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看书 > 玄幻小说 > 盈盈未央 > 第一章

我大婚那日,母国战败,父亲战死,兄长被俘。
敌国指明要我去和亲,我被封为安平公主,两国立下三年和平之约。
我却一生未得安平。
期约一到,两国开战。
母国兵临城下,敌国节节败退。
我却死在了兄长接我回家的前一夜。
1
提到京城贵女,无人不识丞相嫡女杜月熙,品貌端正,饱读诗书,一举一动透着温文婉约,当为京城女子之典范。
而总与她一起被提起的是将军嫡女萧与央。
两位女子家世相当,才貌相当,性情却天差地别,一人喜静,一人好动。
我就是那好动的女子萧与央。
我生于大盈钟鸣鼎食之家,从小锦衣玉食、奴仆成群,却没有生在一个和平安稳的朝代。
大盈尚未立太子,朝臣却已有属意的太子妃。
以丞相为首的文臣认为太子妃之位非杜月熙莫属,一众武将以为我才是未来的储君之妃。
但那是两国开战前。
开战后,朝臣皆赞成立我为太子妃。
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大盈需要我父兄,需要我萧家军全心全意为大盈而战。
大盈与北凉,两国交战数十年,今日你夺我一城明日我攻你一城,两国就这样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而大盈重文,满朝皆是之乎者也的文臣,我父兄作为唯一能战之人,终年镇守边关。
但身为武将之首的我爹以及我娘,甚至是我本人,都从未想过要当太子妃。
以我爹的忠心,即使我不嫁入皇家,他也很会为大盈血战到底。
2
中秋宴会上,我坐在朝阳郡主旁边,捻了一串葡萄慢慢吃着,同她说着小话。
朝阳一脸神秘:听说近日朝堂在催着皇上立太子了,为此事,御书房的灯火亮了几宿呢。阿央,你就不好奇你未来的夫婿是谁吗
我淡淡一笑:不好奇。
好奇的不该是我。
朝阳如此问不过是想打听我萧家支持谁罢了。
当今陛下子嗣稀少,仅有四位皇子,大皇子早已成家,因此在太子之位的竞争上早已出局,毕竟不可能让我萧家女做继室做妾,剩下的成年皇子只有二皇子和三皇子。
二皇子是中宫皇后所出,皇后母家是丞相一脉。作为两朝元老,丞相门生遍布,朝中支持二皇子的人占大数。
但似乎,皇上更属意的储君人选是三皇子宁钰,不然立储一事不可能僵持如此之久。
三皇子宁钰的母妃是已故惠贵妃,与皇上青梅竹马,入宫便盛宠,此后多年更是恩宠不断,大有取代中宫之意,只是红颜多薄命,在三皇子六岁那年病故了。
因着已故贵妃的情谊,皇上偏爱三皇子,但三皇子母族势微,朝中无人支持,太子之位照样坐不稳。
朝阳点点头:也是,总归不是二皇子就是三皇子,都不差,你是大将军之女,嫁给谁都不会受委屈的。
嫁给谁都不会受委屈吗
我只是笑笑,并未言语。
我这一生嫁不了我心悦之人嫁谁都是委屈。
不知不觉间,我在回忆里晃了神,拎着手中的葡萄久久未语。
突然,一道温和又略显疲惫的声音传来:
阿央。
我循声望去,一抬头便对上了高坐殿堂的那位,一时怔愣住了。
皇上不过刚不惑之年,已头发花白,连过节的喜悦都冲不淡他眼里的忧愁,满脸衰败之相。
大盈要变天了。
我敛了敛神,回:臣女在。
皇上慈爱地对我笑了笑:阿央爱吃葡萄,把朕的这份也给你。
说着便让身旁的内侍将他桌上的晶莹的葡萄端到我桌上。
两国交战数年,大盈虽未战败,长久的战役逐渐消耗了大盈的国力与财力,近几年宫中一应花销皆削减,大盈地处北地,少产瓜果,葡萄更是珍稀之物。
皇上见我久久拎着一串葡萄,以为我喜爱却因数量少而不舍得吃。
我连忙起身行礼:臣女多谢陛下赏赐。
完了完了,回家肯定要被母亲责骂了,谁家高门贵女这么贪吃啊。
我埋头偷偷看向母亲,果然,母亲满面微笑的眼里暗含杀气。
2
那日宴会结束后,母亲罚我禁闭三日方才将此事翻了篇。
这日,我刚出禁闭,想出门去城东老槐家买杏仁酥,刚巧路过书房听见叔父和祖母在说宫里的事。
叔父说,皇上在朝堂上吐血倒下了,整个太医院都去会诊了,到现在都没醒。
皇上昏迷几日就罢朝了几日,现在政务一切是由丞相和二皇子处理。皇后以最快的速度封锁了后宫,二皇子在皇上吐血当日就进宫侍疾了,三皇子进宫几次连皇上的面都没见到。
现在的局势对三皇子来说非常不利,皇上能醒来就还有转机,醒不来这江山就是二皇子的囊中之物了。
祖母和母亲整日忧心忡忡的,每日都在祈祷萧家别卷入无妄之灾,还得准备我的及笄宴。叔父倒是清闲,丝毫不担心,不上朝这几日每天该吃吃,该睡睡,养得精神抖擞的。
我觉得最苦的还是我,母亲说最近外头不太平,不让我出门,我整日闷在宅院里都快闷出病了。
就在我和婢女蒹葭准备偷偷出府去玩儿时,宫里传旨,太后召见我。
我叔父猜测,大概率是皇上醒了,借太后的名义召见我。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内心十分抵触,我不想去,我怕此次一去后半生就只能困于宫墙之内。
