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看书 > 都市小说 > 孤鸿折翼渡深渊 > 第一章

我是江湖杀手组织孤鸿的首领,奉命刺杀敌国质子源清和。
我化身商女接近他,却被他纯净的眼神和不设防的信任触动。
一次我被追杀,他不顾暴露身份救我受伤,月下他诉说对和平的渴望。
复仇信念开始动摇时,我潜入他书房发现一份密令。
上面盖着影阁阁主私印,指令竟是借东夷使团之手铲除我的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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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是天上落下来的,是泼下来的。冰冷的铁鞭,狠狠抽在皮肉上,又密又急,把整个建州城都抽得皮开肉绽。我拖着源清和,一头撞进这无边无际的雨幕里,脚下是冰冷的石板,每一次踩下去,都溅起混合着血污的泥水。身后的追喊声撕破雨帘,如同跗骨之蛆,东夷侍卫的呼喝,还有……影阁特有的、阴冷如毒蛇吐信般的啸音,交织成一张绝望的网,兜头罩下。
他几乎完全靠在我身上,身体沉重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寒铁,每一次踉跄都牵扯得我左肩那处贯穿箭伤火烧火燎地疼。滚烫的血混着冰冷的雨水,顺着臂膀往下淌,黏腻而腥甜。他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碎的抽噎,那是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被刑求留下的印记。我咬紧牙关,舌尖尝到铁锈味,不知是雨水还是我自己咬破的唇。
再撑一下,清和!我的声音在雨声和追兵的喧嚣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更像是对自己嘶哑的诅咒,前面…过了桥…有我们的人接应…这话连我自己都不信。孤鸿影阁这世上,哪里还有我能信的人哪里还有他能去的路
他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些,湿透的头发紧贴着我同样冰冷的脸颊。那微弱的、带着血腥气的呼吸拂过颈侧,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这冰冷的雨,这沉重的身躯,这撕心裂肺的逃亡……一切都源于我的背叛。源于我亲手递给他的那张染血的、致命的假情报。
……
时间倒流回三个月前。建州城最大的绸缎庄云锦坊开张那日,阳光正好,金粉似的洒在簇新的匾额上。我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站在二楼雅间的雕花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上好的苏绣料子,细腻冰凉的触感却压不住心底的冷硬。
小姐,掌柜老周垂手立在旁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能听清,人来了,东夷使团的车驾刚过牌楼。
我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街口。一队气派的车马缓缓驶来,护卫森严。我的目标,不在那华丽的主车,而在旁边一辆稍显朴素的青篷马车里。车帘被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撩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男子的侧脸。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眉眼清隽,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书卷气,还有深藏眼底、难以捕捉的寂寥。东夷质子,源清和。也是孤鸿此次不惜代价也要抹除的目标——影阁密报中,东夷潜藏于建州情报网的核心枢纽。
