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偷了我的河豚,把她亲孙子堵死了。
她现在控告我蓄意抹杀。
法庭里很安静,那种属于审判的安静,连呼吸都带着回音。
我对面,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用目光把我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
她的嘴唇哆嗦着,旁边穿着黑色西装的律师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惊醒,猛地站了起来,手指直直地戳向我。
就是他…就是这个畜生…他害死了我的孙子…我的乖孙啊…
她的哭喊撕心裂肺,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庄严的法庭里冲撞,搅得空气都浑浊起来。
法警上前试图让她坐下,她却像疯了一样挣扎,浑浊的眼泪顺着她深刻的皱纹淌下来,滴落在被告席前的木质栏杆上。
法官大人…你可要为我做主啊…我孙子才八岁…八岁啊…就被他…被他用一条毒鱼给害死了…我这老婆子也不想活了…不想活了啊…
我坐在被告席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我没有看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磨得有些旧的鞋尖。
我能感觉到整个法庭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有同情的,有鄙夷的,有好奇的,有愤怒的。
这些目光像无数细小的触手,爬满我的后背,让我坐立难安。
我的律师,一个姓张的三十多岁男人,面色沉静,他递给我一张纸巾,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别慌,陈先生,相信法律。
相信法律。
这四个字在我的脑子里盘旋。
可是在那老太太撕心裂肺的哭诉里,在旁听席上她儿子儿媳那几乎要将我吞噬的仇恨眼神里,法律显得那么遥远,那么冰冷。
而我,已经被钉在了杀人凶手的耻辱柱上。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那天是个周五,天气闷热,一丝风都没有,空气像是凝固的胶水。
我下了班,骑着我的小电驴,心情还算不错,因为第二天就是周末,而且我刚刚发了奖金。
我是一家日料店的后厨,做这一行七八年了,对处理各种食材,尤其是海鲜,颇有心得。
路过城南那家相熟的水产店,老板正在吆喝今天到了批好货。
我凑过去一看,水箱里几条圆滚滚的河豚正悠哉地鼓着肚皮。
我顿时来了兴致。
老李,这河豚怎么卖我问。
老板老李是个精瘦的汉子,见我问,立马来了精神:小陈啊,你可是行家。这批货绝对正,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活力足得很。你要是自己会处理,我给你算便宜点。
行,给我来条最大的。我盘算着,晚上回去做个河豚刺身,再用鱼骨熬个鲜汤,配上点清酒,足以慰藉一周的辛劳。
老李麻利地帮我捞了一条最肥的,装进一个厚实的黑色塑料袋里,还特意多套了一层,扎紧了口。
他一边收钱一边不忘叮嘱:小陈,这玩意儿可不是开玩笑的,虽然你手艺好,但处理的时候千万要小心,那肝脏和卵巢,一点都不能沾。
放心吧,李哥,我心里有数。我笑着接过袋子,袋子里的河豚还在不甘地动弹,沉甸甸的。
骑上我的小电驴,那股子潮湿的海腥味扑面而来。
骑了没多远,路过一家大型超市,我突然想起家里的酱油和葱姜好像都用完了。
做河豚汤,没有这两样可不行。
我看了看手里的袋子,里面的河豚还在折腾,提着进去逛超市实在不方便,又湿又重。
我左右看了看,这片区域是专门划给非机动车停放的,人来人往,应该没什么问题。
于是,我便随手将那个黑色的塑料袋挂在了电动车的车把上。
我想着就进去买点东西,顶多十分钟就出来,不会有事的。
这个决定,在后来的无数个夜里,都像一个幽灵,反复折磨着我。
超市里冷气开得很足,驱散了我一身的燥热。
我很快就找到了调味品区,拿了一瓶生抽,又去生鲜区挑了些新鲜的姜和香葱。
结账的时候,前面排队的人有点多,一个大妈为了几毛钱的折扣跟收银员掰扯了半天。
我心里有点烦躁,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眼皮一直在跳。
等我提着一小袋葱姜酱油从超市出来时,大概过去了十五分钟。
我哼着小曲,走到我的电动车旁,伸手去拿挂在车把上的那个黑色塑料…
那里空空如也。
我的心猛地一沉。
挂在那里的河豚不见了。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也不是心疼那百来块钱,而是一种从脚底板蹿上天灵盖的寒意。
那不是普通的鱼,那是河豚,是处理不当会要人命的剧毒之物。
我立刻在附近疯狂的找。
是不是袋子没挂稳,掉到哪个车子底下了
我弯下腰,一辆车一辆车地看过去,车底下除了灰尘和零星的垃圾,什么都没有。
完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肯定是被人顺手牵羊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让我瞬间清醒,也瞬间坠入更深的恐惧。
偷东西的人,十有八九是贪小便宜的,他们怎么可能知道这是一条不能随便吃的鱼他们更不可能知道如何安全地处理它。
这要是吃出事来,可就是一条甚至几条人命!
