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时,头痛欲裂。
宿醉不像。我从不让自己喝到断片。
陌生的天花板……不对。
这分明是我家的天花板,那盏水晶吊灯是我从意大利淘回来的。
可空气里,有一种不属于我的味道。
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我猛地坐起身,身上的真丝睡裙完好无损。环顾四周,这确实是我的卧室。床头柜上放着我没看完的财报,旁边的香薰灯已经熄灭,余香袅袅。
一切都和我入睡前一模一样。
除了那个味道,还有衣架上,挂着一件男士西装外套。剪裁精良,一看就价格不菲。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家里进人了我几乎是立刻就冷静下来。
我悄无声息的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卧室门虚掩着,我贴在门后,侧耳倾听。
客厅里有声音。哗啦啦的水声,然后是咖啡豆被研磨的细碎声响。
那个人,很悠闲。
这比鬼鬼祟祟的盗贼更让我毛骨悚然。他表现得像个主人。
我推开门,客厅的光线涌入,有些刺眼。
一个男人背对着我,站在我的开放式厨房里。
他很高,目测超过一米八五,穿着一件我的浴袍
他正慢条斯理地冲泡咖啡,晨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背线条。
听到我出来的动静,他转过身。
一张英俊但完全陌生的脸,鼻梁高挺,嘴唇很薄,眼神深邃。他看到我,没有一丝惊讶,反而像是等我很久了。
醒了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仿佛我们是相识多年的夫妻。
他端起一杯咖啡,朝我走来。
我的手心全是冷汗,紧紧握着小刀。
你是谁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停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困惑,甚至……怜悯
阿星,别闹了。他说,又做噩梦了
阿星
除了我爸,没人敢这么叫我。
我再说一遍,你是谁我亮出手里的刀,刀尖对准他,立刻从我家滚出去,不然我报警了。
他看着我手里的刀,眼神暗了暗。他没有后退,反而又往前走了一步。
把刀放下。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会伤到自己。
这人是个疯子,一个闯进我家,穿着我的浴袍,用我的咖啡机,还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的疯子。
我冷笑一声,拿出手机,准备拨打110。
就在我按下第一个数字时,他动了。
速度快得惊人。我只觉得手腕一紧,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手机脱手飞出。
我的手腕被他钳住,动弹不得。
你放开我!我挣扎,抬脚就朝他踹过去。我练过几年自由搏击,不是娇滴滴的花瓶。
可他轻易就避开了,另一只手顺势扣住我的肩膀,将我整个人按在墙上。
裁纸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冷静点,林星。他叫了我的全名,气息喷在我耳边,带着温热的咖啡香气。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知道我的名字。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放弃了无谓的挣扎,大脑飞速运转。图财图色还是商业对手派来的
我想让你清醒一点。他松开我,退后一步,和我保持安全距离。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被我指甲划出的红痕,没说什么。
他俯身捡起地上的裁纸刀,走到厨房,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把那杯咖啡递给我。
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你喜欢的。
我死死盯着他,没有接。
我的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愤怒。
前所未有的,被侵犯、被掌控的愤怒。
这是我家。我一字一顿地说,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的破绽,你现在滚,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我们的家。他纠正道,语气平静得可怕。
他把咖啡放在我面前的吧台上,然后转身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拍在我面前。
看看这个。
我的目光落在文件最上面,是这套房子的房产证,所有人的那一栏,赫然写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名字,江彻。
下面还有一本结婚证,照片上,我笑得灿烂,依偎在一个男人怀里。那个男人,就是眼前的江彻。
照片的背景,是我家阳台,不可能。
我从没拍过这种照片,我甚至从没见过这个男人。
伪造的我嗤笑,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未察晓的颤抖,现在的骗子,准备工作都做得这么全套了
林星,你看着我。江彻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强硬的穿透力,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应该记得什么记得我眼瞎了嫁给你这么个疯子还是记得我把自己的房子拱手送人我的言辞刻薄,这是我保护自己的方式。
我们结婚三年了。他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三年前,你向我求的婚。
我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
