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师父卫宏正最得意的弟子,梨园行公认的下一代翘楚。
他逢人便夸我,说我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可就在那年冬天,汇报演出,一折《断桥》,我唱错半句戏词。
师父当着满后台人的面,将我逐出梨园。
大雪封城,我无处可去,最终走进城南那座废弃的戏楼。
看守戏楼的陈老板是个酒鬼,脾气古怪,据说年轻时唱坏了嗓子,最恨唱戏的人。
我跪在台下,对着空无一人的戏台,唱完了那半支残曲。
黑暗里,酒瓶砸在地上,男人声音嘶哑:滚出去,我这不留唱戏的。
后来,他却因那半首残曲,教了我十年。
十年后,早已是梨园泰斗的师父卫宏正寻到戏楼,他形容枯槁,鬓发霜白,开口不是逐我出门时的雷霆之怒,而是带着一丝颤抖的哀求:
裴安,把当年那半句……再唱一遍给我听听。
1.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
我被师父卫宏正赶出来的时候,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戏服。
方才在后台,他还当着众人的面夸我:裴安这出《断桥》,已有我七分神韵。
转眼间,就因为我临场改了半句唱词,他脸色铁青,一杯热茶从我头顶浇下来。
你自作主张,改的是老祖宗的东西!我卫宏正没有你这样的徒弟,给我滚!
滚烫的茶水顺着额角流下,和心口的血一样热。
周围的师兄弟们,平日里一口一个师兄叫得亲热,此刻却没一个敢出声,甚至连眼神都不愿与我对上。
只有苏锦白,我最好的兄弟,也是师父的另一个得意弟子,拉了拉师父的袖子,低声劝道:师父息怒,阿安只是一时糊涂……
你也给我闭嘴!师父一把甩开他,他今天敢改半句,明天就敢欺师灭祖!
我什么都没说,脱下那身绣着我名字的戏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上,然后对着师父,重重磕了三个头。
转身走出后台时,外面已是风雪漫天。
京城很大,我却无处可去。
我父母早亡,是师父将我从孤儿院领回来的,他说我眉眼间有故人风采,是天生的青衣。
梨园就是我的家。
现在,我没有家了。
2.
雪粒子抽在脸上,刀割似的疼。
我沿着街边一直走,不知走了多久,直到看见南华戏楼四个褪了色的招牌。
这是城南一座废弃的老戏楼,早就没人来了。
我记得小时候师父带我路过,指着它说:看见没,那就是个教训。当年南华戏楼的台柱子陈宿,天赋比我好,人比我狂,结果呢一场大戏前喝多了,把嗓子唱劈了,现在成了个守着空楼的酒鬼,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师父说,陈宿恨毒了唱戏的。
可我实在没地方去了。
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大门,一股陈腐的酒气和灰尘味扑面而来。
戏楼里很暗,只有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格,在空荡荡的观众席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走到戏台前,那里空无一人。
我却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看着我。
我跪了下来,对着空戏台,张开冻得发僵的嘴,唱起了那支没唱完的《断手》。
从断桥相会唱到水漫金山。
我唱的,就是我错的那半句。
……恨只恨,恩情一朝改,旧盟非昨。
这是我从一本残破的古本戏谱上看到的词,我觉得比师父教的恨只恨,夫妻恩情薄更能唱出白素贞的怨与痛。
一曲唱罢,万籁俱寂。
我朝着戏台,重重磕了个头。
老板,我什么活儿都会干,劈柴,挑水,打扫……只求您能让我有个地方避雪。
我不知道陈宿在不在,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我只是太冷了,太累了。
黑暗的角落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是一个酒瓶被砸碎的声音。
一个嘶哑到几乎不成声的嗓子吼道:滚出去,我这不留唱戏的。
3.
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戾气。
我打了个哆嗦,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声音里的恨意。
我没动,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求您了。
唱得再好有什么用祖师爷不赏饭,就是个屁!那声音更暴躁了,你师父没教过你吗梨园行,一步都不能错!
他教过。我轻声说,他还说,错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黑暗里沉默了。
许久,那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疲惫:后台柴房,自己过去。
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着声音的方向又磕了个头,才摸索着往后台走。
柴房很小,堆满了杂物,只有一扇小窗漏着风。
但我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蜷缩起来的角落。
我靠着墙壁,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吵醒的。
我推开门,看见一个瘦削的男人背对着我,正弯腰劈柴。他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身上酒气冲天。
他应该就是陈宿。
他没回头,只是哑着嗓子说:醒了就去把院子里的雪扫了,水缸挑满。
是。我应了一声,拿起扫帚。
院子很大,雪积了厚厚一层。我扫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勉强清出一条路。
挑水的水桶又大又沉,我来回跑了十几趟,肩膀被磨得火辣辣地疼。
等我干完活,陈宿已经坐在堂屋的破桌子旁,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瓶劣质白酒。
他看了我一眼,扔过来一个冷硬的馒头。
吃吧。
我接过来,狼吞虎咽。
他自顾自地喝酒,不再理我。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就是扫雪,挑水,劈柴,打扫偌大的戏楼。陈宿从不和我多说一句话,只在饭点扔给我一个馒头。
他白天睡觉,晚上喝酒。
喝醉了,就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戏台下,一坐就是一夜。
他从不唱,也从不许我唱。
有一次我打扫时,忍不住哼了两句,他直接一个酒瓶砸过来,擦着我的耳朵飞过,撞在柱子上碎成一片。
再让我听见你出声,就打断你的腿。他眼睛血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从那以后,我再不敢开口。
4.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雪化了,春天来了。
我的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人也黑了瘦了。
但我留了下来。
这天,苏锦白找到了南华戏楼。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缎子棉袍,衬得人格外精神。他一进门,就皱着眉打量着这破败的地方。
阿安,你怎么在这种地方他看见我,眼睛里满是心疼。
我没说话,继续劈着我的柴。
我找了你好久。他走过来,想拉我的手,看到我手上的冻疮和老茧,又缩了回去。
师父他……还在生气。不过你放心,我天天在他面前给你说好话,他过阵子气消了,我就去求他让你回去。
我停下动作,看着他: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苏锦白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我给你带了些点心,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他还掏出一个钱袋,塞到我手里:这些钱你先拿着,别在这儿受苦了,找个好点的地方住。
我把钱袋扔了回去。
我在这儿挺好。
阿安!苏锦白急了,你跟我置什么气这地方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你待下去就废了!你的嗓子,你的功夫,都不要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冷冷地看着他。
苏锦白脸色一白。
他大概从没见过我这样对他。以前在梨园,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无话不谈。
你忘了下个月就是六大班社的会演,师父本来定了让你去唱压轴的《长生殿》……
现在是你去了吧我打断他。
苏锦白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挺好的,我说,恭喜你。
说完,我不再理他,抡起斧头继续劈柴。
苏锦白在我身后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把那包桂花糕放在一旁,转身走了。
他走后,陈宿从堂屋里晃了出来,他瞥了一眼那包精致的点心,嗤笑一声。
假惺惺。
他走到我面前,抓起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粗糙,力气却很大。
他把我拉到戏台中央,哑着嗓子说:想不想报仇
我愣住了。
想不想让卫宏正后悔
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疯狂。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他松开我,从今天起,忘了你以前学的所有东西。你不是卫宏正的徒弟,你是我陈宿的。
5.