母亲为我理了理衣衫,眼里闪着柔和的笑意,话里带着鼓励与安抚:去吧,阿央。
果不其然,我到达太后寝宫时,皇上身边的小黄门已经候着了。
我跟着小黄门从偏门进入皇上寝宫时,饶是再有心理准备,也被皇上的情况惊到了。
屋内的病气与衰颓之气是皇上勉强的笑意所掩盖不了的。
大盈最尊贵的男人,此时躺在龙床上,虚弱地随时能咳出一碗血。见我来了,挤出一抹勉强的笑容:阿央来了。
我掩下眼底的担忧,笑着行礼:阿央见过陛下。
皇上摆了摆手,让内侍扶他起来,看着我:朕时日不多了,阿央陪我说会儿话吧,咳咳,我记得阿央爱吃御膳房的杏仁酥,朕让他们准备了,咳咳咳,尝尝看,还是不是小时候的味道了。
这么一小段话,皇上说得又慢又轻。
我小的时候调皮,天不怕地不怕,有一次吵着非要跟我爹去上朝,我爹疼我,舍不得凶我,只能带上我。
他上朝时就让侍卫婢女看着我,我偷偷甩掉了侍卫,蹿到了御膳房偷偷吃了当时准备给惠贵妃的杏仁酥。
皇上和贵妃知道后不仅没有怪我,反而隔三岔五就让御膳房做了送到将军府。
有一段时间,我可喜欢那位素未谋面的贵妃娘娘了,她病逝的时候我还默默伤心了两天呢。
阿央小时候还经常进宫来玩,长大了却不来了。
帝王语气里的失落倒让我有点愧疚,彷佛真的辜负了一位老人。
又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会话,听他讲了许多年轻时和惠贵妃的故事。
我疑惑帝王召见我到底意欲何为时,又听他缓缓道,阿央快及笄了,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说着就挥手让内侍端上来一个做工精致的盒子。
盒子里是一枚龙纹玉扳指。
打开盒子的一瞬间我惊得连忙跪下,这太贵重了,臣女不能收。
皇上只是笑着看着我,没有半点收回的意思。
最后,我捧着盒子和满脑袋的疑惑走出了养心殿。
母亲知道了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便叮嘱我好好收着。
3
承运二十五年,皇上病重,连下三道圣旨。
一诏,立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三子宁钰,生性聪慧、品德高尚,襟怀坦荡、志向远大,天意所属,兹恪遵初昭,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为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钦此!
一诏,封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二子宁钊,性情温和,品行优良,兹特封尔为景王,予册予宝,宜敬宜承。尚其夙夜畏天,慎厥身修思。永钦予时命,以克有令誉。钦此!
一诏,赐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丞相嫡女杜月熙,聪慧敏捷,德才兼备,端庄淑睿,柔明毓德。着即册封为太子正妃,责有司择吉日完婚。钦此!
三道圣旨,震惊四座。
储位之争落下帷幕,太子妃人选也清晰明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
母亲和叔父听闻时,面色平淡,好似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4
太子的大婚定在我及笄半月之后。
尽管皇上病重,举国斋戒以示祈福,但我的及笄宴在皇上的旨意下举办得十分隆重。
京城各家小姐公子皆送来厚礼,各种奇珍异玩,琳琅满目。
是夜,我的侍女蒹葭和白露一边清点礼品一边和我说着话。
白露捧着一个漆红的妆奁,兴奋地说:小姐,这副头面好精致,花纹漂亮,款式时兴,用料也是稀有,您戴上肯定好看!
蒹葭一脸自豪:那当然了,我们小姐好看戴什么都好看!
我拿起头面在铜镜前试戴,随口一问:这是谁送的
蒹葭翻了翻礼簿,惊讶道:是太子殿下!
我顿了顿,我与京中子弟并未深交,与皇子更是面都没见过几次,他怎会送我如此贵重的礼物
不会认为他能当上太子殿下是靠我吧
估计大部分人都是这样认为的,毕竟,皇上在养心殿召见了我,我前脚刚出宫门,后脚立储的圣旨后下发了。
我并未深思。
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礼品堆,就在快要看向别处时,一个画着兰花的的长匣子映入眼帘。
我兴致盎然拿起来打开一看,瞬间被里面的东西惊艳到了。
那是一把轻巧的弓,比普通弓略小,弓臂打磨得十分平整,上着上好的红漆,弓弦韧性十足。
整架弓稳固趁手,十分适合我,像是为我量身打造的。我摸索着手柄处的央字,心里有了一定的猜测,还是问道:
这是谁送的
蒹葭翻看匣子,并未找到送礼人的留字。
这时,一道爽朗的男声自门外传来:当然是我送的!