我,林星,向一个男人求婚
编,继续编。我环抱双臂,身体靠着吧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我很有兴趣听听,我这样一个身价上亿,有几十个小鲜肉追着跑的女人,是怎么看上你这种闯空门的神经病的。
我的话很难听,足以激怒任何一个男人。
但他没有,他的眼神里,那丝怜悯又出现了,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你不是一直都说,喜欢我即使一无所有,也敢与世界为敌的眼神吗他轻声说。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这句话……太熟悉了。
是我曾经对一个人说过的。不是他,是另一个人。一个已经消失在我生命里很多年的人。
江彻捕捉到了我瞬间的失神,想起来了他追问。
你想用这种江湖骗子的心理战术套路我我迅速掩饰好情绪,恢复了一贯的冰冷,不好意思,我见过的比你高端多了。
我不能乱。绝对不能,越是诡异,越要冷静。
我的手机。我朝沙发扬了扬下巴,还给我。
他沉默地看着我几秒,然后走过去,拿起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手机,解锁,屏幕亮起的瞬间,我愣住了。
壁纸不是我那张在阿尔卑斯山顶拍的单人照,而是一张合影。
是我和江彻。
我们穿着情侣装,在海边笑得像两个傻子。
我飞快的打开相册。
里面全是我们的照片。从三年前开始,记录着我们恋爱的点点滴滴。一起旅行,一起做饭,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一张张照片,构建起一段我毫无印象的亲密关系,我的照片,我的生活,被另一个人强行入侵,拼接,篡改。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你……我的声音都在抖,你到底是谁
这不是简单的闯门,这是一个处心积虑的阴谋。
我是你丈夫,江彻。他再次重复,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执着,林星,你生病了,你只是……暂时忘记了。
生病我我有病我猛地划开通讯录,找到我助理的电话,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
不可能!我昨天还跟她通过电话!我不信邪,又拨了几个熟人的号码,无一例外,全是空号。
我打开微信,联系人列表里,那些熟悉的名字和头像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堆我不认识的人。
而置顶的聊天框,是老公。
点进去,是漫长的,甜蜜的聊天记录。
老公,今晚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老公,我下周出差,你会不会想我
老公,我爱你。
那些肉麻的话,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绝对不是我。
我林星,就算谈恋爱,也绝不会是这种腻歪的小女人姿态。
够了。我把手机狠狠摔在吧台上,你黑了我的手机,伪造了这些东西,到底想干什么要钱还是要我的公司
我什么都不要。江彻看着我,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浓雾,我只要你回来。
他的眼神太真了,真到让我开始怀疑自己。
难道……我真的疯了
不。
我怎么可能疯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假设他说的是真的,我失忆了。那我的生活痕迹应该无缝衔接到这段婚姻里。可我的身体记忆,我的思维习惯,全都是属于那个单身的,强势的林星。
这不合逻辑,所以,他在撒谎。
这是一个巨大的,针对我的骗局。
data-fanqie-type=pay_tag>
好。我突然笑了,你说我们是夫妻,行啊。
我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我自己的倒影。
那我们来做点夫妻该做的事我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喉结。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眼神也变了,呵,男人。装得再像,也藏不住骨子里的欲望。
怎么,不敢我挑衅地看着他,手指顺着他的锁骨一路向下,停在他的心口位置,你不是我老公吗
他抓住了我的手,手掌滚烫,力道很大。
阿星,别这样。他的声音哑了,别用这种方式伤害自己。
伤害自己我简直要笑出声。
我乐意。我用另一只手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将嘴唇凑到他耳边,用气声说,还是说……你根本不行
激将法。低级,但对男人永远有效,我等着他恼羞成-怒,等着他露出破绽。
但他没有,他只是更用力地攥住我的手,另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腰,将我死死按在他怀里。我们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坚硬的肌肉和失控的心跳。
林星。他几乎是咬着牙说,你非要这样吗
是啊。我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怎么,玩不起了你费尽心机布了这么大一个局,不就是为了得到我吗现在我给你机会,你又装什么正人君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我们对峙着,像两只互相撕咬的困兽。
良久,他忽然松开了我。力道之大,让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出去。他背对着我,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什么我没反应过来。
我说出去!他猛地回头,眼睛里布满血丝,那张英俊的脸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在我没改变主意之前,滚出这个房间!
