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民政局门口的大理石台阶被太阳晒得发烫。
我攥着那本崭新的暗红色离婚证,手指关节有点发白。热浪扭曲了空气,台阶下停着辆锃亮的黑色奔驰,车窗摇下一半。
陈浩搂着苏倩,从车里出来。
苏倩无名指上那颗钻戒,晃得人眼晕。那戒指的款式,我太熟悉了。半年前陈浩拉着我逛遍了全城珠宝店,最后刷了我攒了五年的私房钱买的。他说是投资,是保值,是我们未来的保障。原来保障在这里。
哟,慕容秋。
陈浩松开苏倩,迈上台阶,皮鞋踩得咔咔响,停在比我高两级的地方。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撇着那点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得意。手续办完了挺快啊。
他身后的苏倩,像块粘人的糖,立刻又贴上来,下巴搁在陈浩肩膀上。她晃了晃戴着钻戒的手,对着太阳光,欣赏那刺目的火彩。浩哥,这台阶真晒,我们快点上车嘛。声音又甜又腻。
陈浩没理她,眼睛只盯着我,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战利品。都清点好了房子、车、存款、股票、基金……哦,还有你工作室那几台破电脑和缝纫机,都归我了。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他拍了拍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发出沉闷的声响,你签的字,可别后悔。
苏倩吃吃地笑,那笑声像指甲刮过玻璃。后悔也晚啦,浩哥。慕容秋姐现在啊,除了身上这套衣服,怕是连片纸都没剩下吧
风吹过来,带着柏油路融化的焦糊味。我没说话,目光越过陈浩油腻腻的头发,看向他身后那辆奔驰。那车是我爸当年给我的陪嫁。车钥匙,此刻别在陈浩腰带上,随着他得意的动作轻轻晃动。
慕容秋,陈浩的声音带着施舍般的怜悯,念在夫妻一场,我给你留了点情面。没把你那些破烂衣服也折算成钱。你身上这套……啧,穿了有三年了吧就当送你了。
苏倩捂嘴笑得更欢,眼里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
我慢慢抬起头。太阳光刺进眼睛里,有点涩。我看着陈浩那张因为算计成功而红光满面的脸,这张脸,和当初在我家楼下,捧着一束蔫了的玫瑰,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的脸,重叠不到一起了。
陈浩。
我的声音不大,有点沙,大概是被太阳晒的,也可能是被这荒谬的现实噎的。
嗯他挑眉,等着我的哀求或者愤怒。
你拿走了房子。
嗯哼。他点头。
你拿走了车。
当然。他拍了拍腰间的钥匙。
存款、股票、基金,我的工作室设备,甚至那枚你哄我拿私房钱买的钻戒……我一一数着,像是在清点一堆与我无关的破烂。
对,都是我的了。陈浩不耐烦地打断我,白纸黑字,具有法律效力。慕容秋,认命吧,你现在就是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
我看着他,看着依偎在他身上、笑得花枝乱颤的苏倩。民政局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目光或好奇或怜悯地扫过我们。
你拿走了一切能拿走的东西。我顿了顿,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似乎也带着灼人的热度,可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陈浩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说这个。他嗤笑一声:忘了什么忘了给你留点买泡面的钱慕容秋,别做梦了。
苏倩也跟着帮腔:就是,浩哥对你够仁至义尽了!难不成你还想赖着浩哥不成
我往前走了半步,离他更近了些。近得能看清他鼻尖上冒出的油光,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苏倩惯用的甜腻香水味。
我微微仰头,看着他那双因为贪婪和得意而显得浑浊的眼睛,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你忘了,我是谁。
陈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瞬间刷了一层劣质的石膏。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随即被更浓的轻蔑覆盖。你是谁慕容秋,你还以为你是那个慕容家的大小姐别搞笑了!你爸早死了!慕容家早倒了!你现在就是个屁!
他大概以为我在虚张声势,用早已不复存在的家族背景唬人。
苏倩立刻像护主的忠犬,尖着嗓子:就是!慕容家早没了!浩哥,别理她,她疯了!我们走!她使劲拽着陈浩的胳膊。
陈浩哼了一声,大概觉得跟我这疯子多费口舌掉价,用力揽过苏倩的腰,转身就往台阶下走。晦气!疯子一个!他骂骂咧咧的声音飘过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钻进那辆本该属于我的奔驰。发动机轰鸣,车子绝尘而去,只留下一股难闻的尾气。
太阳依旧毒辣。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本薄薄的离婚证。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国徽。
忘了我是谁我低声重复了一句,像是在问自己。然后,很轻地,扯了扯嘴角。
那笑容落在滚烫的台阶上,瞬间就蒸发了。
我没地方去。
所谓的家,早就被陈浩换了锁。那套婚前我爸买给我、写在婚前协议里只属于我的小公寓,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然在财产分割时强行划走了。我的工作室也被他提前派人清空,设备变卖,连张设计图纸都没给我留下。银行卡被冻结清零,手机支付软件里只剩下个位数的余额。
下午四点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
我拖着那个唯一的、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小洗漱包的旧帆布旅行袋,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眼睛,又咸又涩。
路过一个公交站牌,巨大的广告屏正在播放一个高端珠宝品牌的广告。优雅的模特颈间佩戴着一颗硕大的蓝宝石项链,旁边一行华丽的广告语:璀璨恒久,源自天成。
那款设计……我猛地停下脚步。那线条,那宝石镶嵌的独特角度……分明是我三年前,在一个失眠的深夜,随手画在速写本角落的草稿!
