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看书 > 玄幻小说 > 佣兵传奇回忆录 > 第10章
碎梦酒馆后院的狼藉被一层新落的灰雪勉强覆盖,破碎的木门被玛尔莎用几块厚木板草草钉死,缝隙里塞满了破布条。空气里那股腐败甜腥的恶臭被更浓重的灰烬和铁锈味取代,但渗入地砖缝隙的黑色污渍,如同丑陋的伤疤,无声地诉说着昨夜那场短暂而致命的遭遇。
艾朵靠在后厨冰冷的石墙边,左臂裸露在外。被骨爪猎犬寒气擦过的地方,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白色,如同被冻僵的死肉,麻木感深入骨髓,指尖几乎失去知觉。他正用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刮去伤口边缘凝结的、带着细微骨粉的黑痂。每刮一下,都带起一阵钻心的刺痛和更深的寒意,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血肉里搅动。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暴露了这份痛苦。
玛尔莎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散发着刺鼻草药味的糊糊走过来,看到艾朵手臂上的伤,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惧。“那鬼东西的寒气……比往年‘寒雾症’厉害十倍不止。”她把碗放在旁边一张还算完好的矮凳上,“老凯尔婆娘身上的黑气,也没这么邪乎。你……你这手……”
“死不了。”艾朵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放下小刀,拿起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条,浸透了玛尔莎熬的草药糊,用力按在伤口上。一股灼热的刺痛瞬间取代了麻木,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这草药只能驱散表面的阴寒,侵入骨髓的那股冥界死气,如同跗骨之蛆,只能靠他自身的力量缓慢消磨。
“镇上……不太对劲。”玛尔莎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天还没亮透,就有好几拨人偷偷摸摸往镇东头跑,都是签了‘灰契’的几家……回来的时候,一个个脸白得像死人,手里攥着几块新‘暖石’,可那石头的光……比平时暗多了,还带着一股子……霉味。”
艾朵包扎的动作微微一顿。灰契?暖石?霉味?他想起昨夜铁匠铺里凯尔一家绝望的眼神,想起那雾爪贪婪攫取生命力的黑雾触须。冥界的收割,从来不会迟到。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压抑、却如同闷雷滚过地面的声音,从镇口方向隐隐传来。不是马蹄声,也不是车轮声,更像是……无数沉重的铁链拖行在冻土上的摩擦声!伴随着一种低沉、单调、毫无感情波动的吟诵,如同来自九幽之下的丧钟!
“来了……”玛尔莎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是……是‘税吏’!冥界的税吏大队!他们……他们怎么提前来了?!”
渡口镇死寂的街道上,一股无形的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紧闭的门窗缝隙后,无数双惊恐的眼睛窥视着外面。
一支队伍,缓缓从弥漫的灰雪中显现。
他们穿着统一的、如同凝固夜色般的漆黑重甲,甲胄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有冰冷的光泽。头盔是全覆式的,只露出两点燃烧着幽绿磷火的眼洞,没有任何属于活物的气息。他们排成两列,步伐沉重而整齐,每一步落下,都让冻硬的地面微微震颤。每人手中都拖曳着一条碗口粗细、闪烁着暗沉符文的黑色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深深拖曳在灰雪覆盖的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队伍最前方,是一个体型更为高大、甲胄边缘镶嵌着惨白骨刺的税吏。他手中没有锁链,而是捧着一本巨大、厚重、封面由某种黑色金属铸就的“名册”。名册的封面上,一个由白骨拼成的天平浮雕散发着幽幽寒光。他每走几步,便停下,用那非人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念出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雪,钻进每一扇紧闭的门窗。
“凯尔·铁砧。东街铁匠铺。灰契:一份。”
“莫娜·织梭。南巷织布坊。灰契:两份。”
“老瘸腿汤姆。河岸废船屋。灰契:半份。”
每念出一个名字,队伍中便分出一名税吏,拖着沉重的锁链,走向对应的房屋。他们不会敲门,不会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两点幽绿的磷火透过门缝,锁定着屋内瑟瑟发抖的猎物。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浸透整个空间。屋内的温度会骤降,呼吸会变得困难,绝望会如同藤蔓般缠绕住心脏。这是无声的宣告:契约已至,收割开始。要么交出契约指定的“份额”——通常是家中最健康者的部分生命力或灵魂碎片,要么……全家湮灭。