我急得满头大汗,在原地转了好几圈。
报警警察来了又能怎么样等他们立案调查,找到偷鱼的人,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人命关天,我等不了。
我冲到旁边的保安亭,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大哥!大哥!出事了!我语无伦次地喊道。
保安大叔被我吓了一跳,扶了扶眼镜:小伙子,怎么了慢慢说。
我挂在车上的一条鱼被人偷了!那条鱼有剧毒!吃了会死人的!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保安大叔愣了一下,显然没太理解情况的严重性。
不就是一条鱼吗值多少钱啊这一带小偷小摸的是多,以后注意点就行了。
不是钱的事!是人命的事!大哥,那鱼叫河豚,处理不好内脏剧毒,一毫克就能毒死一个成年人!求求你了,有没有喇叭借我用一下,我得赶紧找到拿鱼的人!我几乎是在哀求他了。
看我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保安大叔终于意识到事情不简单。
他从亭子里翻出一个充电式的扩音喇叭递给我:你可别瞎喊啊,别引起恐慌。
我哪还管得了那么多,抓起喇叭,把音量调到最大,冲到超市门口人最多的地方,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
注意!请大家注意!刚才有没有人拿了一条挂在电动车上的,用黑色袋子装的鱼那条鱼是河豚!有剧毒!有剧毒!处理不好会吃死人的!拿了鱼的大哥大姐,叔叔阿姨,求求你们了,赶紧把鱼扔掉,或者还给我!千万不要带回家吃啊!会出人命的!
我的喊声尖锐而巨大,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进出超市的人都停下了脚步,他们的脸上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好奇,惊讶,还有人觉得我像个疯子,指指点点地笑着。
这人干嘛呢拍视频呢
河豚就是那种圆滚滚的鱼那玩意儿不是高级料理吗还能随便挂车上
我看是炒作吧,想火想疯了。
周围的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但我顾不上了。
我拿着喇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的警告,嗓子很快就变得沙哑。
我绕着停车场走,绕着超市门口走,希望那个拿走鱼的人能听到,能良心发现。
就在我近乎绝望的时候,一个身影从我眼角的余光里一晃而过。
那是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看年纪约莫六七十岁,头发花白,烫着那种很老式的小卷。
她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悠闲。
她从我身边经过,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停下来看热闹,只是斜着眼睛瞥了我一下。
就是那一眼,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的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同情,反而带着一丝…一丝几乎无法掩饰的得意和轻蔑。
她的嘴角微微向上翘着,那是一种占了便宜之后的满足神情。
我当时被巨大的焦虑冲昏了头脑,并没有立刻将她和偷鱼贼联系起来。
我的全部心神都放在寻找那个可能存在的偷鱼人身上,而忽略了这个从我面前走过的,活生生的嫌疑人。
我只是觉得她的表情很奇怪,但随即又把注意力转回到了我的喊话上。
…千万不要吃啊!求求你们了!那不是普通的鱼…
老太太就这么提着她的菜篮子,踩着夕阳的余晖,高高兴兴地走远了,消失在街角。
她心里大概还在嘲笑我这个傻子,嚷嚷什么呢,到手的好东西,难道还能还给你想得美。
我喊了将近半个小时,直到嗓子彻底哑了,连一丝气都发不出来。
喇叭也开始没电,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几个好事者还在远处观望。
我知道,没希望了。
我无力地垂下手臂,将喇叭还给保安亭的大叔。