陈宿的教法,和师父卫宏正截然不同。
卫宏正教我,讲究的是字正腔圆,身段优美,一板一眼,分毫不差。他常说,戏是规矩,是尺寸。
陈宿不教我这些。
他让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院子里扎马步,一扎就是两个时辰。
他让我用一根极细的线吊着水碗,绕着院子走,水不能洒出来一滴。
他让我对着水缸练气,一口气要吹得水面起波澜,并且波澜不能断。
这些都是练基本功的苦法子,比卫宏正教的严苛十倍。
我常常累得瘫在地上,连手指都动不了一根。
陈宿从不安慰我,只会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偶尔扔过来一句: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想报仇
我便咬着牙,再站起来。
他从不让我吊嗓子,更不让我唱完整的曲子。
他只让我念白。
一遍又一遍地念同一句词。
你念的不是词,是人。他用一根竹竿敲着我的背,白素贞被压在雷峰塔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恨吗不,是绝望,是心死。
卫宏正教你的,是唱给别人听的戏。我要你唱的,是唱给自己听的戏。
忘了观众,忘了喝彩,忘了你自己是谁。你就是白素zen,你就是虞姬,你就是杜丽娘。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直地扎进我心里。
我开始明白,他要教我的,不是技巧,是魂。
是把自己的血肉,揉进戏里。
这天晚上,我练完功,照例去给他打酒。
路过城里最大的戏院,门口挂着巨幅的海报。
是苏锦白。
他穿着华丽的戏服,扮相俊美,海报上写着梨园新秀,领衔主演《长生殿》。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南华戏楼,陈宿已经喝上了。
他今天似乎心情不错,多给了我一个馒头。
看见了他问。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嗯。
他唱得很好。陈宿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一招一式,都是卫宏正的影子。可惜,是死的。
死的我不解。
没有魂的戏,就是死的。陈宿看着我,眼神锐利,你想不想,唱活的
我重重点头。
好。他站起来,走到戏台中央,月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缓缓抬起手,起了一个《霸王别姬》里虞姬舞剑的身段。
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由他做出来,却带着说不尽的苍凉和决绝。
那一刻,他不是那个邋遢的酒鬼陈宿。
他是虞姬。
我看得呆住了。
他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开口:看清楚了。戏,是这么唱的。
我跟着陈宿,一学就是五年。
6.
这五年里,我没唱过一首完整的曲子,没登过一次台。
我每天的生活,就是练功,念白,听他讲戏。
他懂的戏,比卫宏正多得多。很多都是我闻所未闻的孤本,残本。
他讲戏的时候,眼睛里会发光,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他还是那个名动京城的陈宿。
但只要一讲完,他又会变回那个沉默寡言的酒鬼。
苏锦白来过几次。
他已经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名角儿了,身边总是跟着一群人,前呼后拥。
他每次来,都想劝我回去。
阿安,师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他常常念叨你。
你跟我回去吧,我跟师父说,我们师兄弟同台,一起把卫家班发扬光大。
我只是摇头。
他不懂,我回不去了。
不是卫宏正不肯收我,是我自己,不想再唱那种没有魂的戏。
最后一次,苏锦白带来了一个消息。
师父病了,很重。他眼圈发红,他想见你。
我沉默了。
我对他,有怨,有恨,但也有情。
毕竟,是他把我养大的。
陈宿看出了我的动摇。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没有喝酒。
他把我叫到戏台上,点了一盏油灯。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说。
很多年前,京城梨园行有两个唱青衣的,一个叫卫宏正,一个叫陈宿。
他们是师兄弟,也是最好的搭档。
那时候,他们和一个唱小生的姑娘,三个人一起,写了一出新戏。
那出戏,就叫《断桥》。
我浑身一震。
他们写的《断桥》,和现在传唱的不一样。里面的白素贞,更刚烈,更决绝。陈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
那句『恨只恨,恩情一朝改,旧盟非昨』,就是那个姑娘写的。
后来呢我追问。
后来,那出戏还没来得及唱,陈宿的嗓子就坏了。那个姑娘,也嫁给了卫宏正。
陈宿笑了笑,笑声里满是苦涩。
卫宏正把那出戏改了,改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把所有跟陈宿和那个姑娘有关的痕迹,都抹掉了。
他怕别人知道,真正写出《断桥》魂魄的,不是他卫宏正。
我终于明白了。
我不是唱错了。
我是唱对了。
我唱出了那段被尘封的往事,揭开了卫宏正最深的伤疤。
所以他才会那么愤怒,那么失态。
7.
