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然企图将我顶进屋内!
我慌忙回身,猛地扇了他一个耳光,气喘吁吁。
“张叔,你醉了,你看清楚,我是你女儿轻轻的好朋友林若彤,你和我爸可是故交!”
张叔半张脸隐在黑暗中。
只余下唇边一抹阴森的笑。
“故交?可真会说,真不是你爸让你来的?”
我连连摇头。
“今天是我弟婚礼,我爸早就喝多在家睡了。”
话音刚落,张叔用力挤进屋内的动作忽然一顿。
紧接着他好似头疼地揉弄额角,最终还是打个酒嗝,转身走向隔壁。
“叔刚才喝多了,你别介意。”
我长吁口气,连忙把门关严,顺便反锁。
其实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张轻轻。
我想知道她当年的死,到底是不是和我爸有关。
我见到张叔,本该激动,可直觉告诉我,今晚可不是询问当年事的好时机。
我随便收拾了一下沙发,勉强将就一夜。
第二天一早,房门就被张叔敲响。
一开门,就见他拎着早餐,笑得露出全部牙齿。
“丫头,昨晚是张叔吓着你了,我特意买来早餐给你赔罪。”
我忙说不用。
毕竟是故去好友的父亲。
看在他过早失去亲生女儿,一直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份上,我也实在不忍心怪他。
可他却非要把早餐塞进我手里。
“拿去吃吧,顺便帮我向你爸问声好,我和他好久没见了,让他有空来我这儿喝酒。”
我只得答应下来。
关门的刹那,他若有似无的视线总是落进屋里。
还不等我细想,房门就已经被我条件反射地关上。
我觉得诧异,顺着他刚刚的目光走向屋内,环顾四周,却没发现任何异样。
当年,我爸赚了笔钱,全家就一起搬进靠近市中心的大房子。
起初我妈提议把老房子卖了。
可我爸坚决不同意。
他常说,这是他生长的地方,他怕卖了后,年纪大了会怀念这里,觉得后悔。
我和弟弟也赞同爸爸的说法。
这里毕竟承载了我们太多回忆。
诸如我卧室里的大床,衣柜,架子上的小熊玩偶。
每一样都和过去一模一样。
每一处都会让我想起和轻轻在一起的快乐时光。
5
我开车回家路上,正好接到妈妈电话。
是弟弟带着弟妹一起回家吃饭。
饭菜就快做好,只等我一个人了。
我心情很好地答应一声。
偏头看到副驾驶上坐着的小熊玩偶,忍不住露出会心一笑。
这娃娃还是轻轻当年最喜欢的。
每次她来我家,抱上好一会儿都不肯撒手。
我还记得她那时不舍的神情。
“真羡慕你,叔叔阿姨都有正式工作,还这么疼爱你,不像我爸,整天不务正业,还欠了一屁股债,连给我买玩具的闲钱都没有。”
我笑着说愿意把这个娃娃送给她。
她却出乎意料,拒绝得特别干脆。
“君子不夺人所好,我知道你也很喜欢这个娃娃,这可是你去年的生日礼物,作为你的好姐妹,我怎么能和你抢呢。”
“我只要偶尔过来抱一会儿就好。”
“你捏捏它的耳朵,软乎乎的,好可爱呀。”
远远地,我看到我爸在单元楼下接我。
记忆被强制从过去抽回。
我停下车,忍住快要流出的眼泪,勉强冲我爸打声招呼。
他的视线精准落在我副驾驶的小熊玩偶身上。
“谁让你回老家的?”
我顿了顿,才解释:“忽然想轻轻了,就回去看看。”
看他的脸色,我本以为他要生气。
没想到他竟然破天荒地笑得很大声。
直到我面露疑惑,他才停下,搂着我的肩膀朝楼道走。
“既然念旧,干脆就把娃娃放在一个好地方,每天看着,可不要像过去一样,丢下它不闻不问了。”
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但愧疚感又让我来不及深思。
轻轻自杀的场景给幼小的我留下创伤,以至于我好久都不敢再碰这个小熊玩偶。
它彻底被我遗忘在纸箱子里。
说起来,难道是妈妈在临走前,重新将它放回床前的架子上的?
