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古早配平文学里的女配。
对男二爱而不得的第五年,我突然觉醒了自我意识。
那一天,许秋池匆匆喝完我亲手熬的汤,转身便要出门。
能不能不要去
我最后一次问。
他只是脚步顿了顿。
下一瞬,毫不停留地跨步出去。
皇城另一端,他的心上人女主与摄政王夫君吵了架,正焦急等着他的安慰。
许秋池虽是文人,却飞檐走壁,无所不能。
他能每日翻过院墙,来喝我的汤。
旁敲侧击,问起女主的青葱过往。
也能进去王府,彻夜倾听心上人的心事,为她出谋划策、赴汤蹈火。
可我叶今禾,已经等成了老姑娘。
他不会娶我了。
我不再心存幻想。
亲手绣的红盖头垂落膝上,我怔怔看向窗外。
秋日将至,那人背影渐远。
这便是相识五年来,我们最后一面。
1
再次见面,是四年之后。
我儿女双全,随升迁的夫君谢羡之再入长安。
如今皇城已经大变了样。
四年前,京城还是摄政王的天下。
如今少帝长成,一手提拔的亲信宠臣在朝堂遍布生根。
其中,以丞相许秋池为首,忠心于少帝,隐隐与摄政王呈对立之势。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我只是愣了一下。
新收的侍女翠研低声道:听说丞相大人二十又七了,还未娶亲呢。
我闻言,由衷感叹:是个专情之人。
那些爱而不得的难堪过往,早已消散在过往的平淡幸福中。
我夫君出身世家,温文尔雅,容貌俊美,是个真正的君子。
他爱我敬我,体贴入微。
一双孩儿玉雪可爱,如今已是开蒙的年纪。
再提起许秋池,我也能心无杂念,赞一句情深。
毕竟他为了摄政王妃宋渺做过的一切,非常人所能及。
说来也巧。
一进城门,路过从前常去的酒楼,我下意识掀帘看了一眼。
却正对上一张熟悉的的面庞。
我愣了愣。
是许秋池。
衣着打扮,似与从前无二。
一时竟让我有恍惚之感。
我很快反应过来。
随即,微微笑着,向他颔首致意。
对故人,已是万分有礼。
没去看他什么反应,我侧首含住谢羡之递过来的香叶。
再忍忍,就快到了。他眸中满是担忧。
我放下帘子,笑弯了眼。
这么多年,我坐马车会不舒服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本来温润的人,时常在短途时与我一起骑马出行,半分不觉得有损颜面。
我突然想起四年前,我先乘车后乘船,下江南与他成亲,吐了一路。
好容易漱完口忍住了。
结果他一掀盖头,合卺酒的酒气冲了上来。
我一个没忍住,又吐了他一身。
下意识地,我先去看他的脸色。
彼时,他却只是同后来的每一次一样,面带关切,万分焦急。
怪我,没考虑你路途奔波,应当将婚期延后些才是。
我紧张之感顿时消弭,心内有些好笑:
这是看好的吉日,怎可能说改就改
谢家世代簪缨,怎么养出一个不靠谱的郎君
那时谢羡之刚刚度过母丧三年,一事无成,我以为他是个纨绔公子。
后来,我才知晓,他本就学富五车,在江南一道素有才名,还因过分俊美的容貌,被淮阳河上各大秦楼楚馆争相传抄诗作。
只是接连因父母丧事,才迟迟没有入仕。
这样一位君子,只有在面对妻子时不知所措。
一颗饱受煎熬的心,就那样平静了下来。
与这样一个人成亲,谁能过得不好呢
2
谢羡之此次高升,是入的御史台,做御史大夫。
我们都心知肚明,此次入长安,便是今上在重要职位安插权臣的好时候。
摄政王宁川辅政多年,今上终于决定要收回权柄。
可这权,又没单写着谁的名字,哪能是张手就能要得回来的
我有些担忧,在谢羡之上朝第一日,起得大早,一边念叨,一边给他整理衣物。
恨不得把从前在长安有用的见闻都说给他听。
摄政王性子冷傲,一般不当朝与人争执,但事后必定是会清算人的。
朝中武将,泰半站在摄政王一边,不会趁口舌之争,但辩论不及,可能会当朝打人,你远着一些。
还有那几位侯爷,都是朝中的吉祥物,只是人老了,嘴碎一些、毒一些,好在你出身好,他们应当不会为难你。
……
絮絮叨叨。
许久之后,我才突然顿住。
这些话,是多年前,许秋池告诉我的。
如今上朝的人,也不知是否还是那些人。
我的夫君眉眼含笑,低头看我。
我敛起愣住的神色,最后补充道:丞相许秋池,是摄政王的政敌。
数年前,摄政王第一次发现许秋池跟王妃宋渺并非真正的表兄妹,而是曾经的未婚夫妻后,勃然大怒,说他们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不过几日,便违背誓言,往王府抬了两房貌美妾室。