那个姑娘……后来怎么样了我轻声问。
陈宿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她死了。他端起酒杯,这次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生下孩子没多久,就郁郁而终。
我的心猛地一沉。
卫宏正从孤儿院领你回来,不是因为你眉眼像故人。陈宿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是因为,你就是她的儿子。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是……那个姑娘的儿子
那我,也是卫宏正的儿子
不。陈宿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摇了摇头,你不是他的儿子。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有痛苦,有悔恨,还有一丝深藏的温柔。
你娘叫林霜月。你的亲生父亲……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陈宿。
我呆立在原地,如遭雷击。
我是陈宿的儿子。
这个守着废弃戏楼,终日与酒为伴的男人,是我的父亲。
而我,在他身边待了五年,却一无所知。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的声音在发抖。
告诉你做什么陈宿自嘲地笑了笑,让你认一个废人当爹吗
当年我嗓子坏了,身无分文,她怀着你,被卫宏正花言巧语骗了去。他说会照顾你们母子一辈子。我信了。
我有什么资格认你
他转过身,不再看我,肩膀却在微微颤抖。
我看着他萧索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五年,他教我练功,教我唱戏,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我以为他是为了让我报仇。
原来,他只是想把他亏欠我的,都补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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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我没有去见卫宏正。
苏锦白又来了一次,被我关在门外。
我跪在陈宿面前,叫了他一声:爹。
他身体一僵,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去练功。
我擦干眼泪,走到院子里,扎起了马步。
从那天起,一切似乎都没变,但一切又都变了。
他依然是那个严厉的师父,只是偶尔,会在我练功累倒时,递过来一碗热水。
他依然很少说话,但看我的眼神,不再只有严苛,多了一丝我从前看不懂的温情。
我们谁也没有再提那晚的事,但我们心里都清楚,我们是父子。
又过了五年。
这十年,我像一块顽石,被陈宿一点一点,雕琢成了他想要的模样。
我的唱腔,我的身段,早已脱胎换骨。
我不再是卫宏正那个只会模仿的徒弟裴安。
我是陈宿的儿子,一个全新的裴安。
这十年,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卫家班在苏锦白的带领下,名声越来越响。
而南华戏楼,依旧是那个被世人遗忘的角落。
直到那天,戏楼那扇尘封了十年的大门,再次被人推开。
来的人,是卫宏正。
他比我记忆中苍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身形佝偻,被苏锦白搀扶着。
他一进来,目光就在四处搜寻。
当他看到我时,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股复杂的光芒。
有震惊,有悔恨,还有一丝……恐惧。
他没看我,而是死死地盯着我身后的陈宿。
师……师兄。卫宏正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陈宿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师兄,卫宏正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霜月。
他挣开苏锦白的手,竟要对着陈宿跪下来。
陈宿侧身避开了。
你来做什么陈宿的声音,像冰一样冷。
我……我快不行了。卫宏正喘着粗气,我天天晚上做梦,梦见霜月。她不肯原谅我,她说我毁了你的嗓子,偷了你的戏,害死了她。
她让我来求你,求你让裴安……把那首完整的《断桥》,唱给她听。
卫宏正转向我,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我。
裴安,当年是师父错了。师父对不起你。
求你,把那半句……再唱一遍给我听听。
他说的不是唱完,而是再唱一遍。
他想听的,还是那句恩情一朝改,旧盟非昨。
他不是来忏悔的。
他是来求心安的。
9.
苏锦白站在一旁,脸色煞白。
他大概是第一次知道,梨园行这桩最大的公案,内情竟是如此。
他看着我,又看看陈宿,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震惊。
他一直敬若神明的师父,原来是个窃取师兄成果,逼死心爱女人的伪君子。
他引以为傲的卫派唱腔,原来只是一个拙劣的仿冒品。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崩塌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老人。
他是我的养父,也是我的仇人。
我该恨他吗
似乎也谈不上。这十年,我在陈宿这里,学到的不仅仅是戏,更是如何放下。
陈宿替我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卫宏正,你想听戏,可以。
但不是求他。陈宿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是求我。
这出戏,是我的。这个儿子,也是我的。
卫宏正浑身剧震,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宿,又看看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你们……
没错。陈宿走上前,站在我身边,与我并肩而立,他是我陈宿和林霜月的儿子。当年你从我身边抢走霜月,如今,我要我儿子,认祖归宗。
噗——
卫宏正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师父!苏锦白惊叫着扶住他。
场面一片混乱。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却异常平静。
恩怨纠葛,是是非非,似乎都该有个了断了。
10.