我正思考着,妈妈就已经听着脚步声给我们开门。
“怎么今早给你打电话,提示手机关机呢?”
我平静解释:“昨晚手机没电,刚在车里充好电。”
妈妈没再说什么,让我抓紧洗手吃饭。
路过弟弟时,我长叹口气。
“还记得我们小时候最爱玩捉迷藏了,你总爱躲进我的衣柜,我每次都要装故意找不到。”
说完我从手机里翻出今早拍的衣柜照片。
“你看,我们这么多年没回去,柜子倒是还保存完好,是不是很怀念?”
他瞬间瞳孔骤缩,身体微不可察地开始颤抖。
“姐,你怎么忽然回去了?”
“就是想轻轻了。”我收起照片,眼眶发红,“昨晚我还见到张叔了。”
“什么?”
弟弟下意识看了我爸一眼,随后才咽下唾沫说:“张叔不是早就搬走了吗?”
“他还托我向爸问好呢,说抽空让爸去他家喝酒。”
不知为何,弟弟在我说完这句话后,差点一屁股摔在地上,只能勉强扶墙站好。
我妈倒是表情伤心:“可怜轻轻那么好的孩子,却有一个赌鬼父亲,害她小小年纪患上抑郁。”
我没接话。
客厅里一时气氛沉重。
弟妹深深看我一眼。
“姐,你和若楠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我也想去看看。”
6
“好啊,那就全家一起回去,当是怀旧了。”
不等我回应,我爸竟然主动应下。
我和弟妹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不可思议。
我妈兴奋地张罗大家快点吃饭。
只有我弟一个人心不在焉。
饭后,我们全家开车回去。
中途停车加油,遇到我的一个朋友周晖。
他闲来无事,主动提出和我们一路。
我妈乐得合不拢嘴,一直旁敲侧击打听他是不是我男朋友。
我爸全程绷着脸,罕见地没有插话。
到家后。
我妈指挥我弟进老房子整理东西。
“这些可都是老物件,带回去,我当留个念想!”
我弟沉默干活,只在要进我卧室时,表情抗拒。
我爸去了隔壁找张叔喝酒。
再回来时,裤脚沾上不少泥泞。
“你这是在哪儿弄的?”
妈妈止不住抱怨。
我爸憨厚一笑,“刚才和老张喝多了,就出去走走醒酒。”
妈妈一边唠叨,一边帮他把裤子脱掉,到水池那儿亲自手洗。
“老林,你还记得吗,以前咱们家买不起洗衣机,我就常这样给你和孩子们洗衣服。”
我爸从背后将她抱住。
“是啊,真是辛苦你了。”
在所有人眼中,我爸妈都是感情极好的模范夫妻。
我妈刚成年就嫁给他,从不嫌弃他家境不好,任劳任怨地陪他一起吃苦。
在外公外婆看来,我爸尤其争气,生下我弟后没几年就赚到大钱,让全家人都过上好日子。
我正望着他们背影出神,周晖就悄悄把我叫到别处。
余光中,我爸回过头,神色不明地看我一眼。
如果真相真是眼前所见就好了。
只可惜事与愿违。
周晖告诉我,“你爸刚才和张强一起去了后山,那里是”
“是轻轻的坟头。”
我早有预料,视线一低,落到他同样脏兮兮的裤脚上,嘴角露出惨笑。
“今晚他就会动手。”
但我没想到,亲自放火的人,会是我弟。
晚上,我爸以喝酒后头痛为由,主动要求全家一起在老房子住下。
然而睡到半夜,火光冲天。
我和周晖压根没睡,闻到浓烟连忙翻身起来。
一打开门,却见到我弟孤身站在火光中瑟瑟发抖。
他见到我,霎时面如死灰,“姐,你早就知道了?”
“我也不想这样的,但我必须这么做。”
他情绪崩溃,又拆毁不少木质家具丢进火堆里。
周晖眼疾手快,冲上去将他按倒。
而我趁机接水灭火,从火场最中心救出一箱录像带。
然而等我们三人想要跑出去时,大火已经熊熊燃起,滚滚浓烟几乎要将我们吞没。
7
“先去救妈和悦悦。”
弟弟呛了一大口,这才缓过一口气。
“你还知道妈和悦悦也会被烧死吗?”