当时陈浩看见了,还嗤笑说:这什么玩意儿乱七八糟的,能卖钱
可眼前屏幕上那价值不菲的成品,几乎是我草稿的完美复刻,只是细节更精良,宝石更昂贵。署名设计师的位置,赫然印着——苏倩。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然后又狠狠砸在滚烫的地面上。窒息和灼烧感同时袭来。
原来如此。
难怪陈浩能那么精准地在我工作室电脑里找到所谓的经营不善证据。难怪苏倩一个半路出家的野鸡设计师,能突然拿出那么多惊艳的作品,在圈内声名鹊起。
我的设计,我的心血,成了他们榨干我最后一滴血的工具,还成了苏倩上位的垫脚石。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血管里奔涌,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但很快,那岩浆冷却下来,凝结成坚硬冰冷的石块,沉甸甸地压在心底。
发火没用。哭喊没用。去指责去控告我拿什么斗我现在连住一晚廉价旅馆的钱都凑不出来。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目光扫过街边店铺玻璃上贴着的招工启事。餐馆服务员、超市收银员、发廊洗头妹……都需要健康证,需要时间培训上岗。而我,今晚就得找个地方落脚。
街角有个不起眼的房产中介,玻璃门上贴着几张手写的租房小广告。
我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灰尘和劣质香烟的气味扑面而来。一个穿着皱巴巴西服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桌上打盹,听到门响,懒洋洋地抬起头,一脸被打扰的不快。
租房他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在我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旧帆布袋上停留了几秒,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要什么样的先说好,押一付三,最少半年起租。
最便宜的。我开口,声音干涩,单间,合租也行。今天就能住进去的。押金……我顿了顿,我暂时没那么多,能不能……
没钱租什么房男人不耐烦地打断,嗤笑一声,小姐,我们这儿不是慈善机构。最低的合租单间,押一付三也得五六千,你拿得出来吗
我攥紧了帆布袋的带子。那里面,是我全部的家当。
我可以用东西抵押。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或者……有没有那种按天结算的短租的床位也行。
男人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翻着桌上一本油腻腻的登记本。床位……他嘟囔着,手指划过几页,啧,老城区那边倒是有个群租公寓,好像……有个床位空着。按天算,一天八十。环境嘛……啧,就那样。要不要
要。我立刻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地址给我。
男人抄了个地址给我,是那种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纸条。先交三天房租,二百四。
我从帆布袋最里层的小夹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又凑了几个硬币,数出二百四十块,放在他那油腻腻的玻璃柜台上。
他数了数钱,嫌弃地用手指捻了捻,丢进抽屉,甩给我一把挂着塑料牌、磨得发亮的旧钥匙。地址自己找去。七楼,703,靠门右边那个下铺。记住,晚上十点后锁大门,别吵着别人。
所谓的群租公寓,其实就是一个三室一厅的老破小,被二房东用石膏板隔成了六个鸽子笼般的单间,客厅还摆着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汗味、劣质方便面调料味、霉味、还有若有似无的尿骚味。
走廊狭窄,堆满了杂物。703房间,是客厅隔出来的,放了四张上下铺,住着八个人。靠门右边那个下铺,就是我的家。
床板上铺着一张薄得硌人的草席,一个颜色可疑的枕头。旁边的床头柜(其实是个捡来的破木箱)上,堆满了其他人的杂物:半瓶矿泉水,吃剩的饼干包装袋,还有一只掉漆的塑料口杯。
我把帆布袋塞进床底唯一一点空隙里,坐在硬邦邦的床沿上。房间里很闷热,只有头顶一个积满灰尘的吊扇在慢悠悠地转,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
其他床铺的人还没回来。只有我对面上铺,躺着一个头发染得枯黄、穿着吊带背心的年轻女孩,正塞着耳机刷手机,眼皮都没抬一下。
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但我不能睡。我需要钱,需要一份马上能拿到钱的工作。
我拿出那个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电量只剩下可怜的15%。点开招聘软件,手指划过那些需要学历、经验、等待期的工作,直接筛选日结可立即上岗。
一条信息弹出来:急招!鸿远集团总部大楼,临时清洁工!日结200!工作简单!要求手脚麻利,吃苦耐劳!今晚即可面试上岗!联系人:王主管,电话XXXXXXXXXXX
鸿远集团
我盯着那四个字,足足看了十秒。
陈浩现在就在鸿远集团担任设计部副总监。而苏倩,作为他力捧的新锐设计师,她的独立设计室,就设在鸿远大厦的顶层。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了几下,不是因为激动,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确认。
我拨通了那个王主管的电话。
喂王主管吗对,看到招聘信息,应聘清洁工……对,今天就能上班……好的,我现在过去面试……地址我知道,鸿远大厦B栋后勤通道……谢谢王主管。
挂断电话,手机屏幕彻底暗了下去——没电了。
我找出帆布袋里那个老旧的充电宝,插上线,屏幕上亮起一格微弱的红光。还好,还有一点电。
对面上铺的女孩终于抬眼瞟了我一下,眼神空洞,带着点被打扰的烦躁。
我站起身,从帆布袋里拿出最干净的一套T恤牛仔裤换上,用湿纸巾擦了把脸,梳了梳头发。镜子这里没有镜子。我只能凭着感觉,把凌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出门前,我把那个只剩下最后一点电量的充电宝塞进口袋。又看了一眼那张狭窄、肮脏、散发着异味的下铺。
然后,拉开门,走进了外面依旧喧嚣闷热的傍晚。
鸿远大厦B栋后勤通道,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橡胶拖把混合的味道。
王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矮胖男人,穿着不合身的灰色工装,肚子上的扣子绷得紧紧的。他叼着烟,眯缝着眼打量我,烟雾熏得他眼睛有点红。
干过保洁吗他声音粗哑。
干过家务。我答得平静。
他似乎嗤笑了一下,没再问。行吧,今晚人手不够。负责18层到20层公共区域的清洁。主要就是走廊、茶水间、卫生间、会议室。工具在那边杂物间。晚上十一点上班,早上七点下班。下班结当天工钱。规矩:手脚麻利,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不该动的别动。明白
明白。我点头。
喏,工牌。别弄丢了,押金五十。他丢给我一个塑料胸牌,上面印着临时工-保洁-慕容秋和一张模糊的、现场抓拍的照片。
我摸出身上仅剩的五十块钱递给他。他随手塞进裤兜,不耐烦地挥挥手:去换衣服干活吧!杂物间里有备用工装。
灰扑扑的连体工装,散发着消毒水和汗味的混合气味,穿在身上又硬又糙。推着沉重的清洁车,里面塞满了水桶、拖把、抹布和各种瓶瓶罐罐的清洁剂。电梯直达18层。
夜晚的鸿远大厦内部,完全是另一副面孔。白日的精英气息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空旷和死寂。走廊里只有应急指示灯幽幽的绿光,脚步声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我从18层开始。空旷的办公区,格子间像整齐的墓碑。我低着头,把注意力集中在手里的拖把上,用力擦拭着光洁得能映出人影的瓷砖地面。清洁剂刺鼻的味道直冲脑门。
茶水间里,咖啡机残余的污渍,垃圾桶里溢出的外卖盒和果皮,水池里凝结的油垢。我麻木地刷洗着,冰冷的自来水刺激着皮肤。
卫生间……味道更重。隔间门紧闭,像一张张沉默的嘴。我需要清理每一个隔间、洗手池、镜子。