他指着我的卧室,我愣住了。
这算什么演不下去,恼羞成怒了
还是……我的挑衅,触碰到了他真正的底线
我看着他起伏的胸膛和紧握的拳头,忽然觉得,事情可能比我想象的更复杂。
这个男人,不是单纯的骗子,他的愤怒,他的痛苦,看起来都不像假的。
我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回卧室,关上了门。
靠在门板上,我的腿一软,差点滑坐在地。
刚刚那几分钟的交锋,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我需要一个计划。
报警是没用了,手机被控制,通讯录被篡改,我联系不到任何人。就算警察来了,他手上有房产证,有结婚证,我说的话只会被当成疯话。
硬碰硬,我不是他的对手,那只能智取。
我开始仔细检查这个家。
这个我住了五年的顶层公寓,每一个细节我都了如指掌。
墙上那幅我花七位数拍回来的现代画,还在。但画框的右下角,多了一道细微的划痕。
书架上,我那些金融和管理的书籍都还在,但顺序被打乱了。中间还夹杂了几本我从不看的悬疑小说。
我的衣帽间,所有我当季的衣服,高跟鞋,包包,都整齐地挂着。但在最里面,多出了几件男士的衬衫和外套。和他身上那件西装是同一个牌子。
一切都好像被蒙上了一层诡异的滤镜。熟悉又陌生。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
而我是唯一被蒙在鼓里的演员。
我试图开窗。
窗户被从外面锁死了。无论我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我又去试大门,电子锁的密码被改了,指纹识别也删掉了我的记录。
江彻,他到底是谁他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把我逼疯,然后名正言顺地接管我的财产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可是,他的眼神……
可他看我时那种混杂着爱意,痛苦,和绝望的眼神,不像伪装。一个骗子,演不出那么复杂的情绪。
我坐在床上,脑子里一团乱麻。不行,不能再被动下去。
我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我生病了,失忆了。那么一定会有生病的证据。比如病历,比如药物。
如果他是骗子,那他的骗局里,也一定会有破绽。
我把目标锁定在江彻身上。
从今天起,我要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研究他。直到我找到他面具下的真相。
接下来的几天,我换了一副面孔。
我不再激烈地反抗,不再用言语刺激他。我变得安静,顺从。
我会在他做饭的时候,默默地坐在餐桌旁看着他,我会在他看财经新闻的时候,递上一杯水。
我会在他深夜独自在阳台抽烟时,给他披上一件外套。
江彻对我的转变有些意外,但他似乎很受用。
他不再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我,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许多。我们之间的气氛,不再是剑拔弩张。
他开始尝试和我聊天,聊我们过去的事。
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雨天,你的车坏在半路,是我把你捎回去的。
你那时候还挺横,说我是不是想图谋不轨。
后来你为了感谢我,请我吃饭。结果你根本不会做饭,差点把厨房烧了。
他说的每一个细节,都那么生动,我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却在飞速分析。
这些故事,听起来真实,但没有任何可以考证的细节。时间,地点,全都模糊不清。
像一本写好了大纲,却没来得及填充内容的小说。
我不记得了。我总是这么回答,语气平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
没关系。他会摸摸我的头,动作很轻柔,我会帮你一点点想起来。
他的触碰,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我没有躲。
我在等一个机会,机会很快就来了。
那天晚上,他似乎喝了点酒,比平时话多,我们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
这部电影,是你最喜欢的。他说,你说女主角很像你,一样的固执,一样的……不肯认输。
我没说话。
阿星,他忽然叫我,声音有些哑,那场车祸,不是你的错。
车祸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他之前也提过一次,但我当时以为那只是他谎言的一部分。
你不用把所有责任都扛在自己身上。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他的手覆上我的手背,很用力地握住,从来没有。
我能感觉到他手掌的颤抖,我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
这一次,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眼眶红了。那不是伪装,是发自内心的,无法抑制的悲伤。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被他强行压抑着。
那一瞬间,我脑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动了一点。这个男人,他身上藏着巨大的痛苦。
而这份痛苦,似乎与我有关。与那场我毫无印象的车祸有关。
或许,这才是整个谜局的关键。
我决定,主动出击,我……好像想起来一点。我开口,声音很轻,带着试探,那天……雨很大,对不对
我只是胡乱地猜测,江彻的身体却猛地一震。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对!雨很大!他激动地抓住我的肩膀,你还想起了什么
路很滑……我继续编造,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他的反应,我好像……撞到了什么……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不是你撞的!他几乎是吼出来,是你为了躲一辆逆行的货车!你没有错!