计划很老套,但有效。一场意外的惊马,我恰好带着精心准备的、他苦寻多日的孤本古籍出现在他惊魂甫定的车驾旁。
小姐当心!混乱中,我惊慌失措地撞向他的马车,怀里的锦盒脱手,几卷泛黄的古籍散落一地泥泞。
车帘彻底掀开。他探出身,脸上带着未褪的惊色,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我散落的书卷上,而非我的脸。《南华经注疏》前朝柳大家的孤本他的声音清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纯然是对古籍的心疼,看向我的眼神里只有纯粹的关切,姑娘可有伤着
那双眼睛……澄澈得像山涧最干净的泉水,没有一丝杂质,没有半点防备。仿佛这世间所有的污浊算计,都与他无关。我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蜷,预演过千百遍的台词卡在喉咙里,竟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惶然:无…无妨,只是书……
心中那根名为任务的弦,第一次被这双眼睛轻轻拨动,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颤音。
书若污损,清和之过也。他竟亲自下了车,不顾侍从的阻拦,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拂去书卷上的泥点。阳光落在他微低的颈项上,勾勒出脆弱的弧度。那一刻,他不是敌国的质子,不是情报的核心,只是一个爱惜典籍的纯粹书生。
接近变得顺理成章。以探讨古籍、品茗论道为名,我出入质子府日渐频繁。他学识渊博,尤其痴迷中原文化,谈吐间那份对和平的向往真挚得令人心颤。他会在谈论《诗经》里描绘的田舍风光时,眼中流露出孩子般的憧憬;会在品评一幅水墨山水时,叹息着说:若能生于这般太平盛世,该有多好。
每一次与他相对,看着他毫无保留地分享他的见解,感受着他那份近乎天真的信任,我藏在袖中的手便攥得更紧一分。孤鸿首领的冷酷指令与眼前这张温润如玉的脸庞在我脑中疯狂撕扯。我是云舒,也是孤鸿的利刃,我的刀,本该毫不犹豫地刺穿他的心脏,为家族雪恨。可这双眼睛……这双映照着书卷墨香、只余下对美好向往的眼睛,像无形的藤蔓,缠绕住我握刀的手。
动摇像一颗有毒的种子,悄然破土。
致命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我按照组织指令,潜入城西一处废弃的驿站,取一份关乎他行踪的情报。任务本该干净利落,取物即走。可就在指尖触碰到那封密函的刹那,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和死亡气息的寒意猛地从脊背窜起!
嗒…嗒…嗒…
脚步声!极其轻微,却精准地踩在废弃木板最易发出声响的位置。不止一个!是圈套!影阁特有的、如同鬼魅般无声逼近的压迫感瞬间攫住了我。
孤鸿首领,‘云姑娘’,久仰了。一个阴鸷沙哑的声音在黑暗的角落里响起,如同毒蛇摩擦着鳞片,阁主有请,想问问你,何时才肯对那东夷小儿下手
话音未落,数道凌厉的杀气已如毒蛇般从四面八方噬咬而来!剑光撕裂黑暗,直取要害!我猛地旋身,袖中短刃滑出,格开最先刺到喉间的一剑,金铁交鸣的刺耳声响在死寂的驿站里炸开。偷袭者皆是黑衣蒙面,出手狠辣刁钻,正是影阁豢养的夜枭!
做梦!我厉喝一声,短刃在掌中翻飞,化作一团冰冷的银光,勉强护住周身。驿站狭小的空间成了致命的囚笼,每一次格挡闪避都险象环生。左臂被一道刁钻的剑风划开,温热的血瞬间浸透衣袖。
负隅顽抗!拿下她!阴鸷的声音带着残忍的快意。
更多的黑影从破损的窗棂、腐朽的梁柱后鬼魅般扑出。腹背受敌!就在一道淬毒的袖箭无声无息射向我后心的瞬间——
住手!
一声清喝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竟奇异地压过了驿站内的杀伐之声!
驿站残破的大门被人猛地撞开!一道清瘦的身影逆着外面微弱的天光冲了进来,是源清和!他脸上毫无血色,眼中却燃烧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焦急。他甚至没有武器,就那么直直地冲入了战圈,张开双臂,像一只笨拙的鸟,试图挡在我身前!