声音一出我便认出了来人,心里充满了喜悦,飞快转身,果然是我哥哥!
只见少年身姿挺拔,一身黑衣也掩盖不了周身的卓尔不群。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双眼含笑,目光温柔的看着我。
我抱着弓飞快扑进哥哥的怀里,嗔怪道,哥哥!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兄长笑呵呵地拍着我的背,打趣道:我们家大小姐的及笄宴我怎么能缺席呢!
我埋在兄长怀里嘟囔道:哼!
兄长揽着我,轻轻为我理了理蹭乱的头发,满脸温柔,温和地说:阿央生辰快乐!以后要平安喜乐,如意顺遂。
说着便用两个手指戳着我的脸颊将我的嘴角戳成微笑的弧度。
看着哥哥认真专注的神色,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认真的看着哥哥,剑眉星目,瞳如点漆,鼻梁挺拔,气宇轩昂,比以往更健壮了,就是晒黑了。
边关苦寒,风沙大,晒黑点更显男子气概。
哥哥如是解释。
我在看哥哥的同时,他也在看我:阿央长大了,变漂亮了,就是太瘦了。
我不满地说:哪有,这明明是刚刚好,母亲还让我少吃点呢。
兄长笑笑。
等情绪平复下来才来得及问兄长为何回来了。
原来兄长赶了五天五夜的路跑坏了三匹马才赶上了我的及笄宴,带来了他亲自为我打造的弓箭和父亲送我的生辰礼,因为是擅自回京,今晚又得赶回边关。
兄长私下里去看望了族中长辈后又要赶回边关了。
送别兄长时,母亲和祖母面上全是不舍,眼泪婆娑地拉着兄长的手,我也舍不得兄长,我也想哭,可是没手可拉了,只能攥着兄长的衣襟,依依不舍,满脸欲言又止。
最后是叔父发话了,兄长才得以脱身。
我坚持送兄长到门口,兄长看我皱着一张苦瓜脸,戳了戳我的脸,安慰道:阿央还是笑起来好看,要多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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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人不注意,他朝我摇了摇头,凑到我耳边小声道:还是没找到他,可能已经……
可能凶多吉少了。
闻言,我快要忍不住泪意了,
真的找不到了吗
5
天气渐凉,秋风起,花渐凋,叶飘零,转眼便到了太子大婚之日。
大盈好久没这么热闹了,街上灯火通明,储君的大婚一扫之前大盈的低垂之气。
立储圣旨和赐婚圣旨下来后,恐怕最高兴的除了太子就是我了。
我再也不用担心突然哪一天就被赐婚太子!
以萧家在朝堂上的地位,不用嫁给太子就意味着我婚嫁自由。没了后顾之忧,我盘算着偷偷赶往边疆,我要去见父兄,我要亲自去找我思念的人。
就太子殿下要挑红盖头时,边关传信,北凉偷袭,来势汹汹,在一夜之间突破边防,连夺三城。
我父亲战死,兄长被俘,朝中已无人可战。都以为北凉不日就会南下直取大盈首都时,北凉却停在了曹州城,指明要镇国大将军之女去和亲。
只要我到达曹州城,他们就放了我兄长,归还我父亲的尸首,并退兵。
夜幕沉静,大盈热闹的气氛在边境北凉入侵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刻僵住了,举国上下,前一秒还沉浸在储君大婚的喜悦里,下一秒就陷入即将国破家亡的恐慌里。
尽管蒹葭和白露极力掩饰着,可我与她们太熟了,就像我的心事瞒不住她们一样,她们的一丁点异常也瞒不住我。
我刚赶往母亲房中就得知她昏了过去。
半个时辰后,母亲才在府医的诊治下苏醒了,只是人还是恍惚,眼泪泛红,见到我,眼里的泪瞬时如溃堤之水般滚落,紧紧握着我的手语无伦次道:
阿央,你父兄、你父兄……
母亲哽咽道:阿江,阿江,我可怜的儿啊……
我忍下心里的悲痛,红着眼眶安抚:没事,娘,没事的,哥哥一定会平安回来的,爹爹……爹爹也会回来的。
我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没事的,会平安的,安抚着母亲,也安抚着我自己。
良久,母亲才从一开始的打击中镇静下来,紧紧地搂着我,似乎是作了好大一番心理斗争才下定决心,目光坚定地看着我:阿央,你赶紧收拾收拾,一会你父亲留下来的萧羽卫护送你离开,去哪都好,总之离开京城……
说着便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给我收拾东西。
果然,母亲也知道了北凉让我和亲的消息。
我急忙拦住母亲:娘,我不走,我不会走的……
母亲厉声打断我的话:你不走是要让我丧夫丧子又丧女吗
母亲的眼里含着泪,泪光中闪烁着决绝,又隐藏着祈求,我的眼泪一下就翻涌而出。
虽然母亲一辈子没离开过京城,从出生到出嫁也不过是从一个深宅到另一个大院,但她不像一般妇人那样只知院中事,不闻天下事。
她的夫君是大将军,儿子是小将军,她远比别的夫人更勇敢,从她送他们上战场的那天起就做好了夫君儿子会战死的准备,如今,夫君已死,儿子虽然是被俘,但在家仇国恨上,这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她作为一个妻子,不能送夫君最后一程,已是痛苦万分,她作为一个母亲,势必要保护好他们最后的女儿。
我背过身擦了擦脸上的泪,深吸了一口气,笑着起身对着母亲跪下:娘,我不会走的,身为萧家人,没有临阵逃脱的道理!