许秋池前去争辩,反被摄政王侮辱出身低贱,不懂规矩。
——他这一生,最忌讳旁人提及他的乞儿出身。
这便罢了,他一向能忍。
可宁川同时侮辱了他心上人的品格。
即便最后宋渺与宁川重归于好,那些被背叛的裂痕却仍旧存在。
时不时便会冒出来,给宋渺重重一击。
这让许秋池如何舍得
他最后一次跟我见面那天,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宁川给不了她幸福。
言下之意是,只有他能给。
所有暗中的针锋相对,都有了由头。
如今四年过去,他终于如愿,能与宁川分庭抗礼了。
我叹了口气。
对他们的结局不太感兴趣了。
只希望这一切的斗争,能离我的夫君,远上一些。
若非必要,便不要掺杂进这二人的党争里去。
虽明知圣上不会允许他独善其身,我还是苍白叮嘱道。
谢羡之亲密地蹭了蹭我的面颊。
你别在家里闷着,我没法陪你,你多出去跟旧友聚聚,回岳母那儿走动走动,我下值回来接你。
我没有什么旧友,却还是点头。
送走他后,我洗漱完毕,带上清垣和月明两个孩子,准备回一趟娘家。
时隔多年,路途遥远,我们已经许久不见。
虽然从前因为我执着于许秋池的事,母亲和哥哥怒其不争,最后送嫁时也老大怨气。
可血脉亲情,又岂是可以轻易割舍的
这京中的时兴物件,年年送到江南,算起来,几乎要占了哥哥的大半俸禄。
我脸上露出笑容,把好动的孩儿搂进怀里。
3
一番诉衷肠后,哥哥自告奋勇,要出门给我买幼时最爱的桂花糖糕。
他是个七品小官,时间自由得不得了。
如今冰释前嫌,我与母亲叙完旧后,连日奔波的疲累后知后觉找了上来,便先回到闺中居住的院子小憩。
两个孩子被母亲兴冲冲带到花园中玩耍,我独自穿过熟悉的小径,推开那扇门。
院里的梨树仍旧枝繁叶茂。
一切恍如从前。
仿佛我还是那个古板无趣的少女,在这一成不变的小院里外穿梭。
就连爱慕一个人,也只想着,该让他吃得好一些。
日日期待地望向院墙,希望那个人能再来一趟。
后来,他果然常来。
却只是因为我与他心爱之人有些旧缘,便借着喝汤的名义,旁敲侧击,了解她的一切。
我不知不觉,又陷入过往记忆中,身上有些发冷。
忽闻窗上一声脆响。
我蓦然回首。
只见院墙上横坐着一个人,月白衣衫,身型修长如玉,面沉似水。
我几乎要惊叫出声。
幸好及时捂住了嘴。
……许秋……许大人
他苍白的脸上绽出一抹笑,眉眼透着股妖冶。
是又成熟了一些的模样,只是鬓角发白,竟是年纪轻轻,就有了白发。
你还认得我。他声音沙哑,跳了下来。
我后退一步,皱起眉头:大人若有事,该走正门。
他顿了顿,低声解释:抱歉,一时忘了避嫌。
话都这样说了,我不愿在此逗留,转身要走。
许秋池却叫住了我。
今禾。
这么多年不见,当真一句话也不与我说么
他很会示弱。
几乎是同时,我就想到,他爱慕宋渺。
如今跟摄政王撕破了脸,此事更是人尽皆知。
他从前就与我保持距离,且我们并未结仇,真要就这样走了,未免太过小气。
于是我坐了回来。
坦荡道:经年不在,这儿没有茶具,就不能招待你了。
他用一种隔着雾气似的朦胧眼神看了我很久,才轻声说:你如今模样,比从前变了些。
出嫁那年,我二十岁。
如今二十四,又生育了孩儿,是该变了。
我点点头:是变了些。
四下又恢复寂静。
他抬头看了看那株梨树,喃喃道:去年春天,它生了病,我费了好大功夫才治好,还好今年一切都好。
我没太听清,问:什么
他却转了话头:你出嫁那年,没能来送你。
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掏出一支白玉簪。
通体透亮,打磨得异常精巧。
这是原本要送你的礼物。
男子赠簪,我觉得有些不妥,委婉拒绝道:过去那样久了,就不必讲究这些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逐渐发起抖来。
半晌,他沉默着收回手,向我道别。
原路返回,到了他一墙之隔的家。
我静坐许久,了无睡意。
一直到谢羡之来接我回家,还有些恍惚。
他将我抱入怀中,低声问:你见到了那个人
我闷闷应了一声。
过往之事,我对他从无隐瞒。
不是念念不忘,只是觉得从前自己像是失了神智,有些可怜。
他温柔道:少女怀春,人之常情,怎么会是你的错