清和!走!我惊骇欲绝,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影阁杀手岂会留情一道剑光毫无迟滞地变向,狠辣地劈向他的后背!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
时间仿佛凝固了。源清和的身体剧烈地一颤,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前扑倒。鲜血在他素色的衣袍上迅速晕开,如同一朵狰狞而绝望的花。
撤!阴鸷的声音带着一丝恼怒和意外,显然没料到源清和会突然出现搅局。影阁杀手如同退潮般瞬间隐入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清和!我扑过去,接住他软倒的身体。他靠在我怀里,身体冰冷,嘴唇因失血而迅速失去颜色,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因剧痛而失焦,却依旧固执地看向我,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云…云姑娘…你…没事就好…
说完,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他替我挡了一剑。
我抱着他冰冷的身体,跪在冰冷污秽的地面上。驿站里死寂一片,只有他微弱的呼吸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那一剑,劈开了我精心构筑的杀手外壳,也劈开了那名为复仇的冰冷堤坝。汹涌的洪流瞬间将我淹没,那里面翻滚着前所未有的恐惧、铺天盖地的愧疚,还有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撕心裂肺的疼痛。
我背叛了孤鸿的使命,更背叛了影阁的忠诚。我将他秘密安置在城外一座极其隐蔽的竹庐里,那是连孤鸿也未曾知晓的据点。请了最可靠、口风最紧的大夫,用上了最好的药。日夜守在他榻前,看着他苍白的脸,听着他时而痛苦的呓语,内心如同被架在文火上反复炙烤。复仇的烈焰在动摇中明灭不定,每一次他因疼痛而蹙眉,那火焰便黯淡一分。
半月后,他终于能坐起身。一个无风的夜晚,月光如银练,温柔地流淌进竹庐。他靠在窗边的竹榻上,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恢复了些许清亮。我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走到他身边。
云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目光却投向窗外被月光染成一片朦胧银白的竹林,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向往,你见过真正的太平吗
我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滚烫的药汁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竟也不觉得疼。
没有。我的声音干涩。
我也没见过。他轻轻咳嗽了两声,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片温柔的月色里,仿佛要从中汲取力量,生来便是质子。建州城很大,很繁华,可这高墙深院,和故国的囚笼,又有何分别我看过很多书,书上写的‘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那是什么样的光景他转过头,看向我,月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两泓清澈却深不见底的潭水,盛满了无法言说的孤寂和一种近乎天真的执念,我真想看看……没有猜忌,没有刀兵,农夫可以安心耕种,孩童可以在阳光下奔跑……那样的世道。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我早已动摇的心防上。国仇家恨那滔天的恨意,在这样一双纯粹向往着和平的眼睛面前,在这样一个为了救我而差点死掉的人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而遥远。我端着药碗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动摇的种子,在他纯净的向往里,长成了参天大树,几乎要遮蔽那名为复仇的天空。
就在我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彻底迷失之际,孤鸿一道冰冷的密令送到了我手中。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一枚刻着滴血匕首的青铜令牌——这是最高级别的行动催逼令。令牌冰冷的棱角硌着我的掌心,也硌在我摇摆不定的心上。组织失去了耐心,或者说,影阁失去了耐心。源清和必须死,而且要快,要死得有价值,能引发东夷与边镇守将的矛盾,给朝廷下一步动作铺路。
我必须行动了。无论内心如何撕裂,孤鸿首领的身份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勒得我喘不过气。我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更不能让影阁的毒计再次得逞。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我脑中成型——利用他,传递假情报,反戈一击,让影阁自食恶果!这或许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也是唯一能撕开那黑暗真相一角的机会。
目标,是源清和书房里那份标注着东夷使团秘密补给路线和护卫配置的绝密文书。我需要用它作为诱饵,在上面动点手脚,再借他的手传递出去。这无异于将他推入深渊,但我别无选择。心底深处,一个微弱的声音在绝望地辩解:这是为了保护他!只要假情报成功,影阁受创,或许就能暂时放过他……这念头荒谬得让我自己都感到齿冷。
深夜,我换上夜行衣,如同真正的幽灵,无声无息地潜入了守卫森严的质子府。他的书房我早已熟悉。避开巡逻的侍卫,撬开那扇熟悉的雕花木窗,轻巧地翻了进去。月光透过窗纱,给室内蒙上一层朦胧的灰蓝。书案上堆着书卷,空气中弥漫着他身上惯有的、淡淡的墨香和药草气息。这气息曾让我感到片刻安宁,此刻却像无数细针,密密地扎在心上。
我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如同最冷静的猎手,目光迅速扫过书架、多宝格……最终,锁定了书案旁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矮柜。柜门紧锁。我屏住呼吸,取出特制的工具,指尖在微凉的金属锁芯上细微地动作着。寂静中,只有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我拉开柜门。里面果然有几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我快速翻找那份关于补给路线的密报。指尖划过一封封冰冷的信函,忽然,一封压在角落、毫不起眼的旧信函引起了我的注意。它的火漆早已破损,颜色也显得格外陈旧,封皮上没有任何标记。鬼使神差地,我把它抽了出来。
信纸很薄,有些发脆。我小心翼翼地展开。当目光触及信纸末端那枚鲜红的印章时,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那印章的形状、篆文的笔画……我死也不会认错!