时间一点点流逝。身体很累,但大脑异常清醒,像一块冰冷的精密仪器在高速运转。汗水浸湿了后背的工装,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手腕因为用力而酸痛。
凌晨三点。我推着清洁车来到20层。
这一层,明显不同。走廊更宽,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看起来价格不菲。尽头的几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首席设计师、设计总监。
而靠近消防通道的一侧,有一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副总监:陈浩。旁边紧挨着的,是一间更大的、挂着苏倩独立设计室烫金牌子的房间。设计室的门是磨砂玻璃的,此刻里面一片漆黑。
陈浩和苏倩的办公室。
我停在他的办公室门口。门紧闭着。我拿出清洁车里的万能门卡——这是王主管给的,用来清理空置的会议室和下班后的公共区域。这种门卡,打不开主管级以上的独立办公室。
我蹲下身,装作整理清洁车里的工具,目光却落在门锁上。那是很常见的电子密码锁。
滴。
一声轻微的电子音突然在寂静的走廊里响起。
我浑身一僵,迅速低下头,拿起抹布用力擦拭着门框下方并不存在的污渍。
脚步声由远及近,是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在铺着地毯的走廊里,这声音被削弱了很多,但在绝对的安静中,依然清晰。
一个穿着职业套裙、妆容精致但难掩疲惫的女人走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径直走向苏倩独立设计室旁边的助理办公室。她似乎没注意到蹲在角落阴影里的清洁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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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助理办公室门口,输入密码。电子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我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串按键音。六个音符。很轻,但在这个凌晨三点的死寂走廊里,足够清晰。
女人推门进去,很快又出来,锁上门,匆匆离开了。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电梯间方向。
走廊重新恢复死寂。
我慢慢站起身,推着清洁车,继续往前。路过苏倩设计室那扇磨砂玻璃门时,脚步顿了顿。门缝下方,似乎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光线是里面的应急灯,还是……
我压下心头涌起的异样,没有停留,走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那里有我需要清理的最后一块区域。
卫生间里空无一人。我打开工具间的门,把清洁车推了进去,然后关上工具间的门,只留下一条缝隙。我站在黑暗中,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二十分钟,也许更久。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地毯完全吸收的脚步声,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
来了。
脚步声停在了苏倩设计室门口。然后是滴滴滴几不可闻的密码输入声。
磨砂玻璃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迅速闪了进去。门悄无声息地合拢。
几乎在同时,走廊里再次响起脚步声,这次是皮鞋的声音,略显急促。
脚步声停在陈浩办公室门口。同样快速的密码输入声。
咔哒。门开了又关。
整个20层彻底陷入了死寂。
工具间的黑暗里,我缓缓呼出一口气,冰冷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摩擦了一下。那点微弱的红光,在帆布口袋里,早已彻底熄灭。
凌晨五点。天快亮了。
20层的公共区域基本清理完毕。我推着清洁车,回到电梯间附近的工具存放点,进行最后的收尾。
喂!那个清洁工!一个压低的、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是苏倩的那个助理,就是凌晨三点过来拿文件的女人。她皱着眉,一脸的不耐烦和优越感。
你过来。她命令道,转身走向苏倩设计室旁边的助理办公室。
我推着清洁车跟过去。
她打开办公室门,指着里面:把这里彻底打扫一遍!特别是苏总的设计台!小心点!上面都是重要手稿和面料小样!弄坏一件,把你卖了都赔不起!她特意加重了苏总两个字。
好的。我低着头应声,推着车进去。
助理办公室不大,堆满了文件和样品。旁边用玻璃隔断隔开一个小区域,放着宽大的设计台,上面果然散乱地铺着一些画稿和五颜六色的布料碎片。
动作快点!苏总八点半就要过来开会!七点前必须打扫干净!助理丢下这句话,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走到外面自己的小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噼里啪啦地敲字,显然是在处理工作。
我拿起抹布,开始擦拭办公家具表面的浮灰。动作放得很慢,目光却像雷达一样扫过整个空间。设计台上凌乱的手稿,有些线条……很眼熟。旁边一个半开的抽屉里,露出一叠快递单据。
我一边擦着桌子,一边不着痕迹地挪动脚步,靠近设计台。抹布拂过台面边缘时,我的指尖飞快地掠过一张被压在几块面料下面的快递单存根联。极薄的纸张瞬间消失在我工装宽大的袖口里。
动作自然流畅,像是拂去灰尘。
擦到设计台旁边的文件柜时,柜门没有关严,里面塞满了文件夹。其中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斜插着,露出里面几份合同的边缘。其中一份合同的标题,隐约能看到代工、保密协议等字样。
我继续擦拭文件柜的表面,身体微微前倾,挡住了助理可能看过来的视线。同时,插在工装口袋里的那只旧手机(早已没电),被我拿出来,屏幕朝下,像一个无用的摆设,轻轻压在了那份蓝色文件夹露出的合同页角上。
没有拍照功能,没有电。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
几秒钟后,我直起身,继续擦拭,手机也顺势放回口袋。
助理依旧在敲键盘,头都没抬一下。
清理完助理办公室,已经是早上六点半。天色开始蒙蒙亮。
我推着清洁车去清洁20层的公共卫生间。刚拖完地,正在清理洗手台,门被推开了。
陈浩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脸上带着意气风发的神采,与昨日民政局门口那副刻薄嘴脸判若两人。只是眼圈下带着点青黑,大概昨晚没睡好。
他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紧紧皱起,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碍眼又肮脏的东西。
慕容秋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愕和厌恶,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直起身,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抹布,平静地看着他:工作。清洁工。
清洁工陈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上下扫视着我身上那套灰扑扑、沾着水渍的工装,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哈!慕容秋,你也有今天跑到鸿远来当清洁工怎么,是特意来恶心我的
他往前逼近一步,身上的男士香水味扑鼻而来,浓烈得呛人。我警告你,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收起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立刻给我滚蛋!否则,我让保安把你丢出去!