阿禾,你没有错。
心疼一个人没有错,因为救命之恩,对人好也没有错。
你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是啊。
我为什么喜欢上许秋池
在遥远的过往里,一直是有答案的。
4
十五岁那年,我跟母亲和哥哥相依为命,一边守着父亲留下的偌大家产,一边防着借口照看我们,其实是对父亲留下的家产虎视眈眈而找上门来的江南本家。
可防不胜防。
在一次母亲外出为逝去的父亲点香灯时,突然来人告诉我,母亲的马车失控,跌落山崖,人是救上来了,但是奄奄一息,只等着见我最后一面。
我六神无主,来不及等还在书院上学的哥哥,拎着裙摆便往外跑。
刚出了城门,就被一麻袋套住头。
——那些本家的豺狼,将我骗了出来,给我找了个脏臭的男子,准备玷污了我,好以此为理由斥责母亲辱没门风,不配掌家。
哥哥还未加冠,也没有入仕,他们正好夺走家产。
在那个凄风苦雨的夜晚,是流落在外行乞为生的许秋池救了我。
电闪雷鸣间,我看见他放下手中石头时,染血的侧脸。
苍白、美丽,透着股妖冶之气,跟破烂脏污的穿着格格不入。
落在我眼中,却是如同天神降世。
他再开口,是问我要两个馒头:要白面的。
我这才看见,他们是两个人。
顶着一枝荷叶、用手帕蒙住脸的另一个脑袋,从他身后露出来。
身上没有补丁,很整洁。
两个人的肚子咕咕响起来。
我回过神,慌忙道:我带你们回家去。
他们却用警惕的眼神看着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绸缎衣衫,恍然大悟。
时值江南洪灾,许多人弃家北上,成了流民,许多权贵家族趁此机会低价买入奴隶。
他们是怕,我也会是那样的人。
我沉吟半晌。
突然想起。
我家隔壁的书生一家考上功名,外放去了,现下那宅子空着呢。我手里还有些体己,你们救了我的命,我便将那宅子买下来送你们。
我爹曾经是个商人,虽说后来将大半家产都捐了去,可我家仍是不缺钱银的。
两人眼睛亮了亮。
可随即,我的救命恩人,又肃声道:我们有个住处就可,不必浪费银钱。
我想说,怎么会是浪费你救了我的命。
可女孩的肚子又叫一声。
他打断道:什么时候回去
我只好踉跄着爬起来,带着二人往城里去。
中途问:你们二人是什么关系为何深夜在外行走
他沉默片刻,说:我们是兄妹,江南起灾,跟着流民一路上来,恰好到了京郊。
我点点头。
从头到尾,女孩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很依赖地紧紧靠在他身侧。
我叫许秋池。他说。
多谢你了,银钱我会还上的。
我急忙又要说不必。
他却语气沉沉:我不是挟恩图报的人。
后来,相处日久,我才识破他的谎言。
许秋池曾经是个乞丐,因为过于美貌,常常受人排挤、被人觊觎。
宋渺的父母在江南小有薄产,因为可怜他命苦,又见他聪明,便找他上门做童养婿,出钱给他读书。
可惜一场天灾,宋家父母一命呜呼,在地势高的书院读书的许秋池和前去接他下学的宋渺逃过一劫。
家中资产被掠食殆尽,他只好带着宋渺北上求生。
一路上,他强忍羞耻,做过许多不体面的事。
打过架,与野狗争过食。
只为了让宋渺能够吃饱穿暖。
可当着宋渺的面,他仍必须要做一个君子。
我不想让她觉得,我们是乞丐。
那时,我已经认出来,宋渺是我幼时的邻居。
对他的妄念就此止住。
他们是未婚夫妻,不是兄妹。
只不过宋渺不愿承认罢了。
5
许秋池说到做到,自住进去后,便很快在外找到活计,赚来的银钱,分成两份,一份用来给宋渺置办行装,一份每日放在一墙之隔,我的窗前。
那时他还不会武功,常常爬墙爬得一身是灰。
宋渺温柔道:哥哥想要自食其力,不愿接受嗟来之食。
我沉默着,看到他因为扛沙袋而直不起来的背,轻声道:我们做一笔交易吧。
他抬头看过来。
我哥哥于读书一道,没什么天分,家中亲戚又虎视眈眈,只怕再过几年,他们就要硬抢了。若你愿意,我便供你读书习字,宋姑娘的衣食起居也由我们叶家负责,但你们要承诺,若许公子考取功名,要一辈子为叶家撑腰。
他思虑再三,几番握紧表皮龟裂的手,才郑重点头应下。
自此以后,我跟母亲和哥哥坦白了此事,家中厨房每日去给宋渺送饭。
母亲感念他们救了我的命,更是对二人无微不至,不仅一应衣食住行都揽下,宋渺逢年过节,还有金银首饰。
宋秋池也很争气,入学第二年便考得秀才。