——一只展翅欲飞、爪下却踩着骷髅的夜枭!
影阁阁主林枭的私印!唯有下达绝密指令时才用!
我的视线如同被灼烧般,死死钉在那几行冰冷如刀的字迹上:
……借东夷使团入觐之机,假其手,务必彻底铲除前朝暗卫‘青鸾’余孽首领云峥(化名柳风)及其核心党羽于建州。行动务求隐秘,不留活口,事后痕迹引向东夷……此为圣意,不容有失。源清和,此子可用,亦需严密监控,适时灭口……
嗡——
仿佛有千万口铜钟在我脑中同时轰鸣炸响!眼前瞬间一片漆黑,又爆开无数惨白的光点!信纸从我剧烈颤抖的手中滑落,像一片枯叶,无声地飘向冰冷的地面。
云峥……柳风……我的父亲!
不是东夷!从来就不是东夷!
是影阁!是我效忠的朝廷!是他们布下毒计,借刀杀人!是他们屠戮了我的家族,将我变成孤儿,又把我训练成他们最锋利的爪牙!而我,竟一直蒙在鼓里,像条愚蠢的忠犬,对着真正的仇人摇尾乞怜,甚至……甚至要去杀害另一个同样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怜虫!
噗——
一口滚烫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咙,我死死捂住嘴,鲜血却从指缝间疯狂溢出,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开出一朵朵绝望而讽刺的小花。身体里的力气被瞬间抽空,我踉跄着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书架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世界在眼前旋转、崩塌、粉碎。支撑我活下去的全部信念——复仇、对孤鸿的归属、对影阁那扭曲的忠诚——在这一刻,被这寥寥数语彻底碾成了齑粉!
原来我所有的恨,都恨错了方向。原来我手中的刀,一直对准的,都是镜中那个被谎言塑造的、可悲又可笑的自己!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吞噬殆尽。我靠着书架,滑坐到地上,蜷缩起来,像一头濒死的野兽,无声地颤抖,只有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在死寂的书房里低徊。
国仇家恨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栽赃!我效忠的,竟是真正的仇雠!这世间,还有比这更可笑、更残忍的真相吗
不知过了多久,冰冷的月光偏移,照亮了地上那封摊开的、染着我鲜血的密令。也照亮了我眼中最后一点微光熄灭后的、无边的死寂和……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
既然这局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那就让它彻底乱下去吧!
我抹去嘴角的血迹,撑着书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捡起那份关于东夷使团补给的绝密文书,也捡起了地上那封染血的密令副本。我取出随身携带的、调配特殊药水的细笔,在那份补给文书的关键地点和时间上,做了极其细微却致命的改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死寂中如同毒蛇的嘶鸣。
做完这一切,我将那份改动过的假文书,小心翼翼地放回了紫檀木柜的原位。仿佛在放置一枚足以炸毁整个世界的火雷。而那份染血的密令副本,被我贴身藏在了最靠近心脏的位置。冰冷、坚硬,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寒冰,时时刻刻提醒着我这血淋淋的真相和我的罪孽。
离开书房时,我没有再回头。踏出质子府高高的围墙,冰冷的夜风灌进我破碎的胸膛。我抬起头,望着墨黑无星的天穹,咧开嘴,无声地笑了。泪水混合着未干的血迹,蜿蜒而下。
清和,对不起。但这场肮脏的棋局,我们谁都别想干净地走出去。
假情报,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却是滔天巨浪。不出三日,影阁在城西黑石峪精心布置的伏击圈,被一支恰好巡防至此、装备精良且早有准备的边军精锐撞了个正着!一方是朝廷的阴暗爪牙,一方是戍边的骄兵悍将,双方都以为对方是接头的东夷精锐或敌对势力,一场惨烈的遭遇战在黎明前的黑暗里骤然爆发!
