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的炉火早已熄灭,只余下几块暗红的炭渣在灰烬中苟延残喘,如同床上气息奄奄的凯拉。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汗水和死亡的气息,混合着冥界“寒雾症”特有的、如同腐烂冰花的甜腥味。老铁匠凯尔蜷缩在角落的草席上,鼾声沉重却断断续续,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攥着一块早已失去温度的劣质“暖石”,那是他用半条命换来的、徒劳的慰藉。角落里,几个年幼的孩子挤在一起取暖,像一群受惊的雏鸟,连啜泣都压抑在喉咙深处。
艾朵的身影如同从墙壁阴影中剥离出来,无声无息地站在床边。他俯视着凯拉。这个曾经健壮、能抡动大锤的女人,如今只剩下一层蜡黄的皮包裹着嶙峋的骨头。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滞,每一次艰难的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鸣。浓重的黑气,如同活物般缠绕着她的口鼻和四肢,贪婪地汲取着她残存的生命力。那是“灰契”生效的标志,是冥界税吏“雾爪”钉在猎物身上的标记。她能活到现在,全凭一股不肯咽下的、对丈夫和孩子的执念在硬撑。
艾朵的目光扫过凯尔紧握暖石的手,扫过孩子们惊恐麻木的脸,最后落回凯拉那张被痛苦和黑气扭曲的面孔上。渡口镇的绝望,神域日轮的裂痕,冥界的贪婪攫取……这些宏大的悲剧,此刻都浓缩在这间冰冷铁匠铺里,压在一个濒死农妇瘦弱的肩膀上。他,艾朵,曾经的仲裁官,执掌三界平衡的存在,如今站在这里,像一个迟到的、无能的旁观者。
就在这时,那股熟悉的、阴冷的恶意波动猛地从屋外炸开!不是之前感知到的隐蔽窥探,而是赤裸裸的、带着捕食者兴奋的宣告!
吱呀——
腐朽的木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呻吟。冰冷的、带着硫磺和腐土气息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得角落里微弱的油灯火苗疯狂摇曳,几乎熄灭。
门口,站着一个“东西”。
它勉强保持着人形的轮廓,但更像是用凝固的黑色浓雾和惨白的枯骨碎片勉强拼凑起来的。没有五官的脸上,只有两个不断旋转的、散发着幽绿磷火的漩涡,贪婪地锁定着床上的凯拉。它的下半身并非双腿,而是如同章鱼触手般蠕动的、由粘稠黑雾构成的“根须”,深深扎入地面,正疯狂汲取着这片土地上弥漫的绝望与微弱的信仰碎片。这就是“雾爪”,冥界最低等的税吏兼收割者,专门负责收取“灰契”签订者的最后一丝灵魂残渣。
雾爪发出一声非人的、如同金属刮擦玻璃的嘶鸣,猛地朝凯拉扑去!那由黑雾构成的利爪,直取她的心脏!
“不——!”角落里一个稍大点的男孩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艾朵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光芒万丈的神术显现。他只是向前踏出了一步,挡在了凯拉和那雾爪之间。动作看似随意,却精准地卡在了雾爪扑击的必经之路上。
雾爪的利爪狠狠撞在了艾朵身前不足一尺的空气上。没有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如同重物陷入粘稠泥沼的“噗”声。艾朵的身体甚至没有晃动一下。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那狰狞的雾爪虚虚一按。
嗡!
一股无形的、带着绝对否决意味的“场”瞬间扩散开来。那不是神域的圣光,也不是冥界的幽暗,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本质的“秩序”之力,如同无形的壁垒,又像凝固的时空。扑到近前的雾爪,那由黑雾和枯骨构成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叹息之墙。它身上疯狂汲取绝望的黑雾触须剧烈颤抖,发出滋滋的、如同冷水浇在烙铁上的声音,竟开始不受控制地崩解、消散!那两点幽绿的磷火漩涡疯狂旋转,传递出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源自本能的恐惧!
“滚。”艾朵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铁块砸在地上,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
雾爪发出一声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厉啸,那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毒,但它残存的本能告诉它,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人类体内,蕴含着足以将它彻底抹除的恐怖力量。它猛地向后弹开,黑雾翻滚着,瞬间退出了铁匠铺,消失在门外更加浓重的黑暗里。只留下一地迅速消散的黑色冰晶和刺骨的寒意。
铁匠铺内死寂一片。只有凯拉艰难的呼吸声和孩子们压抑的抽噎。凯尔被惊醒,茫然地坐起身,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艾朵没有回头。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抬手虚按的姿势,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股“秩序”之力的余韵。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神复杂。这力量……是仲裁官的力量,是他放逐自己时,连同记忆一起试图封印的东西。它并未消失,只是沉睡在他灵魂的最深处,如同蛰伏的火山。刚才那一瞬间,面对雾爪对生命的亵渎,面对那赤裸裸的绝望掠夺,这力量自行苏醒了,如同本能般宣泄而出。
就在这时,一股截然不同的、更加宏大也更加冰冷的意志,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笼罩了整个铁匠铺!空气仿佛凝固了,连角落的油灯火苗都定格在了摇曳的姿态。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堵住了雾爪逃离的方向。
是另一个双重信使。
身形比之前那个更加高大,覆盖全身的铠甲不再是玉石般的温润,而是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如同黑曜石与秘银的合金铸就。他脸上的面具也更加繁复威严,神域的星辰徽记与冥界的门扉浮雕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没有携带令牌,但腰间悬挂着一柄造型奇特的武器——一根由无数细密锁链缠绕而成的长鞭,锁链的每一环都闪烁着微弱的神圣符文和幽暗的冥火,赫然是神域审判庭用来禁锢重犯的“审判之链”!