大叔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小伙子,你也尽力了。这…只能听天由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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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天由命。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压在我的心口,让我喘不过气。
我骑上电动车,漫无目的地往家的方向开。
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却吹不散我心里的焦灼。
我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各种可能。
也许拿走鱼的人听到了我的话,害怕了,就把鱼扔了
也许他拿回家发现是河豚,自己也不敢处理
但我更害怕那个最坏的结果。
那个人,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河豚,以为是普通的鲜鱼,高高兴兴地拿回家,洗洗切切,炖了一锅汤,然后…
我不敢再想下去。
接下来的两天,我过得魂不守舍。
我每天都会上网刷本地新闻,看有没有关于食物中毒的报道。
我甚至会特意跑到附近的几家医院转悠,心里抱着一种既希望又害怕的矛盾心情。
我希望什么都没发生,又害怕错过什么消息。
两天过去了,风平浪静。我开始安慰自己,也许是我杞人忧天了。
说不定小偷在半路上就把鱼弄丢了,或者卖给了哪个认识河豚的鱼贩子。总之,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直到第三天下午,我又一次路过那家超市。
我只是想去买瓶水,可就在我刚刚停好车,一个尖利的声音就从我背后响了起来。
就是他!就是这个小畜生!
我回过头,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是那个老太太。
三天前从我身边走过,脸上带着得意笑容的老太太。
此刻,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一丝得意,只剩下扭曲的仇恨和疯狂的悲痛。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她像一阵风一样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深深地掐进我的肉里。
快来人啊!大家快来看啊!杀人了!这个天杀的害死了我的孙子啊!
她的哭喊声比我那天用喇叭喊出来的还要凄厉,还要具有穿透力。
超市门口的人流瞬间停滞,所有人都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把我们围得水泄不通。
我彻底懵了。
阿姨,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试图挣脱她的手,但她抓得死死的,像是用上了全部的力气。
认错人我化成灰都认得你!她嘶吼着,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就是你!三天前!就是在这里!你这个黑心烂肝的畜生!你故意把毒鱼放在车上,我孙子…我孙子吃了你的鱼…他死了啊!你还我孙子!你把我的乖孙还给我!
毒鱼…孙子…死了…
这几个词像一道道闪电,劈在我的脑子里。
我瞬间明白了。
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偷我河豚的,就是她。而她的孙子…
一股巨大的寒意和恶心感涌上我的心头。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悲痛而扭曲的脸,不知道是该愤怒,还是该可怜她。
阿姨,你冷静点,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那条鱼是我买的,是你偷了我的鱼!我还在超市门口用大喇叭喊了半天,说鱼有毒,不能吃!你当时是不是从我身边走过去了
你放屁!她一口唾沫吐在我的脸上,我嫌恶地偏过头,你喊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听见!你就是故意设下的圈套!你好毒的心啊!看着我们这些老人家好欺负是不是你就是想毒死人!