那时,他十九岁。
我原本以为,这一切便就这样平淡下去了。
那个雨夜的匆匆一瞥,就都当作恩情。
母亲也正张罗着,要给我相看亲事。
即便我心中仍然难过,却也没有阻止。
没成想,宋渺出门一趟,与摄政王宁川惊鸿一面。
二人在城外遇到追杀的刺客,宋渺与他稀里糊涂逃亡数日。
再回来时,许秋池因为找不到宋渺,一脸憔悴。
而宋渺少女怀春,脸上带笑。
他怔怔地,大步过去,把她上下看了又看,眼眶渐渐蓄起一汪眼泪。
你去哪儿了我跟叶府家丁,遍寻你不见。
宋渺眼神闪躲。
许久之后,我正站在门槛前头,应母亲的嘱咐前来查看,她今日是否回来了。
只听得她低声道:许秋池,我不怨你了,以后,我们便做兄妹吧。
那个背对着我的人,肩膀就这样塌下去。
半晌,他声音颤抖道:为何
她别开脸,似答非所问:那个人位高权重,我想要一个有权势的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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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之后,隔壁院子的梨树被风吹得扬起枯黄的叶,正落在宋渺发间。
许秋池抬手摘去。
坚定道:好。
自此以后,夙兴夜寐,悬梁刺股,用尽心力读书入仕、拜师学武。
直到后来,他坐上大理寺少卿之位。
在他的支持下,宋渺也如愿跟摄政王大婚。
他就是如此爱慕宋渺。
而我,在亲眼见到他们划清界限那一幕后,迟钝地想:或许,他总要成家。
那个人,不能是我吗
6
许秋池给过我希望。
宋渺出嫁之前,我从未越界。
直到她成婚之后,我看着许秋池因为读书和练武而消瘦的脸颊,第一次鼓起勇气,站在墙边,对着隔壁的人说:
我今日亲手炖了甲鱼汤,你要来试试吗
那一年,母亲从一开始想我多留几年,渐渐开始着急。
我十八岁了。
同龄的姑娘,大都已经成亲生子。
就连一直因为身份之别而拖延的宋渺,也出了门子。
母亲终于反应过来,逼问我是否看上了许秋池。
我再三闪躲,最后还是说出了实情。
没想到她流下泪来。
我的乖女,他背负得太多,你等不到结果的。
我偏执热烈,偏偏不信。
在许秋池果然翻墙过来,坐下喝我的汤时,我心中绽出花来。
即便他开口第一句就是:听说,你与渺渺幼年相识,是在哪年哪月
我仍然笑出泪花。
这个年月的女儿家,大都嫁给门当户对的人,许多人一辈子也没能跟心爱的人在一起。
我以为,我会跟她们不同。
可我没想过,许秋池是要守护宋渺一辈子的。
在我家被叔伯偷偷上门被刁难的时候,他远在数百里外,为怀孕的宋渺,寻一株她梦见的仙花。
在我因为外出查看铺子,被突来的暴雨浇透,回家风寒卧床十数日时,他院子里的灯从未亮起来过,彻夜不眠,在安慰因为跟宁川争吵离家出走而流产的宋渺。
相识多年,他逐渐位高权重,再也不是那个做苦力挣钱的少年。
欠我家的钱,早就还清了。
可他没有送过我一样礼物。
我以为他是不懂的。
可我又分明亲自遇见,他去首饰铺子,亲自为宋渺选了许多珍贵珠宝。
就连孩子的长命锁,也用心备下。
我似站在一团迷雾之中,日渐萎靡,不得其法。
我不敢问,他是否打算娶我。
如若不打算,为何日日都来
毕竟与宋渺短暂的邻居两年,已经被说得磨损许多。
再也没什么新鲜的了。
他唯一一次说娶我,是因为宁川那里,他跟宋渺真正的关系东窗事发。
梨花落下,他轻声问:你是否想嫁我为妻
那一年,我即将二十岁,还未过生辰。
等过了生辰,便要开始交晚婚的罚银。
本能地张口就要答应,可不知为何,喉咙滞涩。
一个声音问我:
叶今禾,你情愿这一生,你的夫君都将另一个女子放在心里吗
我犹豫了。
他别过头不敢看我,匆匆走了。
我后知后觉,他是想以此打消宁川的怀疑。
否则,我一个平民,早就配不上他家的门庭了。
可我愿意给自己最后一个机会。
在生辰前的半年,每一次宋渺临时有事,要将他叫走,我都会轻声问:能不能不要去
次数太多。
他也没有一次不去。
最后一次相对而坐,我膝上放了亲手绣的红盖头。
母亲说,她在江南为我相看了个好儿郎,不知为何,点名要我。
只等我应下。
我这次没有立刻回绝,只说要想想。
几日前,在午后的小院,我带着愁容午睡时,做了个梦。
在梦中,我们所有人的一生,都是一个话本子写就的。
我如愿嫁给许秋池。
他位极人臣,我也风光无限。