信使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穿透面具,牢牢钉在艾朵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之前的试探和邀请,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丝……隐藏极深的忌惮。
“仲裁官艾朵。”信使的声音比寒风更刺骨,带着审判庭特有的、毫无感情的腔调,“你动用了被放逐的力量。你干预了冥界律法许可的收割。你的行为,破坏了脆弱的平衡。”
艾朵缓缓放下手,转过身,直面这位不速之客。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如同古井深潭,不起波澜。“平衡?”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可怕,“用凡人的绝望和灵魂作为燃料的平衡?用神域日轮核心碎裂的悲鸣作为背景音的平衡?还是用……背叛的低语作为主旋律的平衡?”他每说一句,信使那冰冷的目光就锐利一分。
“你看到了日轮的裂痕?”信使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我听到了它的悲鸣。”艾朵的目光扫过信使腰间的审判之链,“审判庭的走狗也亲自下场了?看来神域内部的‘平衡’,崩坏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彻底。”
信使沉默了片刻,那无形的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但冰冷的审视依旧。“旧日的低语在回响,艾朵。天平正在剧烈倾斜,砝码散落一地。有人试图重铸秩序,有人渴望彻底的混乱。而你,”他向前一步,审判之链无风自动,发出细碎而危险的金属摩擦声,“你拥有拨动砝码的力量。你的位置,不应在这里,为一个注定湮灭的凡人浪费力量。”
他的目光扫过床上气息奄奄的凯拉,那眼神如同在看一粒尘埃。“跟我回去。你的力量,你的智慧,是稳定大局的关键。这是来自‘故人’的召唤,也是……最后的通牒。”
“故人?”艾朵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一丝笑意,只有无尽的嘲讽和……一丝深藏的疲惫。“是那个在幽暗长廊里,与冥界神像低语着‘需要混乱才能重塑’的故人吗?”
信使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面具下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审判之链上的符文和冥火同时亮起,散发出危险的气息。“慎言,艾朵!你并不了解全部真相!”
“我不需要了解!”艾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的决绝和愤怒。他指着床上濒死的凯拉,指着角落里惊恐的凯尔和孩子们,指着这间弥漫着绝望和铁锈味的破败铁匠铺。“我只看到,你们所谓的‘大局’,所谓的‘平衡’,所谓的‘重铸秩序’,代价永远是这些!是无数个凯拉!是无数个在绝望中签下灰契、死后连灵魂残渣都不配留下的凡人!”
他猛地踏前一步,身上那股沉寂已久、属于仲裁官的威严如同沉睡的巨龙般轰然苏醒,虽然只是一瞬,却让整个铁匠铺的空气都为之凝固!信使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审判之链哗啦作响。
“回去告诉你的主人,告诉那个躲在阴影里低语的‘故人’——”艾朵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寒冰,“我,艾朵,拒绝他的召唤!”
“这盘棋,你们自己下吧!”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那信使一眼,转身走向凯拉的床边。他伸出手,指尖泛起一层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灰色光晕,带着一种枯寂却又蕴含生机的矛盾气息,轻轻点在了凯拉被黑气缠绕的眉心。
“灰烬之触……”信使面具下的瞳孔骤然收缩,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低呼。他死死盯着艾朵的动作,握着审判之链的手紧了又松,最终,他没有再上前一步。那冰冷的、带着审判意味的目光在艾朵身上停留了许久,最终化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
“你会后悔的,艾朵。风暴已至,无人能独善其身。”信使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无声无息地消散在门口浓重的黑暗里,只留下那句冰冷的警告在空气中回荡。
艾朵没有理会。他指尖的灰色光晕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凯拉眉心荡开一圈微弱的涟漪。缠绕她的黑气像是遇到了克星,发出一阵无声的尖啸,剧烈地翻滚、退缩,最终被那灰色的光晕强行压制、封印在她体内深处,暂时蛰伏。凯拉那几乎停滞的呼吸,终于变得稍微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那股浓重的死气被暂时驱散了。
艾朵收回手,指尖的灰色光晕迅速黯淡消失。他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动用这源自灵魂深处的力量,哪怕只是一丝,也让他感到一种撕裂般的疲惫和空虚。他看着凯拉暂时平稳下来的睡颜,又看了看角落里依旧惊恐不安的凯尔和孩子们。
风暴已至?
无人能独善其身?
或许吧。
但他艾朵,宁愿在这风暴的边缘,做一个固执的、拒绝召唤的看客。哪怕代价是……亲手触碰那早已被他放逐的、名为“责任”的灰烬。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胸前的染血神徽,隔着衣物,传来一阵微弱却异常灼热的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