血,是鼻腔里结的痂,一抠就出血。
不行,得去医院。大姐拿了件外套裹在她身上,拦了辆出租车往医院赶。
急诊医生看了看她的脚,又听她说了症状,诊断是风热感冒,开了些退烧药和消炎药。可吃了药根本没用,小A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疼,浑身像被火烤着似的,嘴里不停念叨着好热。
大姐看着不对劲,赶紧让她给家里打电话。小A的爸爸在电话那头听她说完,沉默了半天,声音沉得吓人:你这是撞见不干净的东西了,赶紧买票回老家,我让你妈去请张叔来看看。
张叔是村里有名的看事儿的。小A小时候有次被吓着了,就是张叔拿桃树枝子洒了点水,没多久就好了。
她连夜买了回老家的火车票。第二天早上到站时,她爸已经在车站等着了。看见她被扶着走出来,脸白得像纸,她爸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直接把她往张叔家送。
张叔家在村东头,院子里种着棵老桃树。小A被扶进堂屋时,张叔正坐在太师椅上抽烟。看见她进来,张叔噌地站起来,烟杆往桌子上一磕:再晚来两天,这孩子怕是要失智了!
小A这时候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嘴里不停喊着热,手在身上乱抓,像是要把衣服撕烂。张叔让她爸妈赶紧去院子里折几根带叶子的桃树枝,又从里屋拿了个黑瓦罐出来,罐子里装着些浑浊的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撒!张叔接过桃树枝,沾了点水往小A身上洒。
水落在皮肤上的瞬间,小A突然不喊了。她长长地舒了口气,眼睛半睁半闭着,像是舒服多了。张叔一边念着什么,一边继续往她身上洒水,从额头到脚面,连脚趾缝都没落下。
洒完水,张叔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来是些黄色的纸。他拿了张点燃,绕着小A走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纸烧完的灰落在地上,居然是黑色的。
今晚别让她离人。张叔把剩下的纸递给小A妈,每隔两个时辰用桃树枝沾水洗擦一遍,天亮就好了。
那天晚上,小A睡得很沉。第二天醒来时,烧退了,身上也不疼了,就是有点乏。她爸妈守了她一夜,眼下都是青黑。
张叔说你是撞着东西了。她妈给她端来碗粥,等你好利索了,得去谢谢人家。
小A点了点头,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脚背上的烫伤,居然完全好了,连点红印都没有,就像从没被烧过一样。
过了一个星期,小A彻底好了。能吃能睡,跟以前一样精神。她妈催着她去张叔家道谢,还让她带了袋自家种的小米。
张叔正在院子里晒草药。看见她进来,笑了笑:好利索了
谢谢您张叔。小A把小米递过去,有点不好意思。
张叔接过小米放在墙角,突然盯着她的口袋看:你手机里是不是有什么不该拍的东西
小A愣了一下,掏出手机。屏幕一亮,她自己先吓了一跳——屏保居然是那天在商场厕所拍的照片。她明明记得回来后就没再看过这张照片,怎么会成屏保了
删了。张叔的脸色沉了下来,赶紧删了!
小A手忙脚乱地要删,可手指刚碰到屏幕,突然停住了。她凑近了仔细看照片的右上角——那里有团雾蒙蒙的黑影,以前她以为是拍糊了,可现在看着,那黑影怎么看都像是个人形,蜷缩着,像是在哭。
去年冬天,那商场着过一场火。张叔在旁边幽幽地说,烧死了个女学生,就在你拍照片的那个厕所旁边。消防队来的时候,人都烧焦了……
小A的手指一抖,照片被删了。她抬头看向张叔,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那孩子可怜,是来城里找同学玩的,没想到遇上这事。张叔叹了口气,估计是没找到回家的路,一直在那儿游荡。你拍了她的照片,她就跟着你回来了。
小A突然想起那个梦,想起那个女生说热死我了,我好想回家。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不停发抖。
以后别乱拍东西了。张叔拍了拍她的背,尤其是那些看着不对劲的地方。
小A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后来,小A没再回江苏。她在老家找了个超市收银员的工作,每天按时上下班,晚上早早回家。她再也没去过电影院,也没在外面上过厕所。手机里的相机功能被她卸载了,再也没拍过照。
只是偶尔在夜里,她还是会梦见那个女生。梦见她蹲在床边,手里拿着烧着的纸,问她热不热。每次惊醒后,她都会摸一摸脚背,那里总是凉的,像被什么东西贴过一样。
有次跟林薇视频,林薇说她们后来又去了那家商场,发现那个防火门被焊死了,上面贴了张禁止入内的牌子。林薇还说,商场里多了个消防宣传栏,上面贴着去年那场火灾的新闻,配着张模糊的照片,是个穿白T恤的女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小A挂了视频,坐在床边发了半天呆。她打开手机相册,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可她总觉得,那张被删掉的照片还在,就在手机的某个角落,静静地看着她。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摊水。小A突然觉得有点冷,她裹紧了被子,却还是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好像有人正趴在她的背上,轻声问:
你不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