她的逻辑已经完全混乱了,或者说,她是在刻意地混淆视听。
在她的叙述里,她成了一个无辜的受害者,而我,成了一个处心积虑的凶手。
周围的群众开始窃窃私语,对着我指指点点。
天哪,真的假的用毒鱼害人
看这小伙子长得人模人样的,心怎么这么黑啊。
这老太太太可怜了,孙子都…
在巨大的悲伤和先入为主的观念面前,我的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只看到一个痛失孙儿的可怜老人,和一个被指控的凶手。
很快,人群中冲出两个中年人,一男一女,眼眶通红,冲上来就对着我推搡。
你这个杀人凶手!我跟你拼了!那个男人,应该是老太太的儿子,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一拳就朝我的脸上挥来。
我下意识地一躲,但还是被他的拳风扫到了脸颊,火辣辣地疼。
场面彻底失控了。
老太太的哭嚎,她儿子的怒骂,她儿媳的尖叫,围观群众的议论,像一锅沸腾的粥,将我淹没在中央。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狂风暴雨里的一叶扁舟,随时都可能被撕成碎片。
不知道是谁报了警,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驱散了部分围观的人群。
几个警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我们分开。
都别动!怎么回事!一个看起来是队长的警察喝道。
老太太的儿子指着我,声音嘶哑:警察同志,他,就是他,他故意用毒鱼害死了我儿子!你们快把他抓起来!
我被两个警察架着,看着这一家子人,心里百感交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最终,我们都被带回了派出所。
在审讯室里,隔着一扇冰冷的门,我能隐约听到隔壁老太太一家人断断续续的哭诉和指控。
我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我详细地向负责我的警察陈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从我买鱼,到挂在车上,再到发现鱼被偷,以及我如何用喇叭焦急地示警。
你有证据吗年轻的警察一边记录,一边抬头问我。
证据…超市门口应该有监控,可以拍到我挂鱼和发现鱼不见了的画面。至于偷鱼的…我不敢肯定监控能不能拍到。还有,保安亭的大叔可以证明我借了喇叭,当时在场的好多人也都听到了我的喊话。
警察点了点头,让我继续说。
我把老太太从我身边经过,脸上带着得意笑容的细节也说了出来。
你确定是她
我确定。她那天的表情我印象很深。只是我当时太急了,没把她和偷鱼贼联系起来。
做完笔录,我被暂时留在了派出所。
通过警察的只言片语,我拼凑出了悲剧的全貌。
那个老太太,姓王。
那天她从我身边走过,心里确实充满了占小便宜的喜悦。
她提着那条她以为是海鲈鱼或者什么名贵海鱼的河豚,兴高采烈地回了家。
她的小孙子,叫乐乐,今年刚上二年级,是她的心头肉。
乐乐看到奶奶提着一条大鱼回来,高兴地拍着手问:奶奶,奶奶,今天吃什么好吃的呀
王老太笑得合不拢嘴:我的乖孙,奶奶今天捡了个大便宜,给你炖鱼汤喝,补补脑子。
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河豚,也没听说过这东西有毒。
在她朴素的认知里,鱼就是鱼,都是能吃的。
她像处理普通鲫鱼一样,在厨房里一通忙活。剖开肚子,掏出内脏,随便冲了冲,就把鱼块和她认为最精华的鱼肝、鱼子一起扔进了锅里,加上姜片和水,开大火炖了起来。
半个小时后,一锅她自以为香气四溢的鱼汤就出锅了。
那白色的汤汁,在她看来,是营养的象征。
她把最大的一块鱼肉和最浓的汤盛在一个大碗里,小心翼翼地端到客厅,放在乐乐面前,自己一口都舍不得尝。
乖孙,快吃,多吃点,长得高高的。她慈爱地看着孙子。
乐乐很喜欢喝鱼汤,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大口,咂咂嘴:奶奶,真好喝!鱼肉也好嫩!
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呢。王老太看着孙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一碗鱼,一碗汤,很快就见了底。
乐乐打了个饱嗝,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说:奶奶,我吃饱了。
然而,灾难在十几分钟后悄然而至。
乐乐先是说嘴巴和舌头发麻,然后开始觉得头晕,恶心。
王老太一开始还以为是孩子吃撑了,给他揉了揉肚子。
可很快,乐乐的症状就急剧恶化,他开始呕吐,呼吸变得急促,四肢无力,最后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
王老太这才慌了神。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她的宝贝孙子快要不行了。
她颤抖着手拨打了120,哭喊着救命。
救护车呼啸而来,将乐乐送到了最近的医院。
医生在了解了情况,尤其是得知孩子吃了一条来路不明的鱼之后,立刻就判断是食物中毒,并且高度怀疑是河豚毒素。
急救,洗胃,血液净化…医院用尽了所有的手段。
乐乐的父母也从单位疯了一样赶到医院。但是,一切都太晚了。
河豚毒素是神经毒素,发作极快,且没有特效解药。
王老太为了让孙子补身体,特意把毒性最强的肝脏和卵巢都煮进了汤里。
那碗汤,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无异于一碗致命的毒药。
在重症监护室里挣扎了几个小时后,乐乐的心跳最终还是停止了。
当医生宣布死亡消息的时候,王老太的儿子,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当场崩溃,他揪着自己母亲的衣领,双眼赤红地咆哮:妈!你到底给他吃了什么!你到底给他吃了什么啊!