卫宏正被苏锦白送去了医院。
他没死,但中风了,话说不清楚,半边身子也不能动了。
苏锦白没有再来南华戏楼。
我听说,卫家班因为卫宏正的倒下,乱成了一锅粥。几个台柱子争着想当班主,闹得不可开交。
苏锦白焦头烂额。
一个月后,他一个人来了。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没进门,就站在门口。
裴安,他喊我,我想清楚了。
我走了出去。
卫家班,我不要了。他看着我,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澈,我想跟你学戏。
我有些意外。
我想学真正的《断桥》。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想学,有魂的戏。
说完,他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
我回头,看向堂屋里。
陈宿正坐在那张破桌子旁,慢慢地擦拭着一根落满了灰尘的胡琴。
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恩怨已经过去。
而戏,要继续唱下去。
我对着苏锦白,说:好。但想学我的戏,得先从劈柴挑水开始。
苏锦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
那天,南华戏楼的院子里,多了一个劈柴的人。
又过了一个月,卫宏正死了。
他的律师找到了我。
他说,卫宏正立下遗嘱,把他名下所有的财产,包括整个卫家班,都留给了我。
唯一的条件是,让我去他坟前,唱一遍完整的《断桥》。
我拿着那份沉甸甸的遗嘱,去找陈宿。
他正在拉胡琴。
琴声苍凉,嘶哑,不成调子,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我把遗嘱放在他面前。
他看都没看,只是说:想去就去,不想去就烧了。
我想去。我说。
他停下手中的胡琴,看着我。
不是为了他的遗产。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是为了我娘,为了你,也为了这出戏。
它不该被埋没。
陈宿沉默了许久,缓缓地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虽然嘴角咧开的弧度很小,但眼睛里,有了光。
好。他说,我为你操琴。
11.
卫宏正的墓地,在西山。
那天没有下雪,但风很大,吹得松涛阵阵,像是有人在哭。
墓前只站着几个人。
我,陈宿,还有苏锦白。
卫家班的人一个没来。他们大概还在为争夺班主的位置,斗得头破血流。
陈宿盘腿坐在墓前,将胡琴放在腿上。
他试了试音,然后对我点了点头。
我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墓碑前。
没有锣鼓,没有配乐,只有一人的清唱,和一人的胡琴。
我闭上眼,再睁开时,我不再是裴安。
我是白素贞。
西湖山水还依旧……
我一开口,苏锦白就愣住了。
我的声音,清亮,婉转,却又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悲凉。
陈宿的胡琴声适时地响起,如泣如诉,像是缠绕在白素贞身上的千年孤寂。
我唱的,是陈宿和林霜月写的那个版本。
词句更加凄美,情感更加浓烈。
从断桥相会的缱绻,到盗取仙草的决绝,再到水漫金山的癫狂。
最后,我唱到了那句关键的唱词。
……恨只恨,恩情一朝改,旧盟非昨。
唱出这一句时,我仿佛看到了一个女子,站在断桥上,望着远去的孤帆,泪流满面。
她恨的不是许仙薄情,而是命运弄人,恩情更改,昨日的盟誓,都成了泡影。
这才是这出戏的魂。
一曲唱罢,天地无声。
只有风,吹过我的衣角。
陈宿收起胡琴,站了起来。他走到墓碑前,伸手,轻轻拂去碑上的尘土。
碑上刻着爱妻林霜月之墓,夫卫宏正立。
陈宿看着那个夫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瓶,将里面的酒,缓缓地洒在墓碑前。
霜月,我来看你了。
我把儿子养大了,他比我唱得好。
你在那边,安息吧。
说完,他转过身,对我和苏锦白说:走吧。
我们没有再回头。
下山的路上,苏锦白问我: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接手卫家班。我说。
苏锦白有些惊讶。
但它不再叫卫家班。我看着远处夕阳下的京城,一字一顿地说,它要改名叫『南华班』。
我要让南华戏楼,重新响遍京城。
我要让陈宿和林霜月的戏,被世人听见。
这,才是我对他,最好的报答。
12.
接手卫家班的过程,比我想象中要艰难。
卫宏正一死,人心散了。
几个台柱子各自拉拢了一批人,另立山头,根本不承认我这个凭空冒出来的继承人。
他们嘲笑我,说我是个在废弃戏楼里待了十年的野路子,根本不懂什么是卫派正宗。
我去找他们谈,连门都进不去。
苏锦白替我出头,反被他们讥讽为叛徒。
苏老板,您可是卫老板一手捧起来的角儿,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帮着一个外人
什么外人!苏锦白气得脸通红,裴安才是卫老板的亲……
我拉住了他。
身世这种事,没必要说给外人听。
戏班的事,终究要靠戏来说话。
我遣散了卫家班剩下的大部分人,只留下了几个愿意跟着我的年轻学徒和老乐师。
然后,我在报纸上刊登了一则消息。
三日后,南华戏楼,新编《断桥》,开台献艺。
消息一出,整个京城梨园行都炸了锅。
所有人都等着看我的笑话。
一个废弃了十几年的戏楼,一个被逐出师门的弃徒,带着一群老弱病残,就想挑战整个京城梨园
简直是痴人说梦。
连苏锦白都有些担心:阿安,是不是太急了我们的人手和行头都还没备齐。
不用备。我说,就用这旧楼,旧台,旧物。
他不懂我的意思。
我要的,不是一场华丽的演出。
我要的,是一次祭奠。
演出那天,南华戏楼没有挂红灯,也没有设彩幔。
一切都维持着它破败萧索的原样。
来看戏的人不多,大多是来看热闹的同行,还有几个不嫌事大的戏评人。
他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脸上都带着看好戏的轻蔑。
陈宿就坐在台下第一排,他没有喝酒,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长衫,腰板挺得笔直。
开场的锣鼓敲响。
大幕拉开。
我穿着一身最简单的素白戏服,从后台缓缓走出。
没有华丽的头面,没有繁复的刺绣,只有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舞台上。
台下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没有看他们,我的眼里,只有戏台上的那束追光。
胡琴声响起。
是陈宿亲自在侧幕拉的。
我开口唱了第一句。
整个戏楼,鸦雀无声。
只有我的声音,和那苍凉的胡琴声,在空荡荡的戏楼里回荡。
我唱得,是他们从未听过的《断桥》。
我演的,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白素贞。
我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身段,都揉碎了十年的血与泪。
那是陈宿教我的,用命唱的戏。
唱到最后,我泪流满面。
台下,也早已哭倒一片。
那些原本来看笑话的同行,一个个都站了起来,神情激动,难以置信。
曲终,我收势,立在台中央。
静默了足足半分钟后,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
经久不息。
我知道,我赢了。
南华班,立住了。
13.