消息传回时,我正在竹庐外煎熬汤药。送信的是老周,他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和后怕,声音压得极低:…黑石峪…影阁折了七个‘夜枭’,领头的‘鹞子’重伤被俘…边军那边也死了十几个…乱成一锅粥了…上面震怒…正在彻查消息来源…
我手中的蒲扇啪地掉在地上。成功了不,是灾难开始了!影阁损失惨重,以林枭的阴毒,怎会善罢甘休他必然会动用所有力量,追查泄密源头,而唯一能接触到那份绝密补给情报的……只有源清和!
果然,当夜,质子府方向火光冲天!凄厉的警报声和兵刃撞击声撕裂了建州的夜空!东夷人动手了!他们认定源清和是内奸,是导致他们秘密补给线暴露、损失惨重的叛徒!
清和!我猛地站起身,药罐被打翻在地,滚烫的药汁溅湿了鞋袜也浑然不觉。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他完了!是我亲手把他推入了地狱!
我像疯了一样冲向建州城。城门早已戒严,但这难不倒孤鸿的首领。我避开巡逻的官兵,如同壁虎般攀上高耸的城墙,借着夜色的掩护,朝着火光最盛、厮杀声最烈的质子府方向潜行。
赶到时,战斗似乎已经结束。质子府大门洞开,一片狼藉。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侍卫和黑衣人的尸体,鲜血染红了青石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我藏在府外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上,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到他被两个身材魁梧、面容凶戾的东夷侍卫粗暴地拖了出来!
他衣衫破碎,脸上带着明显的淤青,嘴角淌着血。那双总是清澈温润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前方,像被抽走了所有灵魂。他没有任何挣扎,像一具任人摆布的木偶,被拖向府内深处的地牢方向。其中一名侍卫嫌他走得慢,狠狠一脚踹在他腿弯!
呃!他闷哼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额头撞在冰冷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一脚,那一撞,如同踹在我的心口!我死死捂住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才遏制住那几乎冲破喉咙的悲鸣和冲下去拼命的冲动。指甲刺破了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流下,却远不及心口那被撕裂的万分之一痛楚。
是我!都是我!
接下来的三天,如同在油锅中煎熬。质子府守卫森严,如同铁桶,东夷人显然要亲自审问他们这位叛国的质子。我动用了孤鸿在建州所有潜伏的暗线,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才勉强探听到只言片语:地牢深处,日夜不停地传出非人的惨叫和鞭挞声……他们用了刑,很重很重的刑……
每一次听到那些模糊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都像有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我心上来回切割。白天,我强迫自己冷静,像个真正的首领一样部署,寻找营救的时机。夜晚,那些惨叫声便化为最狰狞的噩梦,一次次将我拖入无边的黑暗。梦中,总能看到他跪在冰冷的石阶上,空洞的眼神望向我,无声地质问:为什么
第四天深夜,酝酿已久的风暴终于来临。建州城守备营不知为何突然加强了城内巡逻,与东夷侍卫发生了数次摩擦冲突,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东夷人似乎急于转移,地牢的守卫出现了短暂的、不易察觉的空档。
机会!这是唯一的机会!
我穿上最深的夜行衣,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质子府。地牢入口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腐臭味。解决掉两个守卫,我抢过钥匙,冲下阴森的石阶。
地牢深处,一盏昏黄的油灯摇曳着,将墙壁上斑驳的刑具影子拉得如同张牙舞爪的恶鬼。他……被铁链悬吊在冰冷的石壁上。身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鞭痕、烙铁印、被盐水反复浸泡过的伤口……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破碎的衣衫被凝固的暗红血块黏在伤口上。他低垂着头,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脸,只有微弱的、痛苦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清和…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冲上去用匕首砍断锁链。他沉重的身体失去支撑,软软地倒进我怀里。那刺骨的冰凉和浓烈的血腥气让我几欲窒息。
他毫无反应,像一具没有知觉的破布娃娃。
我背起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左肩的旧伤因为用力而崩裂,温热的血再次涌出,和背上他伤口渗出的血混在一起,黏腻而滚烫。冲出地牢,冲过混乱的庭院,冲出那如同地狱入口般的质子府大门……冰冷的雨水兜头浇下,瞬间将我们淋透。
雨越下越大,如同天河的闸门被打开。冰冷的雨水冲刷着我们身上的血污,却洗不净那深入骨髓的罪孽和绝望。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呼喝声、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
放…放下我…背上传来微弱如蚊蚋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
闭嘴!我咬牙低吼,脚下更快,几乎是在泥泞中拖着他在跑,要死…一起死!