我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那张曾让我觉得英俊的脸,此刻只剩下令人作呕的油腻和狂妄。我没说话,只是拿着抹布,继续擦拭洗手池的水龙头。
你聋了吗陈浩被我无视的态度激怒了,声音陡然拔高,慕容秋,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谁你现在就是个扫厕所的!脏!臭!看见你都让我反胃!滚!
他伸出手,似乎想推搡我。
就在这时,卫生间门又被推开了。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探头进来:陈总监有什么问题吗我听到声音……保安看到了陈浩和我对峙的场面,脸上露出疑惑。
陈浩立刻收回了手,整了整西装领口,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虚伪的严肃表情。没事,张队长。就是这个清洁工,工作态度懒散,顶撞上司。我正教育她。他指着我,语气充满了道貌岸然。
保安看向我,眼神带着审视。
我放下抹布,转向保安,语气平静无波:张队长,我按照清洁规范在工作。是这位陈总监,在女卫生间里,对我进行言语侮辱,并试图进行肢体威胁。这里有监控吗我抬头看向墙角。
天花板上确实有一个摄像头,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陈浩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还提到了监控。他狠狠瞪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威胁。
保安显然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尤其对方还是个部门总监。好了好了,误会,误会。陈总监,您消消气。那个……清洁工,你赶紧去别处打扫,别在这里碍眼了。他打着圆场,明显偏袒陈浩。
陈浩冷哼一声,像是打赢了一场胜仗,轻蔑地瞥了我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响亮的回声。
保安也跟了出去,临走前还警告似的瞪了我一眼。
卫生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空气里还残留着陈浩那刺鼻的香水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我拿起抹布,用力擦拭着刚才陈浩站过的那块地砖。一下,又一下。直到那块地砖光洁如镜,倒映出我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早上七点。B栋后勤通道。
王主管打着哈欠,不耐烦地给我结了一天的工钱——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
干得还行。他勉强评价了一句,今晚还来不来
来。我把钱仔细折好,放进帆布袋最里面的夹层。
行。老时间。王主管挥挥手,像赶苍蝇。
走出鸿远大厦后门,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口袋里那两张百元钞票,和袖子里那张偷来的快递单存根,像两块滚烫的铁。
我在街边小摊买了个最便宜的馒头,就着免费的咸菜丝慢慢啃着。然后坐公交车回到了那个群租公寓。
房间里弥漫着一夜积累的浑浊气味。对面上铺那个女孩还在蒙头大睡。我轻手轻脚地爬到自己的下铺,拉上那床油腻腻的、散发着怪味的布帘,将自己隔绝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拿出那张快递单存根。很普通的单据,收件人是鸿远集团设计部
苏倩。寄件地址是一个位于邻省工业园区的地址,公司名称是鑫诚服装辅料有限公司,寄件人叫李强。
鑫诚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我皱着眉头回忆。
想起来了。陈浩刚和我结婚那会儿,他一个远房表哥,就叫李强,开了家小作坊,做点低端的服装辅料,质量很差。陈浩当时还跟我抱怨过这个表哥不靠谱,想拉他投资扩大规模,被他拒绝了。
苏倩的设计室,需要从这种名不见经传、甚至可以说是劣质的小工厂采购辅料这不合常理。以她现在的身价和鸿远的资源,合作的至少应该是行业内有资质的供应商。
除非……采购的不是辅料或者,采购的辅料价格,与实际价值严重不符
我拿出那个破旧的充电宝,插上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正在充电。我点开浏览器,输入鑫诚服装辅料有限公司。
搜索结果很少。只有几条零星的、很久之前的招聘信息,和一个非常简陋的、几乎没有任何有效信息的公司主页。地址和快递单上的一致。没有资质认证,没有成功案例。
我又搜索李强和鑫诚。在一个本地小论坛的角落里,看到一条半年前的匿名帖子,抱怨鑫诚拖欠工人工资,产品质量以次充好,老板李强好赌成性,欠了一屁股债。
线索像零散的珠子,在我脑海里滚动。
苏倩的设计需要大量高端辅料。鸿远集团作为甲方,会拨付设计采购费用。如果苏倩利用职权,用高价从李强这种劣质供应商那里采购辅料,甚至可能是虚假采购,套取鸿远的设计经费陈浩作为设计部副总监,负责审核签字……他们里应外合
而李强,拿到钱后,除了填补自己的窟窿,会不会再分一杯羹给陈浩和苏倩
这个猜测很大胆,但逻辑上完全说得通。而且,这也能解释陈浩为什么能如此迅速地积累财富,甚至买下苏倩设计室那套昂贵的设备——用鸿远的钱,中饱私囊。
我需要证据。实打实的证据。光凭一张快递单和网上的匿名帖,什么都证明不了。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电量耗尽,再次关机。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像绷紧的弦。鸿远20层,凌晨三点后那短暂交错出现的密码声……助理办公室那份露出的合同……陈浩办公室里,会不会也有什么