王老太瘫在地上,整个人都傻了。
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那个活蹦乱跳的孙子,几个小时前还在她面前撒娇的孙子,就这么没了。
在巨大的悲痛和儿子的质问下,她的大脑开始为自己寻找开脱的理由。
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是那条鱼有毒…是卖鱼的人心太黑…不对,鱼不是买的,是…是挂在车上的…是那个车主!对!是他!是他故意把毒鱼放在那里,他是个坏人,他想害人!
这个荒唐而恶毒的念头,一旦在她心里生根,就疯狂地滋长起来,成了她赖以支撑自己精神不要崩溃的唯一支柱。
她把所有的罪责,所有的仇恨,都转移到了我的身上。
于是,就有了三天后,她在超市门口堵住我,指控我为杀人凶手的那一幕。
我在派出所待了一整夜。第二天,警方调取了超市门口的监控录像。
录像清晰地拍到了我将黑色袋子挂在车把上,也拍到了大约五分钟后,王老太是如何鬼鬼祟祟地靠近我的电动车,如何左顾右盼,然后迅速地将袋子取下,塞进自己的菜篮子,并用上面的青菜盖住,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
录像还拍到了我从超市出来后焦急寻找,以及后来拿着喇叭大声示警的全过程。
王老太从我身边经过的那一幕,也被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证据确凿,不容抵赖。
即便如此,王老太一家依然不依不饶。
他们聘请了律师,以过失致人死亡罪将我告上了法庭,并提出了高达两百万的天价赔偿。
他们的逻辑是:我明知河豚是剧毒物品,却将其随意放置在公共场所,没有尽到妥善保管的义务,对乐乐的死亡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这个案子很快就在我们这个不大的城市里传开了。
当地的电视台,网络媒体都进行了报道。一时间,我成了舆论的焦点。
网上的评论分成了两派。
一派人支持我,认为我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东西被偷了,还尽力去补救警告,最后反被诬告,简直是现实版的农夫与蛇。
偷东西还有理了偷了人家的毒药吃下去,难道还要怪人家没把毒药锁在保险柜里
这家人简直是颠倒黑白,贪婪和愚蠢害死了自己的孩子,却要把责任推给别人。
支持小哥!必须告那个老太太盗窃和诬告!