那掌声几乎要将南华戏楼的屋顶掀翻。
苏锦白冲上台,激动得语无伦次:阿安,我们……我们成功了!
我看着台下那些变了脸色的同行,看着那几个面如土色的戏评人,轻轻点了点头。
一个穿着体面的老先生,颤颤巍巍地走到台前,仰头看我,老泪纵横。
这是……这是陈老板的《寻声》……原来它叫《断桥》。
老先生,您认识家师
他哽咽着说:何止是认识。三十年前,我还是个小学徒,有幸在后台看过陈老板和林老板对过一次戏,就是这一折。我记了一辈子,再没听过比那更好听的戏。
可惜,一夜之间,陈老板身败名裂,林老板香消玉殒,这出戏……也成了绝唱。
他抹了把泪:丫头,你唱得好,不,你唱活了!你让你师父,你让你师娘,活过来了!
我心口一震。
师娘。
陈宿从未提过这两个字。
他只会在喝醉了,或是病得糊涂了的时候,抱着那把旧胡琴,反复呢喃一个名字。
霜月,霜月……
林霜月。
原来,她就是我的师娘。
第二天,京城所有的报纸,头版头条都是我的名字。
《南华惊梦,一曲断桥天下知》
《梨园遗珠,十年磨一剑,技惊四座》
甚至有戏评人将我捧为百年难遇的青衣。
那些曾经将我拒之门外的卫家班旧部,也纷纷托人送来帖子,言辞恳切,想要求见。
苏锦白将帖子一一丢进火盆里,冷笑:一群见风使舵的东西,现在想回来晚了!
我没理会这些。
我拿着报纸,回了南华戏楼。
陈宿正坐在院子里,就着日光,一针一线地缝补我昨天穿过的那件素白戏服。
他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扎到了自己。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针线。
师父,我来。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看了很久,才缓缓露出一个笑。
我们的戏,有人听了。
嗯。
阿安,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别停下,继续唱。
我重重点头:好。
14.
南华班的声名鹊起,也彻底激怒了那些另立山头的卫家班旧部。
以大师兄乔嵩为首的一群人,在报纸上公开对我发难。
他们不敢质疑我的唱功,便转而攻击我的出身。
说我是个连师门都不要的弃徒,说我唱的戏是歪门邪道,毫无梨园正统的风骨。
乔嵩更是以卫派大弟子的身份,痛心疾首地表示:家师尸骨未寒,便有人打着他的旗号,用这等下九流的靡靡之音蛊惑人心,实乃我卫派之耻!
他宣布,将于月底,在京城最大的金玉大戏院,上演卫派的扛鼎之作《霸王别姬》,以正视听。
要让世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京戏,什么才是卫老板一生的心血。
苏锦白气得摔了报纸:无耻!颠倒黑白!卫老板什么时候把你逐出师门了他明明是……
锦白。我打断他。
他看着我,满眼不甘。
我说:他骂得越狠,捧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会越疼。
我随即也在报纸上刊登了消息。
同日,南华戏楼,新编《凤求凰》,静候佳音。
《凤求凰》。
是陈宿和林霜月未完成的遗作。
也是陈宿这些年,念叨得最多的一出戏。
消息一出,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我这是要和乔嵩,和所谓的卫派正宗,打擂台。
一边是人强马壮,占尽天时地利的金玉大戏院。
一边是老弱病残,守着个破楼的南华班。
这场对决,在所有人看来,毫无悬念。
苏锦白忧心忡忡:阿安,这次不一样。上次是出其不意,这次他们有了防备。而且金玉大戏院的后台老板是梨园行的会长关四爷,他一向看不起咱们这种野路子。
我知道。
那你还……
我看着院子里,那个在躺椅上咳嗽不止的消瘦身影。
我没有退路。
陈宿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
我知道,他想在走之前,看到这出《凤求凰》,立在台上。
为了这个,我什么都不怕。
15.
我开始带着新收的几个小学徒,日夜不休地排练。
陈宿拖着病体,亲自指点。
他变得格外严苛,一个眼神,一个水袖,不到位便要重来几十遍。
小学徒们累得叫苦不迭,却没人敢懈怠。
因为他们都看得出,陈老板这是在用命教戏。
乔嵩那边也没闲着。
他仗着财大气粗,几乎把京城最好的行头、道具都包了圆。
我们想去租借一些必需品,都处处碰壁。
相熟的店家一脸为难:裴老板,不是我不帮你,是乔老板那边发了话,谁敢给南华班提供东西,就是跟他过不去。
苏锦白气得当场就要去找乔嵩理论,被我拦了下来。
不必求人。
我带着人,回了南华戏楼。
那废弃了十几年的后台里,落满了灰尘,却也藏着无数宝藏。
上一代艺人留下的旧戏服,旧头面,旧道具。
虽然破损,但用料和手工,都是如今花钱也买不到的。
我带着几个心灵手巧的学徒,亲自动手,清洗、缝补、改造。
一件件布满尘埃的旧物,在我们手中,重新焕发了光彩。
它们带着岁月的沉淀,带着独属于南华戏楼的魂。
这正是我的《凤求凰》需要的。
转眼,就到了开演的日子。
金玉大戏院那边,车水马龙,宾客盈门,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去了。
连关四爷都亲自到场坐镇。
而我们的南华戏楼,依旧是冷冷清清。
苏锦白在后台踱来踱去,紧张得手心冒汗。
阿安,要不……我们还是再等等
我正在镜前勾勒最后一笔凤眼。
闻言,我放下笔,看向他。
锦白,你看这戏楼,像什么
他一愣。
我说:像一座坟。
埋着我师娘的青春,埋着我师父的半生,也埋着我的十年。
今天,我要让他们,破土重生。
16.