这是我的命,这也是我的责任!
这是萧家男人的责任,不是你一个女儿家的!母亲情绪激动,使劲儿想要扶我起来,执意要让我走。
那宁氏皇族呢我跪得稳稳的,挺直了脊梁,反问母亲:那身为宁氏皇族,这是我的责任吗
闻言,母亲僵住了身子,看着我了然一切的表情,颤抖着问: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痛苦地笑了笑,弯下了腰背,死死捂着嘴无声地哭道:以前只是猜测,现在确信了。
母亲看着我泣不成声。
我紧紧抱着母亲,抽噎道:娘,您一辈子都是我的娘,爹爹一辈子都是我的爹爹,哥哥、哥哥……我一定会让哥哥平安回来的。
说到哥哥时,顿了顿,缓了缓情绪,我坚定地看着母亲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孩儿不孝,请母亲原谅!
母亲搂着我泪流满面,沉默了。
我知道她妥协了。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我做什么她都不会反对。
服侍母亲睡下后,顾不上皇城禁严,我拿着皇上给的玉扳指连夜进了宫。
跪在皇上寝宫外,请求皇上准许我和亲。
终是拗不过我的执拗,皇上下旨封我为安平公主,以长公主的规格和亲北凉。
还未出宫门,皇城钟响九下,若有国丧,天下皆知。
我朝着天子所在方向,默默看了半晌,恭敬地磕了三个头。
6
先皇葬礼过后,新皇登基匆匆忙忙地登基。
焦头烂额之下,还有空召见我。
宁钰少年老成,待人总是挂着三分笑,七分疏远,如今对着我倒是多了温情:
阿央,好久不见,朕能这样叫你吗
自然可以。
宁钰斩钉截铁安慰我:阿央,你放心,朕不会让你去和亲的!
皇上,臣女愿意去和亲。我轻轻笑了笑平静道。
宁钰向来温润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惊谔,为什么你不相信朕
见我不为所动,宁钰和缓了情绪,承诺道:阿央,我知道你担心你兄长,你放心,等我将朝堂稳住即刻御驾亲征,我一定会将你兄长救回来,也一定会将失去的城池夺回来的!
我没有质疑宁钰说的话,近年来,大盈逐渐开始重武,但根深蒂固的文学治世的思想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朝堂上多是纸上谈兵的武将,真正去过战场的也只有他了。
宁钰八岁时,惠贵妃已经去世两年了,饶是皇上再偏宠他,深宫里的不少暗箭还是瞄准了他,他意识到,皇上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一时,于是拜我父亲为师学习武艺。
宁钰跟着我父亲前往边关,从最小的大头兵做起,跟着我父亲打了大大小小数百场战役,直到十五岁才回京城。
因此,要说此时谁最适合去接管边关,非他莫属。
可新皇登基,根基不稳,外有虎视眈眈的北凉,内有蓄势待发的二皇子,最不适合离开京城的也是他。
一个在边关呆了七年的人,见识了大大小小的战役,又得我父亲指导,是狗也蜕变成了狼,他绝不像平日所表现的那样温润,京城里金丝雀如何是边关雄鹰的对手
但宁钰再厉害,肃清二皇子一脉让他亲征无后顾之忧也需要不短的时间。
我静静地看着他许久才开口: 你能等,朝堂能等,我兄长更等不了,边关的百姓等不了,我父亲已经不在了,我一定要让我兄长平安。
我看了看窗外的天,依旧是黑沉沉的,偶尔传来呼呼的风声,冬天来了,边关可冷了,我怎能让我父兄待在那独守寒冬呢。
我勾了勾唇: 你就不好奇,为什么北凉指明要我去和亲吗
宁钰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确实很是疑惑,后来一想,猜测他们知道阿央大将军的女儿,指明要她和亲不过是想借此羞辱大盈。
看宁钰的表情,就知道了他的回答,大盈众人应该是一样的想法。
我没等他回答,继续问:这次北凉来袭的首领是谁
大家都知道的事,宁钰没隐瞒:是北凉的新王,南荣祁,你问这干嘛
南荣,北凉南荣皇室的人,我敢肯定我不是认识此人,难道真是为了羞辱大盈报复我父兄
冥冥之中却有另一种猜测,南荣祁,祁,七,也许只有见到本人,一切疑惑就都有了解释。
我仍然坚持我要去和亲的事,这不仅是为了我父兄,也是为了大盈百姓,我无忧无虑地生活了这么多年,就当我为他们尽一点微薄的责任吧。
这是我的命,也是我的责任。
我恭敬地给宁钰行了一个大礼:萧与央愿为大盈百姓、为大盈社稷赴北凉和亲,只求陛下护佑我萧氏族人平安!