我气急攻心,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
这个弟弟我终究还是看错了。
要不是这次发生奇迹,我意外能听到弟妹心声,我恐怕就要被一只蒙在鼓里!
也是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弟妹为何会说,我曾助纣为虐,帮助我爸销毁证据。
因为当年,我被我弟彻底骗了。
十几年前。
就在张轻轻生日那天,我约她来家里见面。
为了制造惊喜,我一个人拿着存好的钱,去镇上一家礼品店买小熊玩偶。
然而我那时年幼不认路,一不小心坐错车。
等我回来时,轻轻早就走了。
只余下床单上的一滩血迹。
弟弟苍白着脸,举着割破的手指给我看。
“姐,我不小心划破手指,你能不能帮我把床单洗干净,别让妈妈知道?”
我心疼弟弟,帮他处理好伤口后,就去把床单洗好晾晒,压根忘记追问他为什么会在我的床上割破手指。
“其实轻轻遇害的时候,你就躲在我的衣柜里,是不是?”
面对我的质问,弟弟羞愧地低下头。
“对不起。”
他幼时最爱和我玩捉迷藏。
每次都傻傻的,只会藏进我的衣柜。
为了哄他,我每次都最后一个去找柜子。
然而那天放学,他躲在里面,却意外看到我爸侵犯张轻轻。
“我当时也吓坏了,我一不小心发出声音被爸爸发现,爸说,要是我敢告诉别人,他就不要我了,我当时真是被吓坏了。”
我丢下他没管,和周晖一起踹开主卧室的门。
妈妈和黎悦正昏迷不醒,早就不知吸入了多少浓烟。
“先把人背出去!”
周晖很有经验,一并背起两个人就朝外冲。
可防盗门却被人从外面刻意卡住。
弟弟跌跌撞撞冲过来砸门。
“爸,你不要一错再错了,她们都是无辜的,你快点开门!”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
我爸这是铁了心,让我们所有人都死在今晚。
“为什么。”
弟弟绝望靠着墙壁下滑。
周晖只用一句话就将他彻底打入谷底。
“因为你爸不只犯过张轻轻这一个案子,他和张强是共犯,多年来一直靠着逼迫卖淫,出卖录像恶意敛财。”
“你是?”
“我是警察。”
周晖亮出警官证。
他是我在工作中意外认识的警察朋友。
昨晚我回家时就已经意识到不对,所以特意联系他,让他装作偶遇和我回家。
实际上就是为了请君入瓮,拿到我爸犯罪的切实证据。
“从阳台逃跑。”
他不由分说背着两个大活人就砸碎阳台窗户。
我连忙过来帮忙,抱着黎悦就要跳下去,可我一低头,却正对上我爸阴沉的双眸。
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倒流。
“爸!”
弟弟吓得抖如筛糠,他应该是想向我爸求救。
可底下人非但没有一点要帮忙的架势,反倒当着我们的面,撤走唯一能爬下去的梯子。
我冷冷看他。
“你以为把我们烧死,你做过的事就没人会发现吗?”
8
我爸嚣张大笑。
这片城区早就废弃。
居民少得可怜。
我们这栋楼,恐怕就只剩下张强一家。
简直是杀人灭口的绝佳地点。
等他笑够,才拎起脚边早就准备好的汽油,一股脑淋在外墙之上。
“你们都得死!”
“爸,你别再错下去了!”
我弟跪下哭求。
可我爸却骤然表情狰狞。
“我错?要不是我靠这个赚钱,你以为你们姐俩能有钱上学,能住上大房子?”
“林若彤,你不是很想帮张轻轻报仇吗?那你自己也应该死啊,毕竟你花的每一分钱,都沾着她的血!”
