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崇祯十三年的腊月。
身下是破庙的稻草堆。
弥留之际,恍惚看见沈寒声骑着马从庙前经过。
他身披的狐裘还是那年我为他缝补过的,领口沾着新雪。
后来他守着我的坟,十年。
可是雪化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1
我叫阿晚。
七岁那年,家乡闹了可怕的瘟疫。
爹娘倒在恶臭的死人堆里,紧紧护着我小小的身子,可他们自己却再也没能起来。
我感受着爹娘的身体一点点凉透,直到穿官服的人举着火把过来,喊着
烧干净才不会再死人。
是沈老侯爷把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他皱着眉说:这丫头还有气,带回府里吧。
我就这么被扔进了侯府下人房。
二十多个丫鬟挤在一间霉味扑鼻的屋子,夜里总能听见有人哭着喊娘。
我裹着捡来的破棉袄缩在角落,不敢哭,怕被管事妈妈用藤条抽。
2
第一次见沈寒声,是进府第三日。
我蹲在廊下擦柱子,手里的抹布冻得硬邦邦。
忽然听见细碎的猫叫,转头就看见个穿月白长衫的少年,正蹲在石阶上喂猫。
他约莫十岁,眉眼清俊,手指纤长,捏着块桂花糕逗一只三花猫。
猫蹭了蹭他的裤脚,他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我看得发怔,手里的抹布都掉在地上。
他抬眼望过来,目光落在我冻得通红的手上。
我慌忙想捡抹布,却被他叫住:过来。
我磨磨蹭蹭挪过去,低着头不敢看他。
府里的老人说,这是侯府的小少爷,将来要承袭爵位的,我们这些下人连跟他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他却把手里的桂花糕掰了半块递给我:拿着。
我咽了口唾沫,还是不敢接。
怕什么
他把糕点塞进我手里,指尖碰到我的皮肤。
我叫沈寒声,以后跟着我吧,没人敢欺负你。
那天的桂花糕,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
后来我真的被分到他院里当差,成了他的贴身丫鬟。
他教我认字,用树枝在地上写一些简单的字,说:认得字,就不用总被人糊弄了。
他给我讲书里的故事,说岳飞背上刺了
精忠报国,说李清照的
生当作人杰。
讲到兴头上,会把手里的书卷成筒,模仿说书先生拍桌子。
有次我打碎了他最爱的青瓷笔洗,管事妈妈拽着我的头发往地上摁,罚我在雪地里跪两个时辰。
膝盖冻得失去知觉时,忽然有件带着体温的外衣披在我身上。
沈寒声蹲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个暖手炉,塞进我怀里:别跟她们硬扛,不值得。
暖手炉的热度传来,我望着他冻红的鼻尖,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他慌了,伸手想擦我眼泪,又缩回去,只低声说:以后……我护着你。
那时候我真傻,竟以为他说的是一辈子。
我开始偷偷学着做他喜欢的事。
他爱喝雨前龙井,我天不亮就去后厨烧热水,练了三个月才学会控制水温。
他写书法时爱听松涛声,我就趁着休沐去后山捡松针,晒干了铺在窗台上,风一吹真有几分像。
他说墨竹风骨最好,我就央求绣房的张妈妈教我绣竹子,针扎得满手是孔也不敢吭声。
十三岁那年生辰,他送了我一支银簪,簪头是朵小小的梅花。
他说:阿晚长大了,该有件像样的首饰。
我把簪子藏在枕头下,夜里摸着簪子的银面,能笑出声来。
那时候的侯府,回廊长,日头暖,连风吹过都带着桂花香。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3
沈寒声十六岁那年,边关的急报像雪片似的飞进京城。
我端着药碗进书房时,听见老侯爷在里面拍桌子:林啸那个蠢货!非要孤军深入,这下把自己搭进去了!