没有反抗。渡口镇的居民早已被恐惧驯化。哭泣声、压抑的哀求声、锁链拖拽的摩擦声,在死寂的街道上交织成一曲绝望的哀歌。灰雪无声飘落,覆盖着这片被冥界阴影笼罩的土地。
艾朵站在酒馆钉死的后门缝隙后,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他看到了凯尔被一名税吏堵在铁匠铺门口,这个昨天还攥着暖石徒劳挣扎的老铁匠,此刻佝偻着背,颤抖着将一个瘦弱的小男孩推到税吏面前。男孩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哭不出来。税吏伸出覆盖着黑色金属甲片的手,按在男孩头顶。一股肉眼可见的、带着微弱光晕的白色气流从男孩头顶被强行抽出,汇入税吏甲胄上某个隐藏的符文。男孩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软软地瘫倒在地。税吏松开手,转身,拖着锁链走向下一家。凯尔抱着昏迷的儿子,老泪纵横,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艾朵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手臂的伤口因为用力而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这痛楚远不及眼前景象带来的冲击。这就是“平衡”?用凡人的血肉和灵魂作为燃料,维持着神域日轮那虚假的光辉和冥界那贪婪的秩序?他胸前的染血神徽,隔着衣物,传来一阵微弱却异常灼热的波动,仿佛在无声地控诉。
就在这时,那领头的、捧着黑骨名册的税吏队长,脚步停在了碎梦酒馆的后门外。他那两点幽绿的磷火,穿透了木板的缝隙,精准地落在了门后的艾朵身上!
“艾朵·无名者。”税吏队长那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响起,冰冷地念出这个名字,带着一丝……确认的意味?“临时居所:碎梦酒馆后厨。黑契:一份。”
黑契?!
玛尔莎猛地捂住嘴,惊恐地看向艾朵。灰契是绝望者用死后湮灭换取的苟活,而黑契……那是冥界税吏主动标记的“优质资产”,通常意味着更残酷、更直接的收割!艾朵才来几天?怎么会……
艾朵的眼神瞬间冰寒刺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和一种被彻底冒犯的冰冷杀意。他明白了!昨夜那只骨爪猎犬!它不仅是追踪者,更是一个标记器!它死前爆开的黑泥和骨渣,不仅污染了酒馆,更在他身上留下了某种只有冥界税吏才能感知的“标记”!那个混合体信使,或者说他背后的主人,不仅送来了警告,还给他送来了一份来自冥界的“礼物”——一张强制性的黑契!
税吏队长念完,合上那本巨大的黑骨名册。他身后,一名拖着锁链的税吏沉默地踏前一步,沉重的脚步让地面微震。两点幽绿的磷火透过门缝,牢牢锁定艾朵。无形的压力如同冰水般渗透进来,比昨夜猎犬的寒气更加冰冷、更加沉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收割意志。
“不……不行!”玛尔莎突然尖叫一声,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扑到门前,用身体挡住门缝,“他不是渡口镇的人!他没有签过任何东西!你们不能……”
税吏没有任何反应。那锁定艾朵的税吏只是抬起了覆盖着黑甲的手,指向门板。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撞在门上!
“砰!”
钉死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根木刺崩飞!玛尔莎被震得踉跄后退,撞在灶台上。
艾朵动了。他没有去扶玛尔莎,而是一步踏前,直接拉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
冰冷的灰雪和更加刺骨的冥界气息瞬间涌入。门外,那名税吏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两点幽绿的磷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手中那碗口粗的黑色锁链如同活物般微微扭动,符文闪烁。
艾朵站在门内,身形比税吏矮小许多,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旧衣,手臂上还缠着染血的布条。但他站在那里,眼神平静得可怕,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税吏头盔上那两点幽绿的磷火。
“黑契?”艾朵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雪,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直接敲打在灵魂上,“谁给你的权力,标记我?”
税吏没有任何言语回应。他只是抬起了另一只手,那只覆盖着黑甲的手掌中心,一个由惨白骸骨拼成的天平符文骤然亮起!一股强大的吸力瞬间爆发,目标直指艾朵的胸膛!他要强行抽取契约指定的“份额”!
就在那股吸力即将触及艾朵身体的刹那——
艾朵眼中寒光爆射!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他的右手猛地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了税吏那只亮起符文的手!