他的反应,比我想象中更激烈。
像是在对我嘶吼,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对象辩解。
我的心里有了底。
可是……我记得……我垂下眼睑,声音里带上哭腔,这是我装的,我记得有人……受伤了……
江彻的身体僵住了,他脸上的狂喜褪去,取而代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他喃喃自语,像在催眠自己,没有受伤,医生说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
我看着他崩溃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
这个真相,远比谋财害命要复杂,要恐怖。
他口中的医生,他念叨的会好起来的,指的是谁
是我还是……另有其人深夜,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这让我确定了一件事:他不是无懈可击的。
我悄悄起床,走到书房门口。
门没锁。
我从门缝里看进去,江彻没有开灯,他坐在电脑前。
他在看一段视频,视频没有声音,画面也有些晃动,像是行车记录仪拍下的。
画面里,是一辆黑色的轿车在雨夜里飞驰,突然,一辆巨大的货车迎面冲来。
黑色轿车猛打方向盘,撞向了路边的护栏。
镜头剧烈地翻滚,天旋地转,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张女人的脸上。
那张脸,满是鲜血,瞳孔涣散,却依然固执地睁着,是我的脸。
不,不对。像,但不是我。
比我年轻几岁,眉眼间多了一丝柔和,少了一分我这样的凌厉。
她是谁我的双胞胎姐妹不可能,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
江彻伸出手,颤抖地抚摸着屏幕上那张脸。
对不起……
他的声音碎了,带着无尽的悔恨和绝望。
是我没用……我救不了你……
阿星……
我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都凝固了。
一个荒唐到极致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我的脑海。
视频里的女人,才是江彻的阿星。
而我,林星。
我只是一个……替代品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一步步退回卧室。
我躺回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身体却依然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我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这个家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陌生。
为什么他看我的眼神那么复杂,因为这个家,根本就不是为我准备的。
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了另一个人。那个和他结婚三年,死于车祸的女人。
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江彻不是骗子,也不是疯子。
他是一个活在回忆里,试图复刻过去的,可悲的疯子。
他把我囚禁在这里,给我看那些伪造的照片,给我讲那些杜撰的故事,不是为了让我想起来。
他是想把我,变成另一个人,变成他死去的爱人。这个疯子。
那些照片,那些故事,甚至这栋房子里每一件物品的摆放,都是一个巨大的,为我量身定做的谎言。
我不能慌,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
他以为我失忆了,脆弱,可怜,可以任由他摆布。
这是他最大的破绽,也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要活下去,我要逃出去,我还要让他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我从被子里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和阿星一模一样的脸。
现在,这张脸是我最强大的武器,他不是想把我变成阿星吗
那我就变成阿星,变成一个……他绝对意想不到的阿星。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时,江彻已经坐在餐桌前。
他眼下有浓重的青黑,神色憔悴,看见我,眼神立刻变得紧张而愧疚。
醒了他站起来,想来扶我,声音沙哑,昨晚……对不起,我吓到你了吧
我恰到好处地瑟缩了一下,避开了他的手,低着头,小声说:没关系。
我的反应让他眼中的愧色更深了。
我只是……只是太怕失去你了。他低声解释,听起来情真意切。
真是影帝级别的表演。
我心里冷笑,脸上却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坐在他对面,小口喝着牛奶。
餐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刀叉碰撞盘子的轻微声响。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黏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审视和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我像阿星一样,给他一个温柔的谅解
我偏不。
我放下牛奶杯,抬起头,用一种迷茫又受伤的眼神看着他。
江彻,我轻声问,我是不是……很没用
他愣住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什么都记不起来,所以你才会那么生气,对不对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恰到好处的脆弱,我觉得自己像个废人,让你很失望。
我的话像一把软刀子,精准地刺向他最愧疚的地方。
他果然慌了。
不是的!阿星,你别胡思乱想!他急切地否认,身体前倾,双手按在桌上,你永远不会让我失望,永远不会!
他的情绪又一次被我轻易挑动。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里一片冰冷。
那……你以后不会再对我那么凶了,对吗我乘胜追击,像一个寻求保证的孩子。
不会,我发誓,再也不会了。他几乎是立刻承诺,声音里充满了懊悔。
我低下头,用长发遮住我的脸。
游戏开始了,江彻。
这一次,规则由我来定。
接下来的几天,我扮演着一个完美的阿星。
一个努力想要恢复记忆,却又胆怯脆弱的阿星。
我会在看到我们过去的照片时,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向往。
我会在他给我讲我们的往事时,努力配合,追问一些无关痛痒的细节。
我们第一次约会,真的去了山顶看星星吗
这只小猫,后来怎么样了
每当我表现出对过去的兴趣,江彻眼底就会迸发出一种狂热的光芒。那种光芒让我恶心,却也让我更加确定,我的方向是对的。
他对我越来越好,好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地步。
他会亲自下厨,做一些我根本不爱吃,但阿星大概很喜欢的菜。
他会给我买很多漂亮的裙子,那些款式,柔美,温婉,和我平时的风格南辕北辙。
我照单全收。
吃饭时,我会努力咽下那些不合口味的菜,然后对他甜甜一笑:真好吃。
穿上那些裙子,我会在镜子前转一圈,柔声问他:好看吗