沈寒声的声音闷闷的:父亲,林伯父是为了护我们沈家的粮草。
护他死了,林家就剩个丫头片子,你以为这门亲事还能作数
我手里的药碗晃了晃,滚烫的药汁溅在手上,疼得我差点松手。
没过几日,宫里来了旨意,追封战死的镇国将军林啸为忠勇侯。
沈老侯爷接了旨,当晚就把沈寒声叫到跟前,说要履行当年的承诺,让他娶林啸的独女林奚瑶。
沈寒声没说话,只是站在廊下吹了一夜的风。
我端着夜宵过去时,看见他手里攥着支箭,指节都泛白了。
那是林啸生前送他的,他宝贝得很。
少爷,夜深了,吃点东西吧。
他转头看我,眼底有红血丝:阿晚,你说……人为什么要讲信用
我不懂朝堂上的事,只轻声说:讲信用,才有人信你。
他笑了笑,笑声里带着点我看不懂的苦涩:是啊,才有人信你。
林奚瑶第一次来侯府,是在一个晴朗的午后。
她穿一身石榴红的骑装,腰间别着把小巧的弯刀,进门时踩着马靴,在光洁的青石地上留下一串鞋印。
沈寒声去前厅陪她说话,我奉命在廊下候着。
没过多久,就听见她娇俏的声音:寒声哥哥,你总说你院里有个机灵的小丫鬟,怎么不叫出来让我瞧瞧
接着耳边传来沈寒声的声音:不过是个下人,有什么好瞧的。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可下一刻,他还是让人把我叫了进去。
林奚瑶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把玩着个玉佩,抬眼打量我的时候,眼神里满是鄙夷。
她突然指着我,对沈寒声说:这就是你总挂在嘴边的小丫鬟瞧着倒有几分伶俐,就是出身太低了。
我低着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沈寒声站在她身边,声音很轻:她是父亲救回来的,我待她自然不同些。
不同
林奚瑶笑起来,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再不同,也只是个丫鬟。寒声哥哥,你可别忘了,将来要给你生儿育女的,是我林奚瑶。
沈寒声没接话。
我看见他袖口的玉扣在阳光下闪了闪,那是去年我用攒了半年的月钱给他买的,他一直戴着。
可此刻,那点光亮刺得我眼睛疼。
从那天起,林奚瑶成了侯府的常客。
她会穿着华丽的衣裳,坐在沈寒声的书房里,看他练字。
他写得慢了,她就伸手去抢他的笔,撒着娇说要教他写林家家训。
她会拉着他去马场,两人并驾齐驱,笑声能传遍大半个侯府。
沈寒声骑术本就好,可每次都故意放慢速度,让她跑在前面。
有次我去送茶,听见林奚瑶问:寒声哥哥,你以前总说要娶个懂你心意的姑娘,我算不算
沈寒声的声音隔着屏风传出来,带着点笑意:你说呢
我端着茶盘的手一抖,茶水洒在屏风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猛地掀开屏风,看见是我,眉头皱了皱:怎么这么毛躁
我慌忙跪下擦水渍,听见林奚瑶在背后轻笑:看来这丫鬟确实不太行,寒声哥哥,不如我给你送两个伶俐的来
不必了。
沈寒声的声音冷了些。
她笨是笨了点,做事还算尽心。
我趴在地上,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鼻子突然就酸了。
原来在他心里,我就只是个
做事还算尽心的笨丫鬟。
4
入秋时,沈寒声要去边关巡查,据说要走一个月。
我熬夜给他绣荷包,选了他最爱的墨竹图案。
丝线用的是上好的苏绣线,我攒了三个月的月钱才买下。
绣到最后一针时,天快亮了。
窗外的桂花开得正盛,香气飘进屋里,我看着荷包上栩栩如生的竹子,有一种无声的满足。
我想,等他回来,就偷偷塞给他。
就算他不收,至少让他知道,我有这份心意。
可那天晚上,我去厨房打水,路过花园时,看见林奚瑶站在石榴树下。
她手里拿着个荷包,笑着塞进沈寒声怀里:寒声哥哥,你说过最喜欢我绣的竹子,这个你一定要带着。
月光落在沈寒声脸上,他低头看着那个荷包,嘴角弯起:你绣了多久
整整三天呢。
林奚瑶踮起脚,替他理了理衣襟,路上小心,我在侯府等你回来。
他收下了荷包,放进袖袋里,动作自然又珍重。
我躲在假山后,手里攥着自己绣的荷包,指节都捏白了。
她荷包上的墨竹,竟和我绣的分毫不差。
沈寒声转身时,正好撞见我。
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荷包上,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以后别做这些了,专心伺候好差事。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再看我一眼。
回到屋里,我把荷包拆了。
丝线缠绕着,勒得手指生疼,血珠顺着线头子滴下来,染红了雪白的绢布。