那个助理办公室的密码,我记住了。那么陈浩办公室的呢昨晚他输入密码时,我离得更远,按键音更模糊,只隐约听到几声。
六个数字……可能是他的生日苏倩的生日或者……我们曾经的结婚纪念日
想到结婚纪念日,心里泛起一丝冰冷的讽刺。我尝试在脑海里回忆陈浩输入密码的动作。手指落点的位置……第一个按键……似乎偏左上方……是数字1还是2
线索太少,像一团乱麻。
帆布袋里那两张带着汗味的百元钞票,提醒着我现实的残酷。我需要在鸿远继续潜伏下去,利用清洁工的身份,靠近核心。同时,我需要钱,需要一部能拍照、能录音、能联网的手机。
我需要一个突破口。
就在这时,布帘外传来下铺女孩起床的动静,还有她打电话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语气激动:……哎呀妈!你就别瞎操心了!我在大公司上班呢!鸿远集团!知道不老有名了!环境可好了,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对对对,领导可重视我了……嗯嗯,工资高着呢,下个月就给你打钱买药……
鸿远集团她也在这里工作
我心念一动,轻轻拉开布帘一角。那个女孩正坐在床边,对着一个小镜子仔细地描眉画眼,脚边放着一个印着鸿远集团Logo的帆布袋。
傍晚七点,群租公寓像一锅煮沸的粥,嘈杂不堪。
我拿着白天在街边小店买的最便宜的面包和一瓶水,坐在下铺慢慢吃着。那个叫小玲的女孩回来了,把印着鸿远Logo的帆布袋随手丢在床上,一脸烦躁地开始卸妆。
烦死了!破公司!天天加班!工资就那么点!她嘟囔着,声音不大,但足够我听见。
我犹豫了一下,撕开另一袋面包,递过去一半。吃点看你挺累的。
小玲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大概没想到这个新来的、看起来有点冷淡的室友会主动搭话。她没客气,接过来就啃。谢了啊。饿死我了,晚上就啃了个苹果,那破食堂,贵得要死还难吃。
你也在鸿远上班我顺势问,语气尽量随意。
是啊,行政部打杂的。小玲叹了口气,卸妆棉用力擦着眼线,名字听着好听,其实就是个跑腿的,谁都能使唤。累死累活,一个月到手不到四千,在这鬼地方,房租吃饭就干掉一大半!烦!
确实不容易。我附和道,表示理解,对了,你们公司那个……设计部,是不是有个挺出名的女设计师,叫苏倩
苏倩小玲撇撇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她啊哼,出名是出名,不就是靠睡上去的嘛!
我心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啊不会吧我看她设计挺厉害的,广告上都是她。
厉害个屁!小玲压低声音,带着八卦的兴奋,都是吹的!她那些设计,谁知道哪来的我们行政部私下都传遍了!她跟设计部那个陈浩,陈副总监,有一腿!两人腻歪得很!陈浩有老婆的,听说最近刚离婚,八成就是被这个狐狸精撬走的!苏倩那设计室,就是陈浩力排众议给她弄的,花了大价钱装修,设备都是顶级的!用的都是公司的钱!
小玲越说越来劲:苏倩那人,可傲了,眼睛长在头顶上!对我们这些底层员工,呼来喝去,跟使唤奴才似的!昨天还因为她助理给她买的咖啡温度不对,当着全办公室的面把人骂哭了!啧啧,那助理也够倒霉的,摊上这么个主子。
这么过分我适时地表现出惊讶。
可不是嘛!还有更过分的呢!小玲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神秘兮兮地说,我们行政部管报销的刘姐,偷偷跟我说过,苏倩设计室的采购报销单,问题特别大!数额大得吓人,供应商名字都没听过,东西贵得要死!刘姐觉得不对,想卡一下,结果你猜怎么着陈浩直接打电话过来,把她训了一顿,说耽误了苏总的设计进度,她负不起责任!最后财务总监直接签字批了!你说这里头能没猫腻
小玲的话,像一块块拼图,将我之前的猜测逐渐拼凑完整。
那……公司里,像苏倩和陈浩这样,没人管吗我问。
管小玲嗤笑一声,谁管设计部现在陈浩一手遮天,他姐夫是集团副总!财务那边……估计也打通了。我们这些小虾米,也就私下说说,谁敢真捅上去饭碗不要啦
她卸完妆,把脏兮兮的卸妆棉丢进垃圾桶,拿起脸盆准备去洗漱。唉,这破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真想找个有钱人嫁了算了!她抱怨着走了出去。
布帘重新拉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
小玲的话,印证了我的推测,甚至提供了更具体的细节——报销单问题,陈浩的姐夫是副总。这层保护伞,让他们肆无忌惮。
但行政部那个管报销的刘姐……或许是个潜在的切入点她既然察觉到问题,心里肯定有怨气。如果能让她开口,甚至拿到那些有问题的报销单……
还有,我需要一部手机。
我看着口袋里那两张百元钞票。这点钱,连个二手智能机都买不起。
视线落在小玲丢在床上的那个鸿远集团的帆布袋上。袋口敞开着,露出里面半截粉色的……手机壳
晚上十一点。鸿远大厦B栋后勤通道。
我换好工装,推着清洁车。王主管叼着烟,含糊不清地交代:今晚还是18到20层。重点把20层的几个会议室和茶水间弄干净,明天有重要客户来。
好的,王主管。我应道。
电梯上行。我开始工作。18层,19层……依旧空旷死寂。
凌晨两点,我再次推着清洁车来到20层。
走廊里依旧安静。陈浩和苏倩的办公室门紧闭着。助理办公室也关着门。
我像昨晚一样,先清理公共区域。拖地,擦拭墙面指示牌,清理茶水间残余的咖啡渍和垃圾。动作不快不慢,注意力高度集中。
凌晨三点。熟悉的、轻微的高跟鞋声再次响起。
还是苏倩那个助理。她抱着一个平板电脑,脸色比昨晚更差,走向助理办公室。输入密码,开门,进去。很快又出来,锁门,快步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六个按键音。清晰无误。我默默记下。
走廊重归寂静。我推着车,走向苏倩设计室旁边的公共茶水间。这里需要重点清洁。
我仔细擦拭着咖啡机、吧台、冰箱表面。目光却留意着苏倩设计室那扇磨砂玻璃门。
门缝下方,依旧透出一点微弱的光线。很暗,像是电脑屏幕的微光。
里面有人。而且,这个人显然不想开大灯引人注意。