可是一辈子,他都围在宋渺身边。
不管何时何地,宋渺一声呼唤,都能将他叫走。
而我因为他们曾救过我的命,总是不哭不闹,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一个人生育、生病、抚养孩儿。
直到死,也如同外人。
这种如同溺水一样的窒息之感让我倏尔从梦中惊醒。
我心中一片寂寥空荡。
看着面前的人,我问:你怎么不搬走
做了大官,应当搬去皇城近一些的平康坊才对。
他语焉不详:此处是来处。
我点点头,很认可。
这里有许多他跟宋渺的回忆,舍不得也是人之常情。
直到他歪头疑惑道:也不知是谁向摄政王告密,说了我跟渺渺的旧事。
一瞬间,我浑身冰凉。
这种寒意,在之后我每一次想起他时都会不自觉涌上来。
我在他眼中,是这样的人。
他却没等我回答,自顾自道:宁川不是她的良人。
外头有人唤他,说王妃受了委屈,不肯喝调养身子的药。
我最后一次,木然挽留:能不能不要去
他只是顿了顿,一如既往,抬脚走了。
当天夜里,我去找了母亲,伏在她的膝头,低声道:
明日是女儿的生辰了。
母亲,那人为何要娶一个老姑娘
一滴泪落在母亲的掌中,她沉默着为我拭去眼角残泪。
7
母亲不说。
只担心我要反悔。
她不会害我。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真的死了心,所有的不甘一夕之间全都散尽。
第三日,我就坐上下江南的船。
在江南,我见到谢羡之,才知他为何愿娶一个老姑娘。
一是有旧。
你忘了,你曾经住在东街,我那时体弱多病,只有你愿意带我出去玩,每日偷偷等在角门,时不时给我带些家中不让吃的零嘴。
二是同病相怜。
他们说我克父克母,一把年纪,只有美貌和才气的虚名,恐怕支撑不起门庭。再说,女子二十,是正正好的年纪,我倒开心自己最后还有那么一点好运气。
这话谦虚得紧。
可他实在是一个很好的人。
温润有礼,却一点也不见疏离。
每日为我描眉挽发,四年一如既往。
不纳妾蓄婢,连贴身跟着的都是小厮。
渐渐地,所有的遗憾和不甘逐渐淡去。
我们互相心悦,有了孩子。
过往所有,逐渐尘封。
8
在谢羡之怀里平复完,我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当娘的人了……
他板着脸道:当娘又如何了我这当爹的昨儿夜里还偷吃糖葫芦呢。
我终于破涕为笑,任由他给我卸下钗环,相拥进入梦乡。
朝中风云涌动,家中却是一片祥和。
离母亲和哥哥这样近,我来时的忐忑慢慢消失,重新融入长安的生活。
有一次宴会上,我还遇见被众人簇拥的宋渺。
她如今再也不是当年天真烂漫的模样,周身都是威严。
见到我,也并未走近与我说话,反而冷下面容,遥遥对我点了点头。
四下有人窃窃私语:宁王妃手段高明,膝下没有孩子,还硬是勾得王爷这么多年不纳侧室。
听说御史夫人与宁王妃有旧,怎么这二人看起来不甚熟悉呢
你傻呀,御史大夫可是圣上……
我平静回礼,只当那些偷偷嚼舌根的人不存在。
毕竟谢羡之是圣上跟前的重臣,我这些年又经营了江南最好的绣楼,没人蠢到凑上来得罪我。
更有已经站位少帝的官员家属,隐隐对我示以友好。
我既不疏远,也不主动亲近。
御史大夫一职,看似深受圣上信重,实则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会沦为党争的棋子。
夫君处处为我着想,我也不该拖他的后腿。
本来一切有惊无险。
虽说朝中波云诡谲,可谢羡之出身世家,少时便去游学,见识广博,圣上对他尤为赞赏。
甚至隐隐透露,之后想要将他调去工部。
他归家之后,含笑告诉我:再好不过了,如此便能少些无趣的争斗,我真想日日在家陪你。
我嘴上嫌他不务正业,却忍不住笑意盈盈。
他长身玉立,站在我闺中院子的梨树下,回眸看我:阿禾,你就是在这儿长大成人的。
眼中满是眷恋,或许还有遗憾。
遗憾那些年,我们并没有待在一处。
他时常笃定,若我当年再大两岁,或是这些年不曾分开。
我便不会中途心悦过旁人。
他说得对。
我对上他缱绻的眉眼,受了蛊惑一般,偏头凑了上去。
我们谁也没有注意到,隔壁屋顶,站着个孤零零的人。
晚秋的风猎猎作响,那人也似要乘风而去。
最后,却也只是垂首看着梨树底下的这一切。
9
不过半月,我正在家为两个孩儿辅导课业,突然有人连滚带爬跑进院子:
夫人!大事不好了!