开场的锣鼓敲响。
金玉大戏院那边,乔嵩的《霸王别姬》已经开唱。
据说,他花大价钱造了一身纯金打造的盔甲,光彩夺目,引得台下阵阵喝彩。
而我,穿着一身自己缝补的白衣,登上了南华的舞台。
没有华丽的布景,只有一桌二椅。
没有喧闹的乐队,只有陈宿亲自拉响的胡琴。
那琴声,比上一次更加苍凉,带着一丝不祥的喑哑。
我知道,他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
我闭上眼,将所有杂念摒除。
再睁开时,我已是戏中人。
我唱的,是相如的落魄,是文君的坚贞。
我演的,是琴音里的试探,是眉目间的倾心。
那不是戏文里的故事,那是陈宿和林霜月的半生。
台下的观众,渐渐忘了另一边金碧辉煌的舞台。
他们被我带入了一个用情泪谱写的世界。
戏至高潮,凤鸟于飞,翙翙其羽。
我一个水袖,宛若凤翼,划破长空。
就在这时,后台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着火了!
一股浓烟,伴着刺鼻的焦味,从侧幕滚滚而来。
台下瞬间大乱,观众尖叫着向外涌去。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意外。
是冲着我们来的。
苏锦白带着人提水去救火,可火势借着那些陈旧的木料,蔓延得极快。
混乱中,我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逆着人流,冲进了火里。
是陈宿。
师父!我撕心裂肺地喊。
他没有回头。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扑向那个放着《凤求凰》手稿的旧木箱。
那是他的命。
也是林霜月的命。
他抱住了木箱,可火舌已经吞噬了他。
房梁上烧断的幕布,带着火星,轰然砸下。
不——!
我疯了一样要冲过去。
整个世界,在我眼前,化为一片火海。
17.
苏锦白从后面死死抱住了我。
阿安!别过去!危险!
我挣扎着,哭喊着,眼睁睁看着那片火海将陈宿吞没。
戏楼里的伙计和几个还没跑的观众,终于将火扑灭。
后台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
陈宿倒在焦黑的残骸里,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木箱。
箱子被他护住了,只是熏黑了些。
可他的人……
我们手忙脚乱地将他送到医院。
大夫出来的时候,对着我摇了摇头。
烧伤面积太大,浓烟呛坏了肺腑,老人家本身底子就差……准备后事吧。
我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苏锦白扶着我,眼圈通红:是乔嵩……一定是他干的!我去找他拼命!
回来。
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苏锦白一震,回头看我。
我站在医院惨白的走廊里,一字一句地说:拼命,太便宜他了。
我要他身败名裂。
我要他跪在师父的坟前,磕头认错。
我要他和他守护的那个所谓正宗,一起被钉在梨园的耻辱柱上。
陈宿最终还是没能撑过去。
他断断续续地,跟我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一个关于背叛,关于窃取,关于一个叫魏宏正的男人的故事。
原来,我的父亲,梨园行敬仰的卫老板,才是那个真正的叛徒。
原来,所谓的卫派,不过是窃取了我师父师娘心血的贼。
当年,我父亲和我师父是生死之交。
他们和师娘林霜月一起,开创了全新的戏路,震惊梨园。
可我父亲,在名利和权势面前,选择了背叛。
他联合了以关四爷为首的梨园旧势力,给我师父安上了莫须有的罪名,将他赶尽杀绝。
师娘林霜月,刚烈不屈,穿着一身嫁衣,在南华戏楼的台上,自刎而亡。
我父亲,从此平步青云,踩着挚友和爱人的尸骨,成了所谓的一代宗师。
他大概是愧疚吧。
所以,他没有对我赶尽杀绝,而是把我丢在了那座废弃的戏楼。
丢给了那个被他毁掉了一切的男人。
他以为,这是他的赎罪。
却不知道,这对我,对师父,是何其残忍的惩罚。
陈宿看着我,眼中流下浑浊的泪。
阿安,别恨他……他是你父亲……
答应我,好好唱戏……把我们的戏……唱下去……
他的手,从我的脸颊滑落。
我握着他冰冷的手,贴在脸上。
师父,你放心。
这出戏,我会唱下去。
唱给所有人听。
我也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18.
陈宿的死,以及南华戏楼的火灾,在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火,绝不是意外。
舆论开始倒向我这边。
乔嵩大概是做贼心虚,一连几天闭门不出。
他托人给我送来了厚厚一沓钱,说是慰问金。
我当着来人的面,把钱烧了。
回去告诉乔嵩,我师父的命,不是钱能买的。
那人灰溜溜地走了。
苏锦白问我:阿安,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要去报官吗
报官我冷笑,关四爷在上面压着,你觉得能查出什么
那我们……
办丧事。
我说,风风光光地办。
陈宿的灵堂,就设在南华戏楼烧毁的舞台上。
我用白幡将废墟围起,遍地缟素。
灵堂正中,没有遗像。
只有那只被熏黑的木箱,和我用炭笔在白布上写下的四个大字。
戏比天大。
我穿着重孝,跪在灵前,为师父守灵。
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有替我师父不值的旧友,有敬佩我风骨的同行,还有许多被我的《断桥》打动的戏迷。
他们送来的花圈,从戏楼里,一直摆到了街口。
乔嵩也来了。
他穿着一身黑,人前做足了戏,对着灵位三鞠躬,挤出几滴鳄鱼泪。
裴师妹,节哀。陈老板一生坎坷,如今也算是解脱了。
我跪在蒲团上,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乔师兄。我轻声开口。
他愣了一下。
我师父走的时候,没什么遗言。只留下了一箱子未完成的戏稿。
我指了指那只木箱。
他说,这些戏,是他和师娘一生的心血,也是梨园未来的希望。
他说,卫家班的人,都是他的孩子。他希望,能有人把这些戏,发扬光光大。
乔嵩的脸色,变了又变。
周围的宾客,也都竖起了耳朵。
我缓缓站起身,走到木箱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它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沓泛黄的稿纸。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本,递给乔嵩。
这本《凤求凰》,是我师父最看重的。只可惜,他没能看到它登台。乔师兄,你是卫派的大师兄,技艺精湛,这出戏,就托付给你了。
乔嵩像接了个烫手山芋,脸色煞白。
他哪里知道什么《凤求凰》。
可当着满堂宾客,他又不能不接。
他要是拒接,就是不认陈宿这个师叔,不认这份遗嘱。
之前他用来攻击我的那些话,就都成了笑话。
周围的戏评人和记者,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陈老板竟然留下了这么多遗作
是啊,若是真的,那可真是梨园之幸啊!