我看着那些碎成一片的竹影,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也是,林奚瑶是将军之女,她绣的竹子叫风骨。
我一个丫鬟绣的,顶多算痴心妄想。
沈寒声走后,老侯爷突然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竟咳出血来,请了多少太医都没用。
我衣不解带地守在病床前,给他擦身、喂药、换尿盆。
夜里实在熬不住,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
有天深夜,我正打盹,身上突然多了件外衣。
睁眼看见沈寒声站在床边,他不知何时回来的,身上还带着边关的风尘。
辛苦你了。
他声音很低,带着疲惫。
我慌忙站起来,想说些什么,却看见他袖袋里露出半角石榴红的丝线,那是林奚瑶绣的荷包。
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低着头说:这是奴婢应该做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去看老侯爷:父亲情况怎么样
时好时坏。
我说。
太医说,就看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他没再说话,只是坐在床边,握着老侯爷的手。
烛火摇曳,映着他清瘦的侧脸,竟有了几分沧桑。
那一夜,我们就那么守着,谁也没再开口。
天快亮时,老侯爷突然醒了,抓着沈寒声的手说:寒声,林将军的恩情……不能忘啊。
沈寒声点头:儿子记得。
奚瑶那丫头……是个好姑娘。老侯爷喘着气。
你们的婚事……开春就办了吧。
沈寒声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应,却听见他说:好。
我站在角落里,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飘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哭泣。
老侯爷终究没熬过那个冬天。
出殡那天,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沈寒声穿着孝服,跪在灵前,三天三夜没合眼。
我给他端去姜汤,他接过去,却没喝,只是望着灵牌发呆。
少爷,保重身体。
我说。
他转头看我,眼底布满红血丝:阿晚,你说人死了,会去哪里
或许……去个没有痛苦的地方吧。
他笑了笑,笑容比哭还难看:要是真有那样的地方,该多好。
出殡后,府里开始筹备婚事。
红绸子一匹匹地运进来,绣着龙凤呈祥的喜服挂在院子里,风一吹,像一片片红色的云彩。
林奚瑶来府里看喜服,看见我在打扫院子,突然叫住我:你过来。
我走过去,她指着喜服上的凤凰:知道这是什么吗
凤凰。
知道凤凰代表什么吗
她抬起下巴,声音带着炫耀。
代表正妻,代表将来要执掌侯府中馈的女主人。不像有些人,再怎么蹦跶,也只是个伺候人的命。
我攥紧手里的扫帚,没说话。
她突然伸手,扯掉我头上的银簪,那是沈寒声送我的生辰礼物。
这种廉价玩意儿,配不上侯府的规矩。
她把簪子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以后,不准再戴。
银簪断成了两截,像我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我蹲下去捡碎片,手指被划破了,血珠滴在碎片上,红得刺眼。
沈寒声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眉头紧锁。
林奚瑶立刻跑过去,拉着他的胳膊:寒声哥哥,我不是故意的,就是看这簪子太旧了,想她换个新的。
他没看林奚瑶,只是望着我流血的手,声音很沉:捡起来。
我捡起断成两截的银簪,攥在手里。
下去包扎。
他说。
我低着头退出去,走到月亮门时,听见林奚瑶委屈的声音:寒声哥哥,你是不是心疼她了我才是你的未婚妻啊。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可能是风声太大,也可能是泪糊了眼睛。
回到屋里,我把断簪用布包好,藏在床板下。
窗外的红绸子还在飘,风里带着喜庆的气息。
可我知道,属于我的那个有桂花糕香味的秋天,早就过去了。
而我和他之间,那点未说出口的心意,就像这断了的银簪,再也拼不回去了。
5
崇祯十年的春天,侯府的红绸子挂了整整三个月。
我被分到新房外伺候,手里端着的铜盆里,温水早就凉透了。
林奚瑶穿着凤冠霞帔,坐在铺着鸳鸯锦被的床沿,鬓边的珍珠随着她的笑晃动。
她瞥了眼我冻得发紫的手,突然把手里的苹果扔在地上:捡起来。
苹果滚到我脚边,沾了层灰。
我弯腰去捡,听见她对沈寒声说:寒声哥哥,你看她笨手笨脚的,将来怎么伺候咱们的孩子