这句狠话出口,却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绝望。
终于,我们被逼到了绝路。建州城外,凌风崖。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如同大地狰狞的伤口,横亘在面前。狂风卷着冰冷的雨水,在悬崖边发出凄厉的呜咽。身后,是影阁和东夷侍卫组成的追兵,火把的光芒在雨幕中连成一片跳动的鬼火,映照着一张张狰狞贪婪的脸。为首一人,正是影阁此次带队的副统领,绰号血蝠,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狞笑。
跑啊!怎么不跑了血蝠的声音穿透雨幕,刺耳难听,云舒!前朝余孽!孤鸿首领!好大的名头!今日看你往哪里逃!他目光扫过我背上的源清和,更是发出一阵夜枭般的怪笑,还有你这吃里扒外的东夷小儿!把云舒交出来,看在你爹的份上,老子赏你一个全尸!
我放下源清和,用身体挡在他前面,右手紧握短刃,左手下意识地护住左肩不断涌血的伤口。冰冷的雨水浇在脸上,混合着汗水、血水,模糊了视线,却浇不灭眼中那最后一点近乎疯狂的决绝。
血蝠一步步逼近,手中的弯刀在火光下闪着嗜血的光泽:负隅顽抗!给我上!死活不论!
影阁杀手和东夷侍卫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嘶吼着扑了上来!刀光剑影瞬间撕裂雨幕!
铛!铛!铛!
短刃在我手中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格挡、劈刺、横扫!每一次碰撞都震得我手臂发麻,左肩的伤口更是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鲜血如同小溪般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半边身体。我护着源清和,一步步后退,脚下是湿滑的泥泞和嶙峋的碎石,每一步都惊险万分。冰冷的雨水糊住眼睛,只能凭着本能和听觉挥刀。
一个东夷侍卫的刀锋擦着我的脖颈掠过,带起一阵寒风!我猛地侧身,短刃反手刺入他的肋下!同时,背后一道凌厉的劲风袭来!是影阁的鹞子!我来不及回防,只能硬生生侧肩,用左肩的伤口去承受!
噗嗤!
剧痛!冰冷的铁器狠狠咬进皮肉,撞在骨头上!一支弩箭!巨大的冲击力让我向前一个趔趄,单膝跪倒在地!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全身,眼前阵阵发黑。
云舒!身后传来源清和嘶哑的惊呼。
更多的攻击接踵而至!我咬着牙,用尽最后力气挥刀格挡,但动作已明显迟缓。又是两道冰冷的锐气穿透雨幕!
噗!噗!
右腿!左腹!瞬间被洞穿!
呃啊——!剧痛让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猛地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的泥水里!短刃脱手飞出,掉落在几步之外。温热的血从三处箭伤疯狂涌出,身下的泥水迅速被染成刺目的红。冰冷和失血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袭来,视野开始模糊、旋转。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云姑娘!源清和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和绝望。他艰难地挪动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爬到我身边,试图用手捂住我左肩那最致命的伤口。可那血,根本捂不住,从他苍白颤抖的指缝间汹涌而出。
拿下!血蝠狂笑着,带着胜利者的姿态,一步步逼近。影阁和东夷的追兵也围拢上来,火把的光将我们完全笼罩,如同困兽。
就在这时,源清和突然停止了徒劳的按压。他抬起头,越过我,看向步步紧逼的血蝠,以及他身后那片跳动的、代表死亡的火光。他那张布满淤青和血污的脸上,所有的惊惶、痛苦、绝望……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倒在血泊中、气息奄奄的我。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露出一小块原本清俊的皮肤。他那双曾映照着书卷墨香、曾盛满对和平向往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像是两潭冻结了万年的寒冰,又像是燃尽了所有星辰的夜空。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血蝠的狞笑都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忽然,他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解脱的弧度。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雨声,落在我逐渐模糊的意识里:
云舒…我不怪你。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疲惫和……尘埃落定的释然。
接着,他做了一件让所有追兵、包括濒死的我都猝不及防的事。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我翻过身,然后不顾自己满身的伤痕,竟将我背了起来!他的身体因为剧痛和虚弱而剧烈地颤抖着,每一步都摇摇欲坠,却异常坚定地,背着我,朝着悬崖边缘,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一步,一步,后退!