而另一派,则对我充满了谴责。
他们认为,无论如何,一条人命逝去了,我总归是有责任的。
一个八岁的孩子没了,你们还有心情在这里说风凉话人心都是肉长的吗
不管怎么说,把那么危险的东西随手挂在车上,就是不负责任的表现!但凡有点公德心,都不会这么做。
如果他不买那条鱼,如果他把鱼带进超市,如果…那么多的如果,只要有一个成立,孩子就不会死。他难道一点错都没有吗
我的个人信息很快就被人肉了出来。
我的姓名,我的工作单位,甚至我的家庭住址,都被曝光在了网上。
我的手机被打爆,全是陌生号码的骚扰电话和辱骂短信。
我工作的日料店门口,也开始有不明身份的人去骚扰,拉横幅,说我们是黑心店家,用杀人凶手。
老板顶不住压力,只好给了我一笔钱,让我暂时先不要去上班了。
那段时间,我几乎不敢出门。
我每天待在租来的小房子里,拉上窗帘,不敢看手机,不敢看电视。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过街老鼠,被全世界的恶意包围着。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受这一切。我感到愤怒,委屈,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的律师张哥给了我很大的支持。
他几乎每天都会给我打电话,一方面跟我沟通案情的进展,另一方面也是在对我进行心理疏导。
陈先生,挺住。舆论是舆论,法律是法律。在法庭上,能说话的只有证据。他告诉我,对方的逻辑看似有点道理,实际上在法律上是站不住脚的。你对你的合法财产,没有义务去为小偷的安全负责。更何况,你还采取了力所能及的补救措施。我们有绝对的信心打赢这场官司。
终于,到了开庭的日子。
法庭上,王老太的律师,一个看起来很精明的男人,果然从保管不当和公共危险这两个点对我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被告,你作为一名专业的厨师,理应比任何人都清楚河豚的剧毒性。那你为什么,要把这样一件‘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随意地挂在一辆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电动车上,并且还是在超市门口这样人流密集的公共场所对方律师的声音很有煽动性。
我…
你是不是可以预见到,这件物品有可能会丢失,有可能被他人,尤其是不明真相的孩童或者老人误拿
我当时只是想图个方便,进去买点东西马上就出来…
图个方便对方律师立刻抓住了我的话柄,提高了音量,为了你个人的‘方便’,你就将一个巨大的安全隐患留在了公共空间!正是你的这种极度自私和不负责任的行为,才导致了后续一系列悲剧的发生!难道不是吗
我旁边的张律师举手示意,被法官允许后站了起来:反对。原告律师的提问带有强烈的引导性和主观臆断。我的当事人将自己的私有财产放置在自己的交通工具上,这一行为本身并不违法。悲剧的直接起因,是王某某的盗窃行为。如果不是她偷走了那条鱼,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请对方律师不要混淆因果关系。
法官点了点头:反对有效。原告律师,请注意你的提问方式。
接下来,张律师向法庭提交了那段关键的监控录像。
当大屏幕上清晰地播放出王老太偷鱼的全过程时,旁听席上响起了一阵骚动。
王老太本人更是激动地站起来,指着屏幕大喊:假的!这是假的!是他们合成的!是他们陷害我!
法官敲响了法槌,警告她保持肃静。
随后,张律师又传唤了超市的保安大叔,和两名当时在场的路人作为证人。
他们都证实,我当时确实用喇叭反复高喊,警告鱼有剧毒。
保安大叔还补充了一句:那小伙子当时急得脸都白了,嗓子都喊哑了,任谁看了都知道不是在开玩笑。
证据链已经非常完整和清晰。
轮到王老太一方提供证据时,他们能拿出来的,只有乐乐的死亡证明,和一些声泪俱下的控诉。
在法官的询问下,王老太的儿子和儿媳也承认了,他们事后在家里,确实找到了王老太用来装鱼的那个黑色塑料袋,袋子上还印着我买鱼那家水产店的标志。
庭审的最后,是双方律师的总结陈词。
对方律师依旧在打感情牌,反复强调一个八岁生命的逝去,一个家庭的破碎,试图用道德来绑架法律。
他将王老太的偷窃行为轻描淡写为捡拾,而将我的行为定义为具有重大过失的危险品放置。
而我的律师张哥,则冷静而有力地进行了反驳。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张律师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今天站在这里,我们所有人都为一个年轻生命的逝去感到痛心。但是,同情和悲伤,不能取代法律的公正。本案的事实非常清楚,悲剧的根源,始于一场盗窃。
我的当事人,陈先生,在自己的财产被盗后,非但没有自认倒霉,反而第一时间想到了他人的安危。他在公共场所大声疾呼,用尽全力试图阻止悲剧的发生。从法律上讲,他已经尽到了超出普通人标准的道德义务,更谈不上有任何法律责任。