是苏倩还是陈浩或者……是那个需要在凌晨三点偷偷摸摸处理事情的人
我放慢手中的动作,竖起耳朵。设计室隔音很好,听不到任何说话声。
清理完茶水间,我推着清洁车,走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那里是清洁的最后一块区域,也是最靠近消防通道的地方。
我进入卫生间,关上门。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城市微弱的灯光照明。我没有立刻开始清洁,而是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扇换气窗。
凌晨的风带着凉意吹进来。
消防通道就在这扇窗户的斜下方。鸿远大厦的消防通道是外挂式的金属楼梯,在楼体侧面。
我探头向下望去。20层的高度,夜风吹得人有些摇晃。消防楼梯在夜色中像一个巨大的金属骨架,寂静地盘踞着。
就在我准备收回目光时,眼角余光瞥见下方楼梯转角平台处,似乎有一点微弱的、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灭。
有人在那里抽烟!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谁会在凌晨三点,跑到20层外面的消防楼梯上抽烟
我屏住呼吸,努力向下看。光线太暗,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男性轮廓,靠着栏杆,手里夹着烟。他似乎在……打电话
距离太远,风声也大,根本听不清任何声音。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那点红色的火星被掐灭了。人影直起身,似乎往楼下走去,消失在黑暗的楼梯拐角。
我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这个人,是从苏倩的设计室出来的吗他为什么选择在那个时间点,跑到消防通道去抽烟、打电话是在避人耳目还是……在等什么
那个助理凌晨三点过来,是为了给这个人送东西平板电脑
线索越来越多,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凌晨四点。我清理完卫生间,推着清洁车准备离开20层。路过助理办公室时,脚步顿了顿。
那扇门,密码我已经知道了。
我环顾四周。走廊空旷,监控摄像头无声地转动着。
推着清洁车靠近门口。身体挡住可能拍到正面的摄像头角度。手指在密码锁按键上飞快地按下那六个数字。
嘀嘀嘀……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解锁声。门锁绿灯亮起。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我迅速拧动门把手,将门推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闪身进去,然后轻轻关上门。
里面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我靠在门上,等眼睛适应黑暗。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水味和纸张油墨的味道。
我没有开灯。借着微弱的光线,我快速扫视。办公桌,文件柜,电脑……设计台在玻璃隔断后面。
目标很明确——那些有问题的报销单据。它们很可能就在助理的办公区域。
我走到助理的工位旁。桌面收拾得还算整齐。我轻轻拉开抽屉。第一个抽屉,是些文具杂物。第二个抽屉,锁着。第三个抽屉……
里面果然塞满了各种单据文件!报销单、发票、申请单……乱糟糟地叠在一起。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时间紧迫,我需要快速找到目标。
我蹲下身,借着窗外微弱的光,手指飞快地在那些票据中翻找。指尖划过纸张,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供应商名称……鑫诚……鑫诚……找到了!
不止一张!是厚厚的一叠报销单!申请人:苏倩。审核人:陈浩。项目:设计室专用辅料采购。供应商:鑫诚服装辅料有限公司。采购物品五花八门:进口水晶纽扣、定制蕾丝花边、特种缝纫线……价格高得离谱!一盒所谓的意大利进口水晶纽扣,单价竟然高达一万二!
还有几张,采购物品名称极其笼统:设计专用耗材,设计服务费……金额更是大得惊人!动辄五六万,甚至十几万!其中一张,金额高达二十万,名目是特殊面料采购,但没有任何具体品名和数量说明。
这些单据,就是赤裸裸的证据!
我压抑住狂跳的心脏,迅速拿出那个破旧的、没有任何智能功能的按键手机。虽然不能拍照,但它有一个功能——录音。
我按下录音键,将手机的麦克风孔尽可能贴近那叠单据,手指快速翻动纸张。纸张翻动的哗啦声清晰地录了进去,同时,我压低声音,用最快的语速、最清晰的发音念出单据上的关键信息:
日期:3月15日。申请人:苏倩。报销项目:进口水晶纽扣采购。供应商:鑫诚服装辅料有限公司。数量:10盒。单价:12000元。合计:120000元。审核人:陈浩。
日期:4月2日。申请人:苏倩。报销项目:设计专用耗材。供应商:鑫诚服装辅料有限公司。金额:80000元。审核人:陈浩。备注:无明细。
日期:5月10日。申请人:苏倩。报销项目:特殊面料采购。供应商:鑫诚服装辅料有限公司。金额:200000元。审核人:陈浩。备注:加急,供应商直供。
……
我飞快地翻动,念诵。录音时间一秒一秒地跳动。
就在我翻到一摞单据底部时,一张夹杂在里面的、与报销单质地不同的纸滑落出来。借着微光,我瞥见抬头——是一份简短的、打印出来的邮件记录。没有签名,没有抬头,只有几行字:
李:款已收到。下次走‘服务费’,数额报大点,老规矩55分。苏那边催得紧,设备尾款要尽快结清。陈。
陈浩:设备款没问题。新季度预算下来了,抓紧再做几笔大的。鑫诚那边你盯紧点,别出纰漏。苏。
邮件打印的时间,是三个月前。
这简直是意外的铁证!直接证明了陈浩、苏倩和李强的勾结!