一滴墨落在袖上,我迅疾起身,唤人进来:何事如此慌张
却是羡之的长随俞书,他神色焦急,面上有泪滚落:是公子,公子在衙署里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
我浑身颤了一下,手扶住门框。
强自镇定,把孩子安顿好了,匆匆带着人骑马出门。
一路赶到御史台,只见大门紧闭,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
我顾不上那么多,连声叫门。
一边让翠研去请母亲到家里看住孩子,一边让俞书去拜访许秋池的下属。
至少要让我知道,他为何突然出了事。
我等在门口,心急如焚。
天色渐渐暗下来,云雾堆积,忽而下起大雨。
我看向一望无际的雨幕,眼眶逐渐被浸湿。
秋日将尽,又下了雨。
也不知谢羡之在狱中冷不冷。
门仍然不开。
却有铃铛声响起。
我探首去看,以为是俞书回来了。
只见一辆装潢精致的白底赤金马车缓缓驶来。
青伞掀开车帘。
紧接着,一身朱红官服的人撑开伞,下了车,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我愣愣抬头看向他:许大人
他垂下眼:是我。
我松了一口气,突然生了希望:你可否帮帮我我想去见我夫君一面。
他不回答我,反而说起别的事来。
大理寺的人和禁军,现下应当已经到了摄政王府外。今上的天下,容不得有人分而治之。
我刚想问,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他话锋一转,平淡道:谢大人与摄政王府过从甚密,涉嫌谋反,只抓他一人,已是皇恩浩荡。
我失声道:怎么可能我夫君绝不可能做这种事!
他不以为忤,淡淡笑了一下:多年不见,你忘了,我是个不会撒谎的人么
我努力平复下心情,突然想起什么。
直直问:你为何此时过来
秋雨瑟瑟,他解下披风,面上的平静一寸寸皲裂,露出沉稳表皮下熟悉的妖冶不羁来。
来看你的诚意。
我不解其意,刨根问底:什么诚意
他越靠越近。
最终,那披风落在我的肩上。
一声叹息入耳。
叶今禾,你的心是什么做的呢
10
我的心是什么做的呢
无非血肉而已。
会痒、会疼,会受到伤害,却也会愈合。
好不容易,才养好了。
然而他控诉我。
你嫁给了谢羡之,要让我怎么办
我准备了满府的聘礼,不过晚回两天,却只看到你家张灯结彩,喜事临门。
我是乞儿出身,父母不详,自幼便没受太多教养,饿急了时,还跟畜生争过口粮。
可我从来没有那样着急过,跑掉了一只鞋,却只看到船只远去。
他自嘲一笑:甚至没给我留下只言片语。
我只觉得他不可理喻。
你直接告诉我,我夫君的事,有没有你的手笔
他面上不可抑制地透出些难过。
最终还是回:你觉得有,便是有。
我再也忍不住,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年轻的丞相大人,唇角流下一点血。
他缓缓抬手抹去,红痕映衬之下,脸色更加苍白。
我接着说:你不是挟恩图报的人,可你说话从来算数。许秋池,你答应过的,要护着我们一家一辈子。
他却是笑了:谢羡之又不姓叶。
我握紧拳头,忽而泪眼朦胧。
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呢
他没听清。
什么
我想起过往。
或许,许秋池真的从来没有对我好过。
正在这时,俞书和翠研驾了马车过来。
我顺手解下披风,扔在那人身前,转身上了马车。
那人本就偏向我的伞彻底垂下来。
好半晌,他弯腰捡起披风。
我这才隐约想起,那是曾经我送的。
不重要了。
我低声问:俞书,打听得如何
11
许秋池没骗我。
谢羡之确实是以这个罪名抓走的。
并且今上下令,不允许任何人探视。
京中的天变了。
摄政王府轰然倒塌,连带着许多人遭了殃。
我突然想起一人,吩咐道:去平康坊。
我赌许秋池不会让宋渺也深陷囹圄。
果然,在一夜蹲守后,宋渺婚前买下的宅子打开了门。
我当即上前,请求拜访。
丫鬟愣了愣,硬着头皮说:御史夫人,小姐最不愿见到的人,就是您了。
您回去吧。
我顾不上冒犯,朝内喊道:王妃娘娘,我是真的有事寻你帮忙!