宁钰心里知道,以大盈目前的局面,只需派我一人去和亲而不用耗费一兵一卒就能让北凉退兵是最好的选择,但此举甚是耻辱。
事态如此紧急,大盈都只能忍辱负重,接受北凉的条件。
宁钰红着眼眶,最终还是点了头。
在我出门时,宁钰承诺:阿央,你等我,哥、我一定会接你回来!
我并未停住脚步,声音里含着笑与泪轻声呢喃:哥哥,我等你。
7
宁钰下旨要赏我大量金银财宝,被我拒绝了,何必便宜他们呢。
最终,我带着规格内的嫁妆和母亲执意派给我的萧羽卫上路了,紧赶慢赶,日夜兼程,终于在八日抵达曹州城。
北凉的人早已在城门外等候了,我穿着嫁衣,走下马车,看着对面领头坐在马上的人,心里的猜测得到了验证。
不免觉得讽刺至极,我找了他那么多年,念了他那么多年,到头来却是他毁了我的家,毁了我的国!
我冷漠地看着他:小七,好久不见。
男子稳坐马上,身材高大,气宇轩昂,一头微卷的头发高高束起,面部轮廓是是北凉人的特征,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瞳孔又不似北凉人般是褐色,而是黑黝黝的,皮肤也比一般北凉人白皙,很显然,在他身上能明显地看到大盈和北凉两国人的特征。
男子垂眸看我,眸色晦暗,渐渐染上欣喜:阿央,好久不见,本王等你好久了!
来人便是北凉新王,南荣祁。
可我初见他时,他明明叫小七。
其实我也不是一直待在京城的,我出生时大盈内忧外患,我的生母惠贵妃不想让我面对宫里的尔虞我诈,更不想我承受要去和亲的命运,对外说皇女夭折,实则将我寄养在将军府。
将军一家将我视为己出,记在箫夫人名下,对外称是萧家嫡女。
七岁那年,父兄回京述职,我趁他们不注意偷偷跟着他们返回了边关,等他们发现我时,路途已过半。
我苦苦哀求,撒娇卖萌,方才让父亲松口带我去边关,这一去就是五年。
我父兄镇守的地方叫宁安城,名字叫宁安城,却一点也不安宁。宁安城位于最边境,常有北方游牧民族侵扰,其中最强悍的就是北凉。
虽然我父兄每日都很繁忙,不是东边有偷袭就是西边有摩擦,几乎没有时间陪我,但我自己会找乐子。
到了宁安城,每日不用上学堂听白胡子老夫子年之乎者也,更不用跟着凶神恶煞的嬷嬷学那些繁冗复杂的礼仪,我开心坏了。
像撒了欢的的兔子一样,我每日上蹿下跳,招猫逗狗,没用一月便将宁安城的角角落落的踏遍了。也是在那里,我学会了骑马射箭。
也是在那里,我遇见了小七和他重伤的母亲。
他母亲是一个很漂亮的大盈女人,发髻松散,朴素的衣衫也遮不住她的美丽,只是双手粗糙,是长期劳作的手。
他母亲伤的太重了,我们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只来得及将小七托付给我们便撒手人寰了。
那时的我在边关虽自由自在,但父兄少有时间陪伴我,我难免孤独,便求着我父兄留下小七,父亲思量他一个小孩也没太大威胁,再者,那时的小七还没有明显的北凉特征,更像他的母亲,这才同意留下他做我的玩伴。
那时的我,从未想过,他竟然是我亲自搭好的一张弓,而射出的箭却在多年后直击我父兄的心脏。
那时小七就像是我的跟班一样,又多了一个人宠着我。
我想干什么,小七都支持我,我闯的祸,他总能为我收拾烂摊子,这让我更无所畏惧了,在边关玩得不亦乐乎。
在霜雪落满大漠里,在风沙吹过边疆时,在落日照耀宁安城时,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小七长成了身姿挺拔的英俊青年,我也长成了窈窕淑女。
父兄找了妇人教导我女儿家的事,小七也进了军营磨练。
我以为有了男女之防,我和小七会变得疏远时,他依然会在休沐时带我去看日落,用他那微薄的俸禄给我买宁安城里最贵的杏仁酥,他依然会在我无聊时教我骑马射箭,他依然会搜罗稀奇的小玩意只为讨我一笑。
我以为我们会渐行渐远时,我们一如既往,我以为我们会十年如一日时,却变得面目全非。
后来有一天小七突然不见了,我找遍了宁安城也没找到他,直到后来我娘三令五申让我回京城,我哭着求我哥哥继续寻找。
宁安成临近北凉,我多怕他遭遇不测,回到京城也日日为他祈福,没想到,到头来遭遇不测的是我父兄。
8
眼前有着深邃的五官、即使笑着也给人阴沉感的南荣祁哪里与当时沉默漂亮的小七有半分相似。
我没空和他寒暄,只当是瞎了眼,救了一条白眼狼,焦急问道:我父兄呢
南荣祁招了招手,两名士兵推着一辆板车上前,木板上躺着的赫然是我父亲。
我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那个头发凌乱,衣衫破烂,浑身染血的人是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明明高大能将我驮在肩上来回跑几圈,更能在阵前斩敌于马下,明明上次见他还笑呵呵地说一定要回来参加我的及笄宴,现在怎么就躺在这了,一个小小的木板就能装下他。
南荣祁内心忐忑,话语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和痛苦:阿央,我、我没想、你父亲的,我赶到时萧将军已经、已经……
萧将军忠诚有勇,是一位值得人尊敬的好将军……
南荣祁跳下马来企图走近我。
我几乎控制不住满腔的恨意,声嘶力竭着让他滚开。
死死咬着嘴唇,拼命抑制住哭声,强迫自己弯了弯嘴角,父亲说最喜欢阿央笑了。
我颤抖着为父亲理了理头发,原来父亲都有白头发了啊,轻轻擦掉脸上的血渍,原来父亲的脸上那么多大大小小的伤口啊,越往下伤口越多,看到胸前那俩血窟窿,我终是没忍住,紧紧地握住父亲的双手抵在额前泣不成声:爹爹……爹爹!
