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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爱如晚风
:蚀骨深爱,至死方休
处理程祁后事的过程,我异常平静。没有哭闹,没有崩溃,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冷静地安排着一切。周翡告诉我,程祁的遗愿是海葬,他希望自己的骨灰能融入大海,自由漂泊。
我拒绝了。
“他这辈子,颠沛流离,没过过几天安稳日子。小时候在孤儿院,长大了拼命工作,最后…连个善终都没有。”
我看着墓碑上程祁那张年轻英俊的黑白照片,声音平静无波,眼神却空洞得吓人,“下辈子…我想让他投个好胎。有个温暖的家,有爱他的父母…长命百岁。”
我用离婚后他留给我、以及变卖了我们共同购置的大部分物品换来的钱,在a市最好的墓园,买下了最大、最安静的一块墓地。墓碑上,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夫
程祁
之墓。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我蜷缩在冰冷空旷的卧室地板上,打开了那个在整理程祁遗物时发现的、藏在他贴身口袋里的信封。里面有两封信。一封写着“周翡亲启”,另一封写着“吾妻之眠”。
我颤抖着,先拆开了给周翡的那封。里面只有一行力透纸背的字:
「若她余生安好,忘怀前尘,此信勿交。」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我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决绝,拆开了写给我的那封信。信纸上的字迹潦草颤抖,许多地方被水渍晕开,模糊一片,显然是强忍着巨大的病痛写下的:
吾爱之眠: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变成星星了吧?别哭,我的小公主。眼泪不适合你。
对不起。这声抱歉,迟了太久,也太过苍白。我要向你忏悔我的“罪”。之眠,你从来都不是什么公主病。你是这世上最好、最温暖的女孩。是我,用最卑劣的谎言和伤害,亲手在你心上剜出了血淋淋的伤口。那场“出轨”的戏,是我此生演过最烂、也最痛的一场戏。每一次对你恶语相向,我的心都在跟着滴血。有好多次,背过身去,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掉下来。我怎么舍得伤害你?你那么好,好到我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你面前,我又怎么会爱上别人?那都是假的!全是假的!
之眠,我真的好想…好想和你有个孩子。一个像你一样漂亮,或者像我一样…嗯,最好还是像你吧(笑)。看着他长大,听你抱怨孩子太皮,然后我们一起手忙脚乱…这画面,在我梦里出现过无数次。可惜啊,老天爷太吝啬,连这点时间都不肯给我。
时间快到了…之眠,听话,忘了我。你还那么年轻,那么美好。去找一个真正能陪你走完一生、疼你宠你的人,开始新的生活。别为我守什么,我不配,也不值得。你一定要幸福。这…是我最后,也是唯一的请求。
永远爱你的
程祁
信纸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压抑了太久的悲痛、绝望、悔恨、不甘…如同压抑千年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我再也无法抑制,跪倒在地,发出野兽般凄厉绝望的哀嚎!那哭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程祁!你说得对!你确实不值得我为你守寡!
程祁!太冷了!这世界没有你,太冷了!
我摇摇晃晃地冲进厨房,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那里藏着一把我以备不时之需的锋利水果刀。冰冷的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寒芒。没有半分犹豫,我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冰冷的刀刃,狠狠划向了自己的左手手腕!
剧痛传来,鲜红的、温热的血液瞬间奔涌而出,争先恐后地蜿蜒流淌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条绝望的、通向彼岸的溪流。意识迅速抽离,身体变得很轻很轻…程祁,我来陪你了…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我似乎听到了大门被疯狂拍打的声音,还有林早早撕心裂肺的哭喊:“之眠!开门!之眠!你别做傻事啊!!”
紧接着是嘈杂的脚步声、撞门声…世界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和父母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布满泪痕的脸庞。
“为什么?!眠眠!你告诉妈妈为什么啊!!”
母亲扑在我身上,哭得肝肠寸断。
我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只有眼泪无声地、不停地滑落。为什么?因为我的灵魂,已经跟着程祁走了。留下的这具躯壳,只是一具会呼吸的、承载着无尽痛苦的容器。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个精致的瓷娃娃,被父母日夜看守着。吃饭、睡觉、活动…都在他们寸步不离的视线下。我的体重急剧下降,瘦得脱了形。眼神空洞,对任何事物都失去了反应,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之眠,喝点汤。你最爱的乌鸡汤,妈妈炖了好久。”
母亲端着碗,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麻木地张嘴,机械地吞咽。食不知味。
时间又过去一个月。某天深夜,我清晰地梦见了程祁。他站在一片柔和的光里,眉头紧锁,心疼地抚摸着我的脸颊:“之眠,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要好好吃饭…”
醒来后,枕巾湿透。但那个梦,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我开始拼命地吃东西。在家人和朋友面前,我努力挤出笑容,假装自己正在“康复”。我的体重开始回升,气色似乎也好了些。父母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看护不再像之前那样密不透风。
然而,只有我自己知道,支撑我活下去的那点微光,是通向程祁的。
我撑不下去了。这没有程祁的人间炼狱,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这天,父母以为我睡着了,在客厅低声商量着过两天带我去散心。我悄无声息地走进卫生间,反锁了门。环顾四周,所有可能伤害我的东西都被收走了。镜子里的我,眼神平静得可怕。
没有犹豫。我张开嘴,将舌头伸到两排牙齿之间。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咬了下去!
“唔——!”
难以想象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浓重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爆开!温热的血液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倒灌进喉咙,呛入气管!
窒息感猛烈袭来!肺部像被火烧!视野迅速被黑暗吞噬…然而,在这极致的痛苦中,我的嘴角却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解脱的、甚至带着一丝甜蜜的微笑。
程祁…这一次…终于…换我来找你了…
黑暗温柔地拥抱了我。
墓碑上,冰冷的石刻文字在风雨中沉默伫立:
程祁
与
爱妻
林之眠
合葬之墓
谁说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说?
这蚀骨的深爱,早已刻入骨髓。
生不同衾,死则同穴。
至死方休。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