那门最终还是没有开。
只传来一声冷哼,并一句嘲讽:知道来找我,为何不去寻许秋池
我失魂落魄,回到家中。
一身衣衫湿透,愣愣望着谢羡之昨夜把着我的手,在书桌上写的一幅字。
往常这个时候,他应当是在我身边的。
想着想着,我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一连三天,都没有谢羡之半点消息,大街小巷的流言却甚嚣尘上。
翠研每日将打听来的消息说与我听时,我都忍不住心惊胆战。
什么谋反、砍头,每一句都让我恐惧万分。
在彻夜未眠的第四个清晨,我问翠研:你觉得救命之恩,何以为报
她不假思索:若是有钱有权,便许以一生的衣食无忧、远大前程。
若是受伤,也得治好了才行。
我低声道:那我应当是还完了的。
我感激许秋池救了我。
所以后来,我对他和他在意的人,也都千万倍地回报。
可二人的反应,让我心寒。
救命之恩大过天,可明明说好两不相欠。
现在,却是要买断我的一生么
那我宁愿死在那个雨夜。
沉默许久,我独自起身,一步步走到两条街外,回到叶府。
在熟悉的小院,我只站了片刻,隔壁便有人翻墙过来。
他眼一眨不眨地望着我,嗓音沙哑:想好了么
我点点头。
他苍白的脸红润起来,手指颤抖,再次从袖中掏出那根白玉簪。
这是早就要送给你的,你不知道,这是我亲自去找的玉料,一点点打磨。白日忙得紧,我晚上点着灯……
我在隔壁院落种了许多梨树,跟你的院子一模一样,给两个孩子也都准备好了先生和院落,我会把他们当成亲生的。还有,我们可以养一只狸奴……
我面上没有丝毫触动。
他的声音渐渐消弭,手却固执地伸过来,将玉簪插在我的发间。
我可有何处对不起你了我麻木地问道。
他说没有。
你对我和宋渺,都有恩。
我继续问:
那一年,你分明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却为何偏偏出手救我
他闭了闭眼,坦诚道:见你衣着富贵,能让宋渺吃一顿饱饭。
很朴实无华。
那接下来的事,便容易多了。
我一字一顿道:我会去御前告你徇私枉法,借由党争斗排除异己、犯下欺君大罪,即便滚十遍钢钉,我也要去御前告你。
若我死了,没能告得成,那我就当为我夫君殉情。但凡我还有一口气,我都会站在你的对立面。
他睁大了眼,我在那双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我与你,不死不休。
他站立不稳,手垂下去。
我拔下簪子,掷在地上。
玉簪瞬间碎裂。
我恶毒道:你和宋渺,你们应该是天生的一对,不应当祸害任何人。
说完,我转身向外走去。
他却似再也忍不住,失控道:叶今禾!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心悦你
我再蠢,也不会这么想。
我只知道心悦一个人,不会这么对她。
他上前拽住我,口中重复道:你不明白,叶今禾。
你什么都不明白。
宋渺的父母,是因为我死的。
我错愕地停住挣扎。
12
十六岁的许秋池,正在为了科举用功读书。
可天灾无情,他按照原本的安排,应当是在城郊踏春的。
可他瞒着宋家父母,带着宋渺去了放旬假的书院读书。
他没想到,宋家父母在洪水来临前,原本是可以跑的。
可为了去找他,才被淹没在席卷城郊的洪水之中。
宋渺恨他。
每看一眼都多恨一次。
她觉得,都是因为许秋池撒谎,不说实话,才会害得她父母双亡。
这些年,她不得不跟他相依为命。
可她一向是不能看到他过得好的。
但凡许秋池在一辈子对她愧疚的路线上有所偏离,她便要设法拽回来。
原本,许秋池是打算考取功名,自请外放江南,带她回家去的。
可她遇上了心爱的男子,便改了主意。
许秋池去争、去斗,去做所有可以往上攀爬的事。
正如当年像个乞丐一样带着她进长安时,不够体面,却从不在她跟前诉苦。
他在宋渺刚嫁人时,就发现了宁川对权力的痴迷。
他知道摄政王不会有好结局。
于是更加努力地往上爬。
他要赎他或许犯过的罪。
要保下宋渺的一条命。
我想起母亲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他背负得太多,你等不到结果的。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许秋池目光迷离,泪水滑过双颊。
叶今禾,我怎么敢说自己心悦你呢
我出身贫贱,还有过一门婚事。
即便入仕,也干的都是脏活,如此,才能不停往上爬。
可你,还有你的家人,都光明磊落,心存善意,我是一个背负罪恶的人。
我一直知道自己配不上,所以我拼了命,所有的俸禄都不敢动,全都存起来,只为了存一份像样的聘礼。
我原本以为宋渺成了婚,就不会再那么苛刻。可她仍然觉得我不配任何好姑娘,更加配不上你,所以三番五次将我喊走。
他的声音愈加沙哑。