乔老板,您快接下啊!我们都等着看您的《凤求凰》呢!
乔嵩被架在火上,进退两难。
他看着我,眼里满是怨毒。
我回望着他,眼神冰冷。
这只是第一步。
我要他亲手接过这份荣耀,再亲手将自己埋葬。
19.
乔嵩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接下了那本戏稿。
他对着众人,慷慨陈词,说一定不负陈老板所托,会将这出《凤求凰》完美地呈现在舞台上,以告慰恩师在天之灵。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我看着他虚伪的嘴脸,心中冷笑。
真正的《凤求凰》,根本就不在那本戏稿里。
那不过是我凭着记忆,默写出的一些残篇,和我自己胡乱写的一些东西拼凑而成的。
真正的精髓,全在我的脑子里。
乔嵩拿到戏稿后,立刻召集了自己的人马,闭门排练。
他想抢在我前面,把这出戏的名头占下。
我由着他去。
我解散了南华班,遣散了那些学徒和乐师。
苏锦白急了:阿安,你这是做什么我们好不容易才……
锦白,我说,南华班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它的存在,是为了祭奠。
如今,我要做的,是复仇。
我独自一人,去了京城最大的报社。
我没有去见主编,而是找到了一个专门写梨园杂闻,笔锋犀利却郁郁不得志的小记者。
我把一个油纸包,放在了他的桌上。
里面,是几张陈宿早年间的戏照,和他与林霜月的合影。
还有几份手稿的复印件。
一份,是陈宿亲笔所书的《霸王别姬》片段。
另一份,是我父亲魏宏正后来刊印发行的《卫派经典·霸王别姬》选段。
两相对比,一目了然。
那记者看着那些东西,手都开始发抖。
他知道,这是一个足以震动整个京城的大新闻。
裴老板,你……
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说,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谁是贼。
他看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三天后。
一篇名为《窃火者》的文章,出现在报纸最不起眼的角落。
文章没有指名道姓。
只讲了一个天才陨落,挚友反目,窃取心血,欺世盗名的故事。
故事里,有惊才绝艳的陈郎,有风华绝代的林娘子,还有一个被嫉妒吞噬了良心的魏兄。
故事的结尾,写着:如今,窃火者的弟子,正要将受害者的遗作,再一次窃为己有,在万众瞩目下,上演一出贼喊捉贼的闹剧。可笑,可悲,可叹。
文章一出,并未立刻引起轰动。
但,一颗怀疑的种子,已经悄然埋下。
一些梨园的老人,开始对着文章,窃窃私语。
一些敏锐的戏评人,也开始重新审视所谓的卫派经典。
我等着。
等这颗种子,生根,发芽。
等乔嵩亲手为它浇上最后一瓢油。
20.
乔嵩的《凤求凰》,定在金玉大戏院开演。
他下了血本,宣传造势,铺天盖地。
把这出戏吹嘘成了卫派革新的里程碑,陈卫两派艺术的集大成者。
他还请了关四爷亲笔题字,挂在了戏院门口。
凤鸣九天。
真是讽刺。
演出那天,金玉大戏院座无虚席。
我也去了。
我没有化妆,也没有穿戏服。
就穿着一身孝衣,坐在了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苏锦白陪在我身边,神情紧张。
阿安,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舞台。
大幕拉开。
布景华美,灯光璀璨。
乔嵩扮演的司马相如,穿着锦衣华服,在一众舞女的簇拥下登场。
他一开口,台下便响起了一阵掌声。
平心而论,他的唱功不差。
字正腔圆,气息沉稳,是标准的学院派。
可我听着,却只想笑。
他根本不懂这出戏。
他把司马相如的落魄,演成了沾沾自喜的炫技。
把卓文君的坚贞,演成了搔首弄姿的轻浮。
他以为《凤求凰》是一出风流才子的艳情戏。
他不知道,这出戏的魂,是知音。
是高山流水的寻觅,是家国沦丧的悲愤,是爱人死别的锥心之痛。
这些,他演不出来。
因为他的心,是脏的。
一折唱罢,台下掌声雷动。
乔嵩得意地向台下拱手致意,目光瞥到关四爷,更是挺直了腰板。
就在这时,我站了起来。
我一步一步,从最后一排,走到了台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乔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裴安你来做什么
我没有理他。
我仰头,看着那方华丽的舞台。
然后,我开口了。
我没有用戏腔。
就用最普通的声音,清清冷冷地,念了一句词。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锥子,瞬间刺破了满场的喧嚣。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乔嵩脸色大变:你……
我继续念。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我念得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呕出来的。
带着血,带着泪。
台上的演员们,都忘了自己的词。
台下的观众们,也听出了不对。
我念的词,和我父亲刊印的《凤求凰》戏本,不一样。
更苍凉,更悲怆,也更……动人。
一个老戏骨猛地站了起来,失声喊道:这是……这是《凤求凰》的原稿!我听老辈人念过!