良久,我向后招了招手,几名萧家军抬着一副棺椁上来,慢慢地将父亲移到棺椁内,众人见到萧将军满身大小不一的伤口皆红了眼眶,默默流泪。
我对副将说道:为将军换套干净的衣服,别让夫人看到将军这样。
副将:是。
我打起精神,挺直腰身转向南荣祁,尽量用平静的语气:我哥哥呢
南荣祁:只要你跟我回了北凉,我就放了你哥哥。
我死死瞪他,口吻坚决:我要先见到我哥哥。
南荣祁皱了皱眉,眸底暗沉如黑水,片刻后还是让两人将我哥哥带上来了。
我哥哥昏迷着,由两人架着,满身血污,我急着要上前,被南荣祁阻止了:
放心,你哥哥还活着,但一会就不一定了,你什么什么时候跟我走,我什么时候让人给你哥哥医治。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却引来他勾唇一笑。
我对着父亲的棺椁重重磕了三个头:爹爹,女儿不孝,不能亲自送您回家了。
副将抱拳单膝下跪:小姐放心,末将就算拼了性命也一定会将将军平安护送回京城!
我看着跟副将一样单膝跪着承诺的萧家军,湿红了眼眶,心里满是感激,行了一个标准的礼:有劳各位将士!
9
萧家军护送我父亲的遗体南下,我跟着南荣祁北上,两方背道而驰,越走离家越远。
南荣祁说到做到,当日便带领北凉大军退出了边外。在这路上我以性命相逼才让他同意我见到哥哥。
蒹葭和白露精通药理,有他们医治我哥哥,我放心,我料到哥哥会受伤,药材带的也足够多。
启程的第三日,兄长终于醒了。
看我泪眼朦胧的,兄长吃力地伸手为我拂去眼泪,红着眼眶:阿央受苦了,是哥哥没用。
我紧紧抱着哥哥,摇了摇头:哥哥是最厉害的,阿央很高兴能救哥哥。
兄长醒了,离别的日子也就近了,我不舍得让父亲一个人回家,也不舍得让意气风发的兄长继续寄人篱下。
于是,我去找了南荣祁。
我颤抖着脱去衣衫,慢慢走近他,他欣喜于我的主动,激动地揽着我的肩膀,却又在看到我眼里的屈辱与痛苦时,如浇了一盆凉水,阴沉地看了我良久,最后默默为我穿好衣衫,深深叹了一口气:
好好和你哥哥告别吧,明日放你哥哥。
说罢便走出了营帐。
我死死攥着我衣衫,喜极而泣。
最开始我告诉兄长这个好消息时得到他的强烈反对,他说他不走,我只能让白露药晕了他。
我一边看着兄长的睡颜,轻轻抚了抚他的眉眼,希望能长久的刻进我的脑海里,一边轻声说道:蒹葭,白露,明日你们护送哥哥回京。
二人闻言立马跪下:奴婢不走,奴婢要跟着小姐。
她们五岁进府就跟在我身边,除了我去边关那几年就没离开过我,可我此去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又怎能让两个小丫头陪着我白白送了命呢。
我语气平和,只是淡淡反问:你们跟着我,哥哥怎么办呢,他伤那么重。
蒹葭连忙说:白露医术比奴婢好,白露跟着照顾公子,奴婢跟着小姐。
白露似乎也想这样说,但是被蒹葭抢了先,只能满眼恳求地看着我。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两姐妹,叹了口气。近日叹气次数过多了,才刚及笄怎得整日像个老太婆一样。
第二日,我拨出一大半的萧羽卫,护送蒹葭和哥哥回京。
我和蒹葭目送着他们离去,我知道,这一别,此生将不再见了。看着偷偷抹眼泪的蒹葭,我在心里暗暗打算在死之前一定要为她找一个好的归宿。
天空飘起了雪花,北凉所到之处白雪皑皑,银装素裹,这在大盈是很少见的盛景。
可惜,我已没了观赏的兴致。
也许是送回了父兄,一直紧绷的那根弦断了,精气神儿一下懒怠了,身体一向很好的我在兄长走后二人便病了,终日昏昏沉沉的,喝了多少药也不见好。
后来听蒹葭说,太医说这是心病,我没了牵挂,求生的意志微弱。
我只是笑着反驳:怎么会呢,我牵挂的蒹葭还在这呢。
10
我发现自己困在一片朦胧里,我走啊走啊,怎么也走不出去。
慢慢地,眼前的云雾散去,我看见父亲站在前面笑呵呵地向我招手,正当我高兴地要向父亲跑去,一道又一道声音传来,一会儿是恶狠狠的威胁:
萧与央,你敢死信不信我杀了你的侍女!你不在乎你的兄长了吗信不信我立马派兵抓回你兄长!