血淋淋的真相,终究还是在我眼前被无情揭开。
当年轻轻死后,我爸一夜暴富。
这两件事,从没有人联系到一起想过。
可现在,我却不得不去细想。
握着录像带的手微微颤抖。
周晖忙握住我的手。
下一秒,我爸按动打火机,将点燃的火苗猝然扔到淋满汽油的墙角。
我弟绝望地嚎啕大哭。
他或许也在后悔不该为了维护一个谎言,去犯下这么大的过错。
看他痛苦的样子,我不禁想到那年还不到十岁的轻轻。
她到底该有多疼。
楼下,我爸冷笑一声就要转身走人。
可他没想到,不远处数辆警车同时而来,警笛声霎那间响彻整个夜晚。
“不可能,你们的手机不该有信号才对。”
但他不知道,周晖早就和同事打好招呼,一旦这边闹大,他们会立刻出警。
更令他崩溃的是,在他被警察制服的瞬间,我妈和黎悦同时睁开眼睛。
今夜除了我弟,所有人都在将计就计,陪他演戏。
目的就是为了拿到他切实的犯罪证据。
等到大火被彻底扑灭,我们一行人全部去警局做笔录。
这一审就是一整夜。
再见到我爸时,他满嘴胡茬,憔悴不堪,只余一双眼睛正灼灼地盯着我看。
“爸只想问你一句话,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识破我想杀你们这个计划的。”
我叹了口气,央求周晖关掉录像设备,让所有警员撤离,这才重新看向我爸。
“你真是百密一疏。”
“其实那天早上,黎悦说想跟我们回家看看的那句话,是在心里说的。”
当时黎悦背对我爸。
听惯了她的心声,我爸下意识以为,这句话是她开口说的。
而他也十分自然地接下一句。
“好啊,那就全家一起回去,当是怀旧了。”
那一刹那,我和黎悦就同时明白,能够听到她心声的人,不只是我。
这也就正好解释了,为什么我爸这辈子没像前世一样,实施侵犯黎悦的犯罪计划。
得到这个答案,他笑着流出眼泪。
“告诉你妈,我是真的爱她,我只是想赚钱给她更好的生活。”
可我却轻轻摇头。
“别再自欺欺人了。”
“周晖其实是网警,他已经查到,你曾用家里的ip地址,注册过暗网账号。”
“从你和妈妈结婚开始,你就一直在网上更新妈妈的隐私照和视频吸粉。”
“其中也包括我的。”
“是通过那个小熊玩偶吧?你把摄像头藏在小熊眼睛里,每次我抱着它睡觉的时候,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监视着我。”
说到此处,我已经泪流满面。
因为当时,我也才不到十岁。
可我的父亲,却是个彻头彻尾的魔鬼。
那盘被抢救出来的录像带,已经被作为关键证据交给警局。
但在此之前,周晖还是私下里给我看过。
那里面清晰记录了几十名女孩被侵犯的过程。
包括张轻轻。
我这才知道,轻轻在自杀前的那几天,被我爸和她的亲生父亲逼迫,替他们赚了几十万块。
最终,这笔钱,一半被我爸拿去买房,一半被她父亲送进赌场。
一个月后,我妈总算从打击中回过神来。
她一向独立坚强。
可差点被亲生儿子和丈夫害死的事实,还是让她在一夜之间,苍老十岁。
看着她鬓角的白发,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妈,对不起,也许那晚我不该让您保持清醒。”
也许我应该用更温和的方式。
让她睡上一觉,再找个时机告诉他,我爸和我弟弟只是不小心造成失火,危害了公共财物,才需要进警局关一段时间。
可她却坚定摇头。
“不,我不想一辈子做被爱情蒙蔽的傻子。”
“妈谢谢你能查清真相。”
至于黎悦。
她在我从老家回来那天早上,就识破我的意图。
就在昨天,她已经度过离婚冷静期,正式和我弟办理离婚手续。
而等待我爸和张强的,就只有死亡这一个结局。
宣判那天,我和周晖开车去了老家后山。
时隔多年,我终于来到轻轻坟头。
我给她带来一个小熊玩偶和一碟她最喜欢的点心。
小雨淅淅沥沥,像是老天爷在哭泣。
可我却靠在轻轻的墓碑上,弯眼笑了。
“下辈子别再遇到我了,去投胎一户好人家,做一辈子被爸妈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话落,有微风拂面。
像是初见时,轻轻双手捧住我的面颊。
“你好,我叫张轻轻,以后咱们就做一辈子的好姐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