我强忍着激动,将这份邮件记录也凑近手机麦克风,快速念出上面的内容,连同日期。
刚念完,外面走廊突然传来叮的一声轻响!
电梯到达的声音!
我浑身汗毛倒竖!有人上来了!
我飞快地将那份邮件记录塞回那叠单据的最底下,把翻乱的文件大致恢复原状,关上抽屉。手机停止录音,塞回口袋。动作一气呵成。
我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移动到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
脚步声!是高跟鞋!很急促,正朝着助理办公室的方向走来!
是苏倩那个助理她怎么又回来了现在才凌晨四点多!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她在开门!她根本没用自己的密码,而是用了钥匙!
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后背!我太大意了!她作为助理,肯定有实体钥匙!
门把手转动!
千钧一发之际,我猛地闪身,躲进了玻璃隔断后面设计台的阴影里!那里堆放着几卷厚重的面料,刚好形成一个小小的、可以藏人的死角。
门开了。
啪嗒一声,灯被打开。刺眼的白光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助理走了进来,嘴里还骂骂咧咧:该死的!U盘忘带了!苏扒皮明天开会要用,找不到又得骂死我!她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拉开最上面的抽屉翻找着。
我蜷缩在阴影里,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玻璃隔断,大气不敢出。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隔着一层玻璃和堆叠的面料,我能清楚地看到她的一举一动。
她翻找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银色的小U盘。找到了!她松了口气,把U盘塞进口袋。
就在她准备关抽屉离开时,目光无意间扫过第二个抽屉——那个我翻找过的抽屉。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弯下腰,仔细看了看抽屉的缝隙,又用手拉了拉抽屉把手,眉头皱了起来。奇怪……怎么感觉有点松她嘀咕着,似乎有些疑惑。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幸运的是,她只是疑惑了一下,大概觉得是自己多心,或者昨晚没关好。她并没有打开抽屉检查。她直起身,关掉灯,锁上门,脚步声匆匆离去。
办公室重新陷入黑暗和死寂。
我瘫软在冰冷的角落里,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黑暗中,只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缓了好几分钟,我才慢慢从阴影里挪出来。手脚冰凉发麻。
此地不宜久留。我小心翼翼地拧开门锁,探头观察走廊。空无一人。我迅速闪身出去,轻轻带上门,然后推起放在门外的清洁车,快步走向电梯间。
回到后勤通道的工具存放点,我像虚脱了一样靠在墙上。口袋里的手机,像一块滚烫的炭。
录音拿到了。关键信息都在里面。
但仅仅只有录音是不够的。我需要实体的单据照片,需要那份邮件记录的影像。我需要一部能拍照的智能机。
而且,那个凌晨出现在消防通道的神秘男人……是谁他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是李强还是……陈浩背后那个副总姐夫的人
线索指向了鑫诚公司,指向了李强。如果能找到李强,从他那里打开缺口……
我需要钱,需要时间,需要更安全的身份去接触鑫诚。
清洁工的身份,已经不够用了。在鸿远内部,我随时可能暴露。陈浩今天在卫生间的冲突,已经让他对我起了疑心和恶意。他那种人,绝对不会容忍一个污点前妻在他眼皮底下晃悠。
我必须尽快行动。
早上七点。王主管依旧打着哈欠给我结了二百块。
走出鸿远大厦,我没有立刻回那个群租公寓。我在街角找到一家有公用电话的小卖部,拨通了那个尘封在记忆深处、从未想过会主动联系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一个带着浓重睡意和不耐烦的男声:喂谁啊大清早的!
秦叔,是我。慕容秋。我握着话筒,声音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是椅子被猛地拖动的声音。……大小姐秦叔的声音瞬间清醒,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真的是您您……您在哪您还好吗
秦叔,慕容家曾经的司机兼保镖,跟着我爸二十多年。我爸去世后,慕容家树倒猢狲散,他回了老家。我结婚时,他偷偷来过一次,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说有事一定要找他。我当时沉浸在自以为是的幸福里,随手把那纸条塞进了旧钱包,之后便再没想起过。
秦叔,我需要帮忙。我直接说道,没有寒暄。
您说!大小姐!只要我秦大有能办到的!秦叔的声音斩钉截铁。
第一,我需要一部全新的、无法追踪的智能手机,预存足够话费,还有一张不记名的电话卡。
第二,我需要五万块现金。
第三,帮我查一个公司,‘鑫诚服装辅料有限公司’,老板李强。查他的底细,欠债情况,常去的地方,越详细越好。
第四,帮我找一个绝对安全、干净、不需要登记的住处,安静点。
最后……我顿了顿,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能进入鸿远集团、又不引人怀疑的身份。不要清洁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秦叔似乎在消化这些要求。很快,他沉稳的声音传来:明白了,大小姐。手机、现金、住处,今天之内办妥。鑫诚和李强的资料,我立刻找人去查,最迟明天给您消息。新身份……可能需要点时间,但我会想办法。您给我个地址,东西怎么交给您
我报了一个离群租公寓两条街的、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地址。下午四点,放便利店前台,就说慕容小姐订的快递。
好!大小姐,您……您自己千万小心!秦叔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担忧。
放心,秦叔。我很好。我挂断了电话,付了钱。
走出小卖部,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第一次感觉到一丝暖意。那通电话,像在黑暗的隧道里,终于看到了一点微弱的光。
下午四点。那家便利店。
前台小哥递给我一个沉甸甸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袋。慕容小姐您的快递。
谢谢。我接过袋子,走到角落无人的货架后面,打开。
里面是一部最新款的智能手机,包装盒都没拆。手机下面,压着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是五沓崭新的百元钞票。信封下面,还有一张写着地址和门锁密码的纸条——市中心一个高档公寓小区,秦叔找的安全屋。手机旁边,还有一张全新的电话卡。
秦叔的效率,高得惊人。