没有光芒爆发,没有能量激荡。但就在艾朵抬手的同时,一股无形的、绝对的“否决”意志,如同无形的壁垒轰然降临!那股强大的吸力撞在这壁垒上,如同撞上叹息之墙的潮水,瞬间溃散!税吏掌心那惨白的天平符文发出一声刺耳的哀鸣,光芒骤然黯淡、熄灭!
税吏那两点幽绿的磷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显然,这超出了他的“收割程序”预设。
艾朵的动作没有停止。他踏前一步,右手化掌为爪,快如闪电般抓向税吏那只刚刚熄灭符文的手腕!他的指尖,在触碰到冰冷黑甲的瞬间,一层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灰色光晕一闪而逝!
“嗤啦——!”
如同烧红的烙铁按在寒冰上!税吏手腕处的黑甲瞬间腾起一股刺鼻的黑烟!构成甲胄的冥界金属发出痛苦的嘶鸣,竟被硬生生熔穿出五个指洞!艾朵的手指穿透甲胄,直接扣住了税吏那隐藏在甲胄之下、由冰冷魂火和怨念能量构成的“手腕”!
“呃啊——!!!”
一声非人的、混合着金属扭曲和灵魂撕裂的惨嚎从税吏头盔下爆发出来!他全身的黑甲剧烈震颤,幽绿的磷火疯狂摇曳!他试图挣脱,但艾朵的手指如同铁钳,那层微弱的灰色光晕带着一种枯寂万物的力量,疯狂侵蚀着他的魂火核心!
“收割?”艾朵的声音冰冷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落,“谁给你的资格?”
他猛地发力!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税吏那被灰色光晕侵蚀的手腕,连同覆盖其上的黑甲,竟被艾朵硬生生捏碎!无数细小的黑色金属碎片和惨白的骨粉混合着幽绿的魂火碎片,如同烟花般炸开!
税吏高大的身躯剧烈摇晃,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痛苦的嘶鸣。他体内的魂火疯狂波动,显然遭受了重创。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后方,那捧着黑骨名册的税吏队长两点磷火骤然收缩!他猛地举起名册,名册封面的白骨天平浮雕爆发出刺目的幽光!一股远比单个税吏强大数倍的、带着森严律法威压的恐怖吸力,如同无形的巨手,瞬间笼罩了整个后院!目标依旧是艾朵!同时,他身后所有税吏同时抬起了手中的锁链,锁链上的符文亮起,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黑色光网,朝着艾朵当头罩下!
艾朵瞳孔一缩!捏碎税吏手腕的右手猛地收回,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入怀中,握住了那枚冰冷的黑白令牌!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力量被他强行灌注其中!
嗡——!
令牌剧烈震动!神域的星辰与冥界的门扉同时亮起!一股无形的波动以艾朵为中心轰然扩散!
那笼罩而来的恐怖吸力和当头罩下的黑色光网,在接触到这股波动的瞬间,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瓦解!白骨天平的幽光剧烈闪烁,名册在税吏队长手中嗡嗡震颤!所有税吏的动作都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艾朵没有恋战。他借着这股波动制造的混乱,身体如同鬼魅般向后急退,一把抓住惊呆的玛尔莎,撞开酒馆后厨另一侧通往地窖的暗门,瞬间消失在黑暗之中。
税吏队长稳住身形,白骨天平的幽光缓缓收敛。他低头看着名册上“艾朵·无名者”的名字,那名字周围缭绕的黑气此刻如同沸腾般翻滚,名字本身却依旧清晰。他沉默了片刻,两点幽绿的磷火转向地上那个被捏碎手腕、魂火黯淡的税吏。
“标记……确认。”税吏队长那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依旧,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目标:高危。黑契:升级为‘血契’。上报……‘收割者’。”
他收起名册,不再理会地上重伤的同僚,转身。沉重的脚步声和锁链拖曳声再次响起,如同送葬的鼓点,继续朝着下一户标记着灰契的人家走去。
地窖深处,冰冷的黑暗中,艾朵靠在潮湿的土壁上,剧烈地喘息着。胸前的黑白令牌依旧散发着冰冷的余温,而手臂上那被灰色光晕侵蚀过的地方,麻木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灼痛和空虚。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尖残留着捏碎冥界甲胄的触感和一丝微不可查的灰烬气息。
血契……
收割者……
风暴的漩涡,正以他为中心,加速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