狂风卷着冰冷的雨水,疯狂地抽打着我们。脚下是湿滑的碎石,身后是万丈虚空。血蝠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化为了错愕和一丝惊恐:你!你想干什么!疯子!放下她!老子饶你不死!
源清和充耳不闻。他背着我,退到了悬崖的最边缘。呼啸的山风卷起他破碎的衣袍和散乱的黑发,猎猎作响。他停住了。脚下,便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微微侧过头,冰冷的、沾着雨水的脸颊贴着我同样冰冷的脸颊。气息微弱,带着血腥味,却异常清晰,一个字一个字,如同烙印,刻进我即将涣散的灵魂深处:
这乱世…太脏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涤荡一切的力量。
……我们一起…渡过去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收紧了环抱着我的手臂!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我的骨骼都揉碎,融进他的身体里!紧接着,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带着我,向前倾去!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我!
身体离开了坚实的崖边,急速向下坠落!冰冷的狂风如同无数把钢刀,疯狂地切割着身体,灌入耳鼻!视线在急速的下坠中变得一片模糊的黑暗,唯有他紧紧抱着我的手臂,那决绝的、最后的力量,清晰地烙印在我的感知里。
在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前的最后一瞬,我仿佛听到了崖顶上血蝠那惊怒交加、气急败坏的咆哮,被呼啸的风声撕扯得支离破碎。更清晰地,是紧紧贴着我耳畔的、他最后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像一片羽毛,轻轻地、永远地,飘落进无底的深渊。
风声在耳边尖啸,如同万鬼齐哭,又像一场永无止境的悲歌。急速的下坠感吞噬了一切,身体变得很轻,又很重,仿佛要在这无边的虚空中被彻底撕碎。冰冷的雨水疯狂地抽打在脸上,却已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麻木。
唯有他抱着我的手臂。
那力道,紧得近乎残酷,像是要将我揉碎了,嵌进他的骨血里,成为他坠落的一部分,成为这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凭依。这拥抱,是最后的锁链,也是唯一的救赎还是……同坠地狱的契约
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在沉入永恒的冰冷与黑暗之前,最后一个清晰的画面,并非急速掠过的嶙峋崖壁,也非头顶那片被火光和雨水扭曲的天空,而是他跃下前,侧过头时,那近在咫尺的、沾满雨水和血污的脸颊。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曾映照着书卷墨香、盛满对和平天真向往的眼睛,在最后的刹那,竟如此平静。如同风暴过后的海面,深不见底,却映不出丝毫波澜。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对生的留恋。只有一种……彻底燃尽后的灰烬,一种看穿所有虚妄后的绝对虚无。
这乱世…太脏了…
他的低语,混着呼啸的风声,再一次在我即将溃散的意识里响起。不再是声音,而是一种冰冷的烙印,深深地刻进灵魂最深处。
一起…渡过去吧……
去哪里
是沉入这深谷之底的冰冷河流,被永恒的黑暗和刺骨的水流吞噬还是……穿过这无边的坠落,抵达另一个再无纷争、再无欺骗、再无立场的彼岸
黑暗彻底合拢。
风声、雨声、追兵的咆哮……世间一切喧嚣,戛然而止。
只剩下无边的下坠。
永无止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