我迅速将旧手机里的SIM卡取出销毁,把新卡装进新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流畅无比。我第一时间将昨晚录下的那段关键音频文件,通过加密软件备份到了云端。然后,将手机设置为静音。
有了钱,有了安全的落脚点,有了工具,我的计划可以真正开始了。
我没有回群租公寓取那个帆布袋。里面的旧衣服,不要也罢。我只带走了最重要的东西——离婚证,和那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
用新手机叫了辆网约车,直奔秦叔提供的那个高档小区。
公寓位于顶层,视野开阔。装修简约大气,家具电器一应俱全,冰箱里甚至塞满了新鲜食材。显然是秦叔的手笔。
我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在小区楼下品牌店买的新衣服。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的车水马龙。短短几天,从身无分文的弃妇,到此刻拥有反击的资本,感觉像一场荒诞的梦。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秦叔发来的加密邮件。
附件是一个详细的PDF文件。
标题:《鑫诚服装辅料有限公司及李强调查报告》
我点开。
内容详尽得可怕:
鑫诚公司:空壳公司,无实际生产,无正规资质。注册地址为虚假地址。实际运营点位于邻省工业园一处废弃厂房。
李强:陈浩远房表哥。好赌成性,欠下巨额高利贷。名下无任何资产。常年混迹于邻市金悦地下赌场及周边低端娱乐场所。近期行踪显示,他频繁往返于邻市与本市之间。
关键信息:李强在本市有一个秘密情人,叫莉莉,是夜蔷薇KTV的坐台小姐。李强每次来本市,基本都住莉莉租住的城中村出租屋(地址详细列出)。他近期似乎手头宽裕了些,在赌场出手阔绰,但债务窟窿依然巨大。
附件:几张偷拍的、李强在赌场和出入出租屋的照片,还有一张他与莉莉的亲密照。
邮件最后,秦叔写道:大小姐,新身份已安排。明天上午十点,鸿远集团人力资源部,应聘设计部总监助理岗位。简历已按您要求伪造好(姓名:林默,履历清白)。面试官会有人接应。您直接去即可。务必小心。
我看着邮件,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李强,找到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
鸿远集团总部大厦,一楼大厅。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衣着光鲜的白领步履匆匆,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香水和精英的气息。与几天前那个穿着肮脏工装、在后勤通道推着清洁车的我,判若两人。
我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职业套裙,化着淡妆,长发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手里拿着一个装着伪造简历的文件夹。眼神平静,步履从容,俨然一个标准的职场新人。
前台登记。说明来意:应聘设计部总监助理。
林默小姐是吧请稍等。前台打了个电话,态度客气。设计部的周总监助理马上下来接您。
很快,一个三十岁左右、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干练的女人从电梯出来。林小姐这边请,周总监在等您。她对我礼貌地笑了笑,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知道,这就是秦叔安排的接应。
电梯直达28楼——设计部所在的总监楼层,比陈浩那个副总监所在的20层高了整整八层。
设计总监周岚的办公室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景。周岚本人看起来四十出头,短发,气质冷峻干练。她接过我的简历,快速浏览着,目光锐利。
林默S大文秘专业应届生她放下简历,看向我,简历很干净。为什么想来鸿远设计部
鸿远是行业标杆,设计部更是核心。我想在最专业的地方学习成长。我回答得中规中矩。
助理工作很琐碎,压力也大,尤其是……周岚顿了一下,意有所指,设计部内部关系比较复杂。需要很强的应变能力和保密意识。
我明白。我能适应。我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坦然。
周岚看了我几秒,似乎在评估什么。片刻后,她点点头:好。试用期三个月。主要工作是为我和设计部提供行政支持。薪资待遇按公司标准。今天能入职吗
可以。我平静地回答。
小杨,周岚对带我进来的那个干练助理说,带林默去熟悉环境,安排工位,办理入职手续。
好的周总监。林小姐,请跟我来。
走出总监办公室,小杨带着我在设计部办公区转了一圈。设计部占据了大半层楼,分区明确,人员众多,氛围紧张而忙碌。我的工位被安排在总监办公室外间的助理区,和小杨在一起。
林默,这是你的电脑和办公用品。小杨帮我设置好电脑登陆账号,今天你先熟悉一下环境和工作流程。具体的工作内容,我稍后跟你交接。对了,我们设计部比较大,下面还有几个副总监分管不同组。其中一位陈浩副总监,他负责的高级定制组和我们总监这边对接比较多,有时候他那边也会直接找你处理一些事情。
听到陈浩的名字,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的,杨姐。
办完入职手续,领了门禁卡,时间已近中午。
小杨带我去员工餐厅吃饭。餐厅在12层,巨大而喧闹。
打好饭,刚坐下没吃两口,一个熟悉得令人作呕的、带着夸张笑意的声音就在不远处响起。
哟!周总监,这么巧!您也亲自来吃饭啊陈浩端着餐盘,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身边跟着一脸讨好笑容的苏倩。
他今天穿着骚包的粉色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苏倩则是一身名牌,妆容精致,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
陈副总监。周岚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态度疏离冷淡。
陈浩似乎习惯了周岚的态度,也不在意,目光在餐桌上扫了一圈,落在了我身上。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眼睛猛地瞪大,充满了极度的惊愕、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慕容秋!他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因为太过震惊而变了调,引得周围几桌的人都看了过来。
苏倩也看到了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厌恶和轻蔑。慕容秋你怎么混进来的!她尖声质问,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和民政局门口如出一辙。
小杨皱起了眉。周岚的眼神冷了下来。
我放下筷子,抬起头,平静地看向陈浩和苏倩,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职业化的疑惑:两位是对不起,我刚入职,可能还不认识大家。我是设计部总监助理,林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