一会儿是可怜巴巴的哀求:阿央,求你快醒来,只要你醒来,让我做什么都行。
一会儿又是气急败坏的口出狂言:萧与央!只要你敢死,我立马开拔大军攻打大盈!让整个大盈为你陪葬!
烦死了,吵死了,我缓缓睁开双眼,气急了:南荣祁你不讲信用!说好了三年边关和平少一天都不行!
南荣祁见我醒来语气激动:好好好,三年一天都不少,只要你活着什么都答应你。
看着他绯红的眼角,我不自在地挪开视线。
我的身体在慢慢恢复了,我也渐渐逼着自己放宽心,不再去想父亲的死,努力养好身体,至少在三年之约期满之前,我得为了两国和平活着,好好地活着。
南荣祁不顾朝臣反对,执意要立我为王后。
对此,我也百思不得其解,立异国和亲公主为后,还是一个战败国的和亲公主,他怎么想的。
本王忍辱负重坐上这个位置为的就是不再受人摆布,本王的王后想立谁就立谁,南荣祁冷呵一声,轻飘飘地说道,谁敢说个不字,杀了就是。
我心头一震,以前的小七冷漠但也没这么嗜杀成性啊,忍不住道:你如此专横嗜杀就怕寒了忠臣的心吗
既是忠臣又怎会忤逆本王他瞥了我一眼。
我一噎,瞪了他一眼,照他这容不得人反对的势头,都要不了三年,北凉估计就自取灭亡了。
11
又是一年初雪,窗外的树上渐渐挂满了雪粒。就这样,我看着它的叶子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我在北凉度过了两载春秋。
这两年多了,我发现南荣祁并不像我想的那样专横听不得一点反对之语,除了他的后宫之事,容不得别人插手半点,从别的方面来说,他甚至算得上一位称职的王。
北凉蛮荒,百姓愚昧,他开办学堂,请教书先生,让北凉适龄的孩子接受教育。
又大力发展农业,一种一种栽种适合在北凉种植的谷物。
说到这时,我唏嘘,还真以为你攻打大盈就是为了我呢。
闻言,他面沉如水,掀了掀眼皮,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就是为了你啊,当时大盈储君大婚,我以为是你,明明我刚刚夺权,还没站稳脚跟,我还是疯了一样立马出兵。
我也是来了北凉才知道,南荣祁的母亲是被上任北凉王强取豪夺的。
他出生后,因为有大盈的血统没少被北凉人欺辱,小小年纪就要跟着他母亲做重活。
我遇见母子二人那天他们刚逃出北凉。
后来他失踪是回到了北凉,北凉王严刑逼问他宁安成的布防,他一句话也没说。
现在背上还有纵横交错的鞭伤。
后来更是忍辱负重,伤痕遍布才夺了权。
我虽同情他的遭遇,但永不原谅他的所作所为。
阿央,你知道我听到太子妃不是你的时候有多开心吗但那时我已经出兵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身为大将军的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被赐婚,以防怕夜长梦多,只有你真的是我的我才能安心。既然已经打进去了,我带点特产回来怎么了
说的好听,明明是抢。
北凉地势偏僻,土壤贫瘠,盛产牛羊,气候缺不适合种植谷物,相反,大盈粮仓富足,两国通商未尝不是一种双赢。
但两国因着三年之约,表面上不会互相开战,实际上仍是视同水火,听说我兄长已经召集大军驻守边关,只等三年之约一到便攻入北凉。
北凉冬季漫长,过冬的食物快吃完了,北凉也作势要去邻国抢。
两国这一仗,避无可避。
我裹着厚厚的狐裘,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面带讽刺,轻轻问:害怕吗,大盈要打过来了。
南荣祁面不改色,饮了一口热奶,低低一笑,自信道:本王能胜一次就能胜第二次!