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迷醉,越来越恍惚。
他仿佛真的透过我,看到了那个死去的女人。
而我,则利用他这种迷醉,开始不动声色地探索这间囚笼。
我需要找到更多关于阿星的信息,才能更好地扮演她。
我趁他去公司的时候(我猜他只是假装去上班,实际可能就在某个地方监视着我),开始地毯式地搜查这栋别墅。
书房是重点。
那天晚上我看到视频的电脑,被他设置了密码。
我试了几个阿星的生日,我们的纪念日,都失败了。
我没有强求。硬闯只会打草惊蛇。
我把目光转向了书柜。
一排排的书,整整齐齐。经济,管理,历史全都是江彻的领域。
没有一本小说,没有一本散文集。
这里没有一丝属于阿星的痕迹。
太干净了。
干净得就像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
我的指尖划过一排精装书的书脊,忽然,在一个角落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放着几本厚重的词典。
我抽出一本《词典》,入手的感觉很奇怪。
太轻了,我翻开词典,心脏猛地一跳。
里面是空的,书页被挖空,形成了一个盒子。
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部旧手机。
不是我醒来后江彻给我的那部,而是一款更旧的型号。
我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没有密码。
我点开相册,无数张照片涌了出来,照片里的女孩,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笑得灿烂又温柔。
她靠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在海边,在花田,在各种各样的地方。
那个男人,是江彻。
照片里的江彻,比现在要年轻,眉眼舒展,笑容里没有一丝阴霾。
我快速地翻阅着,指尖冰凉。
在相册的最后一个文件夹,我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照片。
是一些设计图,画风灵动,充满了巧思。每一张图的右下角,都有一个签名。
一个星字,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继续翻看,手机里有一个备忘录,我点了进去,里面只有短短几句话,像是日记。
他说,等我拿了‘星光杯’的冠军,就和我结婚。
设计稿完成了,我叫它‘唯一’。江彻,你是我的唯一。
明天就是决赛了,好紧张。但我知道,你会在台下看着我。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最后的日期,停留在三年前。
那场车祸的前一天。
星光杯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里炸开。
怎么会是星光杯
那是我大学毕业后,参加的第一个全国性的珠宝设计大赛。
我过五关斩六将,杀进了决赛。
可就在决赛前一天,我的参赛作品,我的最终设计稿,唯一,不翼而飞。
没有设计稿,我被取消了参赛资格。
那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打击和污点。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出来,甚至一度放弃了设计的梦想,转而去做市场。
怎么会这样阿星的设计稿,为什么也叫唯一
为什么她也要参加星光杯
我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设计图。
那线条,那构思,那别出心裁的细节……
我不可能认错,这幅图,是我画的。
是我当年被偷走的设计稿!所以,当年顶替我参加决赛,并且拿了冠军的那个神秘选手,就是阿星!
不,不对,如果她是冠军,为什么江彻还要说等我拿了冠军就结婚
这说明,她还没比,车祸就发生了。
所以,冠军不是她。
可我的设计稿,为什么会在她手机里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感觉自己像被一张巨大的网给缠住了,网的另一头,是一个我完全无法想象的深渊。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手机放回原处,把词典塞回书柜的角落。
不能让他发现任何异常。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
江彻回来了。
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
我心里一惊,迅速整理好一切,走出书房。
他站在玄关,正在换鞋。看到我,他笑了一下。
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都很好。我露出一个温顺的笑容,走下楼梯,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下午有个重要的会,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就先回来看看。他走过来,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的心提了起来。
去哪里
去复查。他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宠溺,李医生说,要定期检查你的情况,这样才能好得快。
好啊。我乖巧地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对康复的渴望,我也想快点好起来,想起我们所有的事情。
我特意加重了所有两个字。
江彻的眼中,果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但他很快掩饰过去,笑着说:会的,一切都会想起来的。
去诊所的路上,我一直很安静,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
江彻以为我在发呆,时不时会看我一眼,眼神温柔。
他不知道,我的脑子里正在进行一场风暴。
我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疯子因为思念亡妻而制造的囚禁游戏。
现在看来,事情远比我想象的复杂。
这里面,牵扯到了我的过去。
江彻,他到底是谁他和当年的事,又有什么关系
到了那个所谓的心理诊所,一切都和上次一样。
到了医院,医生照例问了我一些问题。
最近睡眠怎么样
有没有想起什么特别的片段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
我……我好像做了个梦。我看着李医生,也看着他旁边一脸关切的江彻,梦很乱,我记不清了。
没关系,慢慢来。李医生公式化地安慰。
我只记得梦里好像有很多人,很亮很亮的灯,像舞台一样。我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江彻的脸,还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江彻的呼吸,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我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仿佛在呓语:他们好像在喊……冠军……
啪嗒。
江彻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