我这一生,乏善可陈,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有一个宋渺,是我们之间唯一的共通之处,只要你愿意跟我说话,那就说什么都好。
他怔怔望着我,低声说:你恨我,是不是
我点点头,问他:你那时知道我心悦你,是么
他犹疑着,说:是。
我笑了声。
所以你才这样自信,任由我背负世俗偏见,拖到二十岁也不成亲。
你笃定我会等你。
可是许秋池,不管你如何觉得欠了宋渺,那都只是你。
而不是我。除却救命之恩,我没有欠她分毫。
况且,我也不是因为受了玷污便会去死的女子。
你要赎罪,便去赎罪,为何要牵扯上我
我看不见的在意,便都是不在意。
许秋池,你见过谢羡之的,我如今喜欢的,正是那样的君子。
我不再纠缠,转身离去。
他语气沉沉:若我非要他死呢
我冷声回:那我一定让你偿命。
冷风刺骨,我裹紧披风。
不再去看那个人。
一路回到家。
翠研迎上来:夫人,你方才不在时,摄政王妃来递过信,说她愿意帮你劝解许大人……
小丫头得以窥见当年内幕,有些忐忑。
我安抚道:你这两天也累了,先去休息一下吧。
至于王妃,就回话说不必了。
许秋池也不会听。
他这个人,和他的爱,都是我无法承受的。
无论爱与不爱,他当真一天都没让我好过过。
七十二道钢针,我可以滚。
正如几年前,我们在江南骑马踏青,马儿突然失控。
谢羡之没有丝毫犹豫,从另一匹马上跳过来,惊险地落在我身后,与我合力制服疯马时一样。
我们是同甘共苦的夫妻。
我换上命妇制服,牵上马,独自出门。
一路疾驰,往宫门而去。
跑过了三条街,许多在闺中时见过的事物都变了样。
正午门近在咫尺,我捏紧缰绳。
道路尽头,却有一辆马车停留。
我被迫停下。
车帘掀开,是一张惨白面庞。
消瘦、秀美,目光死气沉沉。
别去了。
他低声说。
谢羡之什么事也不会有。
13
我跟他对望半晌。
他失神道:我竟然妄想你能对心爱的人不好。
你当初对我也很好。
我没有接他的话,只是认真道:许大人,我们互不相欠了。
从前的约定,便都抵消了。
他点点头:左右结局都是一样。
我忽而有些伤感。
我今日前来,是抱了必死的决心。
可心里多少有些猜测。
——许秋池会来的。
他是个因为赎罪而赔上自己半生的人,他不会将事做绝的。
我对他颔首道别。
临行前,忽问:前些年的首饰珠宝,大都是你送去江南的
他无神的眼睛亮了亮:是。
怪不得。
许多好东西,分明是御赐之物。
我哥只是个小官,哪儿来的门道。
那时我就知道,我这一生,恐怕是再也娶不到你了。
一阵冷风吹过,他声音飘渺。
好在那些聘礼,终归是给了你的。
我没再说什么。
三日之后,摄政王府上下,除却宋渺,全都押赴刑场。
而谢羡之却毫发无伤地出了来。
他焦急万分,死死将我抱住。
圣上命我进去审讯涉案官员,事发突然,不允许我通知家中之人,免得其他官眷捕风捉影、通风报信。
今禾,对不起。
我狠狠捶了他两下,痛哭出声。
连日操劳,我忧虑得瘦了许多。
他伸手一环,眼眶也红了。
让你为我担忧,我罪该万……
我捂住他的嘴。
恨恨在心里骂了几句诈我的许秋池,诅咒他最好被扣三年俸禄。
14
没想到,他没被扣俸禄,却是更惨。
人人皆知,他是圣上手中最好用的一把刀。
没有背景,野心勃勃,适合干所有旁人不屑于干的脏活。
如今,桎梏少帝最大的势力已经瓦解殆尽。
这把刀,不仅再没有用处,反而是个眼中钉,时时刻刻提醒少帝,他用了多少不齿手段,才将那位异姓王拉下马。
他要将许秋池流放到苦寒的西北。
罪名罗列,无非是同样的参与党争之乱。
他为官多年,为了向上爬,留下的罪证多得不用特意去找。
临行前,谢羡之道:我在狱中时,他给我递过几次信。大理寺的人大都是他的旧部,待我也很好。
我不愿给他添堵,说许秋池纠缠过我的话。
只是道:他曾经给了我些东西,你帮我送去给他吧。
一去半个下午。
谢羡之回来时怅然若失。
曾经的摄政王妃,追着马车说原谅他了,很快被赶了回城,他们曾经很不对付么
我还没来得及答。
他又道:他似乎也是疯了。
半个时辰前的城门之外。
许秋池对着人群的方向,目光游离,似乎在看一个遥远的人。
他接过抚摸过无数遍的熟悉珍宝,轻声道:不去了。
这次再也不去了。
回忆的迷雾散去。
却没有什么小院、花茶、梨树、二十岁的叶今禾。
天空暗沉,大地雪白,已是下起了雪。
他回过神来,面前只有苍茫的雪地,和青黑高耸的城墙。
以及唯一一个来送别的人。
他看了又看,像是想从他的身上找到什么熟悉的痕迹。
最后对着谢羡之说:那棵树生过病,可不能再让它死了。
他递过来一块手帕,其中包裹着一根碎过的玉簪。
用金线仔细修复过了。
谢羡之把它交给我。
我听完这些话,低头愣神片刻。
才重新仰起头来:夫君,帮我放进库房吧。
他眉眼间的醋意散去,哼了声:算你识相。
难得的窘态让我会心一笑。
窗外,雪越来越大。
却寂静无声。
年少的一切,终究是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