全场哗然。
乔嵩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你胡说!这才是陈老板留下的手稿!他慌乱地举起手中的剧本。
是吗
我轻轻一笑。
那你倒是唱啊。
你唱一唱,何为『展诗清歌,以俟君子』。
你唱一唱,何为『何时见许,慰我彷徨』。
你唱一唱,何为『不得于飞,使我沦亡』!
我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厉。
最后一句,我用上了气,声音穿云裂石,在整个戏院里回荡。
那是泣血的杜鹃,是断翅的凤凰。
乔嵩被我问得步步后退,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他额上冷汗涔涔,脸色惨白如纸。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他根本就不懂这出戏。
他手里的,是假的。
他自己,也是假的。
21.
你……你血口喷人!乔嵩色厉内荏地嘶吼,这明明是你给我的手稿!
我给你的我笑了,我给你的,是我师父的手稿。可你演的,是你师父魏宏正的《凤求凰》。怎么,你师父当年偷了一次,你如今还想再偷一次
轰的一声,台下炸开了锅。
什么《凤求-凰》是偷的
她说的是真的吗卫老板是……窃贼
怪不得!我就说卫派的戏匠气太重,原来根子就是歪的!
乔嵩彻底慌了。
他求助似的看向台下的关四爷。
关四爷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当然知道真相。
当年,他就是帮凶之一。
一派胡言!乔嵩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
我解下身上的孝衣,露出了里面的素白长衫。
我对身后的乐师席,轻轻点了点头。
苏锦白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那里。
他拿起了胡琴。
苍凉的琴声,再一次响起。
我没有登台。
就站在台下,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
我缓缓抬起水袖,开口唱了。
我唱的,才是真正的《凤求凰》。
是陈宿和林霜月,用血泪谱写,却未能完成的绝唱。
我唱司马相如的穷途末路,一腔才情,无人赏识。
我唱卓文君的慧眼识珠,冲破藩篱,只为知音。
我唱他们当垆卖酒的落魄,也唱他们琴瑟和鸣的缱绻。
我的唱腔,没有流派。
那是陈宿教我的,用生命和情感去共鸣的唱法。
一个眼神,一个转身,都揉碎了师父师娘的半生,和我自己的十年。
台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痴了。
他们忘了这是在金玉大戏院,忘了台上还站着尴尬的乔嵩。
他们眼里,只有我。
只有那个以天地为台,以血泪为妆的白衣女子。
唱到最后,文君泣别,相如赴死。
琴声断,绝唱终。
我收势,立在原地,泪流满面。
台下,也早已哭倒一片。
静默了许久。
不知是谁,第一个站起来,拼命地鼓掌。
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
比我第一次登台时,还要热烈,还要持久。
乔嵩瘫软在台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他完了。
卫派,也完了。
关四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悔恨,更多的,是恐惧。
他一言不发,带着人,仓皇离去。
我知道,我赢了。
我替师父,替师娘,打赢了这场迟到了三十年的仗。
我让他们的戏,他们的名字,堂堂正正地,立在了这梨园,立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22.
那晚之后,京城梨园行,天翻地覆。
卫派剽窃的丑闻,成了所有人唾弃的笑柄。
乔嵩和他另立的山头,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
听说他变卖了所有家产,也还不清戏院的亏空,最后在债主的追逼下,连夜逃离了京城,不知所踪。
关四爷主动辞去了梨园会长的职务,将名下所有产业尽数捐出,成立了一个艺术基金,专门扶持落魄艺人和挖掘失传剧目。
算是,一种迟来的赎罪。
而陈宿和林霜月的名字,被重新写入了梨园史。
他们的剧作,被奉为经典,由无数后人传唱。
南华戏楼,也被修葺一新,成了京城新的梨园圣地。
苏锦白成了南华班的新班主,他带着我当年收的那些小学徒,把师父的戏,一出一出地,搬上了舞台。
所有人都说,我是梨园的中兴功臣。
他们给我送来无数的赞誉和荣耀。
可我,都拒绝了。
在《凤求凰》落幕的那一刻,我的戏,就已经唱完了。
我回到了南华戏楼。
不是那个灯火辉煌的新戏楼。
而是那个承载了我十年记忆的,破败的后院。
我找出陈宿常穿的那件旧长衫,披在身上。
坐在他常坐的那把躺椅上。
手中,是他用了一辈子的那把旧胡琴。
我学着他的样子,轻轻拉动琴弦。
不成调的喑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悠悠回荡。
苏锦白找到了我。
他站在月光下,看着我,欲言又止。
许久,他才轻声说:阿安,大家都等着你呢。庆功宴,不能没有你。
我摇了摇头。
锦白,我的仗,打完了。
他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那你以后……
我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清冷的月亮。
以后,我就在这里,守着师父,守着师娘,守着这南华戏楼。
我终于,为他们报了仇,讨回了公道。
我让他们的戏,被世人听见,被世人传唱。
这,是我对他们,最好的报答。
可这世间,再也没有人,会在我唱错的时候,拿着戒尺打我的手心。
再也没有人,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笨拙地为我熬一碗滚烫的姜汤。
再也没有人,会抱着胡琴,在那个萧索的院子里,一遍遍地,为我奏响前尘往事。
我的戏,赢了满堂彩。
我的人生,却就此落幕。
锣鼓已歇,曲终人散。
这偌大的舞台,终究只剩我一人。
罢了。
就这样,守着他的胡琴,听着他的戏,过完这余生。
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