反观王某某,她出于贪念,盗窃他人财物。在失主已经公开示警的情况下,她或许因为没有听到,或许因为听到了却不相信,最终导致了不可挽回的后果。她的行为,直接导致了她孙子的死亡。这其中的因果关系,是明确的,是唯一的。
法律不强人所难。我们不能要求一个公民,为窃贼盗窃自己财物后可能发生的一切意外负责。否则,如果有人偷了我家的杀虫剂喝了,是不是也要追究我没有把杀虫剂锁好的责任如果有人偷了我家的电线去玩,被电死了,是不是也要追究我没有断电的责任这无疑是荒谬的。
因此,我方恳请法庭,基于事实和法律,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判决我的当事人陈先生无罪,还他一个清白,也还社会一个公道。
张律师说完,坐了下来。
整个法庭一片寂静。
法官宣布休庭二十分钟,然后进行当庭宣判。
那二十分钟,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二十分钟。
我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虽然理智告诉我,我会赢,但心脏还是不争气地狂跳。
二十分钟后,我们重新回到法庭。
法官拿起判决书,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开始宣读。
…被告人陈某,购买河豚并将其短暂悬挂于个人交通工具上的行为,不具有违法性…其在发现财物失窃后,积极采取公开示警等补救措施,已尽到善良公民的提醒义务…原告王某某之孙的死亡,其直接原因为王某某的盗窃行为以及后续处置不当…被告人陈某在本案中,不存在法律意义上的过失,其行为与受害人的死亡结果之间,不具有刑法上的因果关系…
…综上所述,原告对被告的指控,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于法无据。本庭现判决如下:
法官顿了顿,敲响了法槌。
一,驳回原告王某某及其家人的全部诉讼请求。
二,被告人陈某,无罪。
当无罪两个字响起的时候,我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我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积压了半个多月的委屈,愤怒和恐惧。
而我对面,王老太一家人则像是被判了死刑。
王老太的儿媳当场就瘫软了下去,她的儿子则双目无神,喃喃自语。
王老太本人,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爆发出了一声凄厉到不像人声的尖叫。
不…不公平!你们官官相护!你们这些天杀的!还我孙子!还我孙子啊!
她不顾法警的阻拦,想要冲过被告席来撕打我,最终被几名法警合力制服,强行带离了法庭。
那怨毒的眼神,和撕心裂肺的哭喊,在法庭的走廊里久久回荡。
我的官司是结束了。
但王老太的没有。
由于她在法庭上的供述和监控录像等证据,检察院以过失致人死亡罪对她提起了公诉。
盗窃,是这起案件的起因,而她作为监护人,明知食物来路不明,却依然给自己的孙子食用,并且因为她的无知和疏忽,直接导致了孙子的死亡,这已经构成了严重的过失。
法律最终是公正的,但它无法弥补任何人的伤痛。
一个月后,王老太的案子开庭审理。
我没有去旁听。
我只是从新闻上看到了结果。
法庭考虑到她的年龄,以及痛失孙儿的悲惨境遇,最终酌情从轻判决,判处她有期徒刑五年。
宣判那天,她被法警带出法庭时,照片登在了晚报的角落里。
照片上的她,比我上一次见她时,苍老了至少二十岁。
头发全白了,身形佝偻,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
我拿着那份报纸,看了很久。
我赢了官司,洗清了罪名。
但我的生活,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我换了一份工作,搬离了原来的城市。
我依然做着日料,但我的菜单上,再也没有了河豚这道菜。
我常常会想起那个叫乐乐的孩子,他喜欢喝鱼汤,他称赞奶奶的手艺。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因为奶奶的爱,而无辜地死去。
我也会想起那个王老太。
她的贪婪和愚蠢,固然可恨。
但她对孙子的那份爱,却是真实的。
只是这份被无知和偏执行包裹的爱,最终变成了一把杀人的刀,刺向了她最爱的人,也毁灭了她自己。
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黑与白,更多的是深浅不一的灰色。
一场由一条鱼引发的悲剧,最终没有赢家。
我们每个人,都被卷入这失控的漩涡,然后带着满身的伤痕,继续沉默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