我不承认他比我父兄厉害:如果不是你在宁安城呆过,见过那的布防,你又如何能如此轻松地打败我父兄
呵,我不信当年我走后你父兄没换布防。谁更厉害,到时自见分晓。他轻嗤道,倒是你,一边是夫君,一边是兄长,倒是怕你为难。
我冷笑:有什么好为难的,夫君能换,兄长确实唯一的,孰轻孰重还不分明吗
你!他气急了,掐着我的下颌狠狠道,少做梦了,本王是你唯一的夫君!这一仗打赢了,就去阿央从小长大的地方看看,打输了,咱俩就一起死!
说罢就摔门而去。
这就是我们这两年的相处模式,前一面还气氛和谐地共处一室,下一秒就剑拔弩张。
我揉揉被掐红的下颌,我轻轻笑了笑,这样的日子就快过去了。
12
三年之约一到,两国打破了多年的和平。
宁钰御驾亲征,我哥哥为前锋,这一仗他们准备了三年,誓要一举拿下北凉,一雪当年之耻。
之前大言不惭要打到大盈首都的南荣祁,不过短短几日就被打得节节败退。
听说有朝臣建议以我为人质逼大盈退兵,触了南荣祁的霉头,当场被他一剑刺死,从此再也没人敢说让我祭旗的话。
大盈即将攻入北凉都城的前一夜,南荣祁带着亲兵来要带我逃。
我看着他,大声笑出来,从未见过这么狼狈的他,身上的铠甲破破烂烂的,发丝凌乱,脸上沾染着血污,身上有着细小的伤口。
这算报应吗我笑意盈盈问他。
他皱紧眉头,面沉如水,没搭理我的话,抓住我就像往外走。
再陪我喝一杯吧,我轻轻扶开他的手,收起笑容,让他坐,看了一眼黑夜,慢条斯理地到了斟满两杯酒,我怕没机会了。
他深深地注视着我,并无动作。
我挑眉,怕我下毒
说罢便端起其中一杯一饮而尽,低语道:也不知道要当多久的亡命之徒。
闻言,南荣祁面上浮起一丝愧疚,果断端起剩下那杯一饮而尽,饮罢,抓着我的手边走边说:阿央,委屈你了,相信我,一定会东山再起的。
我任由他带着我,大步流星,不过刚走到门口他便停住了,行动迟缓地转过身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面无表情擦了擦嘴角的血,慢慢勾起嘴角,想向前跨了一步,奈何毒发太快了,摔倒在地。
他急忙搂住我,我伸手抹了抹他嘴角溢出的血,满脸笑:北凉王怎么能当逃兵呢。
阿央,你就这么恨我吗他语气悲凉。
如果还有力气,我都不想躺在他怀里,懒得多看他一眼,国仇家恨,如何释怀
也好,能和阿央死在一起也好。南荣祁紧紧牵着我的手,不顾自己,擦着我嘴里不停地流出来的血。
我挣扎着要离开他的怀里,情绪激动,你、放开、放开我,我不要和你死在一起!
南荣祁勾着嘴角,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笑声,用尽全力抱着我轻轻摇晃,阿央,对不起,对不起,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只当小七。
我闭上了眼,不愿再看他一眼。
这毒果然厉害,疼得我五脏六腑像被碾碎了一样。
弥留的最后一刻,遍历了过往的一生,塞外孤烟,烟雨江南,大漠白雪,琼楼玉宇,也不过短短十八载,我看向大盈的方向,嘴角上扬,慢慢闭上了双眼。
尾声
萧与江想过无数次,是不是那天他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能救下阿央,也不至于时隔三年后再一次见到的阿央,不能动,不能说话,更不能笑着叫他哥哥。
她就那样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上、手上、嘴角全是血,躺在一个讨厌的人怀里。
他将小心翼翼地将阿央抱进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脸,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却不再生动。
看着到在一旁的南荣祁,他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他凭什么能抱着阿央,又怎配阿央死在一起!
如果不是他,阿央本该长命百岁,顺遂一生。
阿央,我们回家了。
萧与江到底是没有将南荣祁挫骨扬灰,阿央都不在了,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他将阿央葬在了宁安城家中后院的老树下,日夜陪伴,终生镇守边关,未娶妻妾,未留子嗣,好好的活到了晚年,只因阿央留信:
哥哥,原谅阿央的胆小怯懦,原谅阿央的不辞而别。
阿央很幸运能做萧家的女儿,不论何时,在宁安城的那三年始终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但如果能重来一次,我宁愿自己从未去过宁安城。
我没去宁安城就不会救下小七,我没救下小七就不会执意要留下他,我没留下他就不会给大盈带来那场战争,没有那场战争爹爹就不会死在战场上。
那是最疼我的爹爹啊。
只要一想到他本来能平平安安地活着,能儿孙满堂,能和娘恩爱到老,但他却早早地死去了,还是以那样屈辱的方式。
只要一想到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我,我就永远不能原谅我自己。
爹爹一个人在下面太孤单了,阿央要去陪着爹爹,娘就交给哥哥了。
北凉好冷,哥哥带阿央回家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