沈寒声穿着大红喜服,站在窗边看红烛,闻言只淡淡道:府里有的是人手。
可我就想让她伺候啊。
林奚瑶拽着他的袖子撒娇,毕竟是你养了这么多年的人,总该懂你的心思。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深夜,宾客散尽。
林奚瑶突然掀翻了桌上的茶盏,青瓷碎片溅了一地。
她捂着心口哭起来:寒声哥哥,这茶太烫了,烫得我心慌。
沈寒声皱着眉进来时,她立刻扑进他怀里:都怪我不小心,让阿晚收拾吧。
她故意把碎片踢到我脚边,碎片的尖角划破了我的鞋底。
跪下捡。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僵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沈寒声低头看着我,烛火在他眼里跳动:阿晚,捡起来,给夫人认错。
我慢慢跪下,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疼得发麻。
碎片扎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在红地毯上。
对不住,夫人。
我咬着牙说,目光深深扎进地板里。
林奚瑶笑得更欢了:寒声哥哥你看,她认错了呢。
沈寒声的目光落在我流血的手上,顿了顿,终究还是移开了:夜深了,安置吧。
他扶着林奚瑶走向内室,红烛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亲密得像一幅画。
我跪在满地碎片里,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晨光透过窗棂照到我的脸上,我突然想起七岁那年,他蹲在廊下递给我桂花糕,说
以后我护着你。
原来有些承诺,只在特定的时间里作数。
6
婚后的日子,像泡在黄连水里。
林奚瑶总爱找我的茬。
我按沈寒声的口味做了莲子羹,她舀了一勺就泼在地上:一股子穷酸气,寒声哥哥怎么会喝这种东西
旁边的丫鬟们捂嘴偷笑,我默默拿过扫帚,把地上的狼藉扫干净。
沈寒声的书房向来由我打理,他看书时爱把书签夹在第三十三页,砚台要朝东南方向放。
这些林奚瑶都知道,可她偏要故意弄乱。
有次沈寒声回来,看见书桌上的书倒了一地,墨汁洒在宣纸上。
林奚瑶立刻红了眼眶:都怪我不好,想帮你整理书房,反而添了乱,阿晚姐姐要是在就好了。
他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责备:怎么回事
是我没伺候好。
我低着头说。
他没再追问,只是让小厮来收拾。
我站在角落,看见他把林奚瑶护在身后,轻声说:下次别碰这些,伤着你就不好了。
这些都还算好,最狠的一次,是她丢了母亲留下的玉簪。
那天她穿着我的青布衫,故意在花园里转了一圈,回来就哭喊着说玉簪不见了。
肯定是阿晚偷的!
她指着我。
我看见她穿我的旧衣裳,定是嫉妒我,想偷了我的东西去变卖!
下人在我房里翻出了玉簪,就藏在我的枕头下。
我知道是她故意放的,却张不开嘴辩解。
沈寒声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支玉簪,眼神如冷刀子般。
为什么
他问,声音很沉。
不是我。我说
。
不是你
林奚瑶冲过来,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人赃并获,你还敢狡辩!寒声哥哥,把她拖去柴房,饿死这个手脚不干净的贱婢!
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却挺直了脊背,第一次用目光顶撞了林奚瑶。
沈寒声盯着我看,我本以为他会相信我的,却听见他对小厮说:关起来,三天不给吃喝。
柴房里又黑又潮,角落里堆着发霉的稻草。
第一天,我靠着墙,一遍遍告诉自己,他会想明白的。
第二天,胃里空得发疼,我想起了老侯爷。
想起他把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样子。
或许我真的不该奢求太多,能活着已经是恩。
第三天,我躺在稻草堆上,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中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是沈寒声。
他推开柴房门,阳光涌进来,难得照了我全身,可惜是这般狼狈的模样。
他解开绑着我的绳子,手腕上的勒痕已经深得发紫。
对不起。
他低声说。
奚瑶年纪小,性子骄纵,你多担待,当年林将军……
我知道。
我打断他,声音嘶哑。
将军救了沈家,我该让着她。
可我没说,我的命也是沈家救的,难道我的委屈就不算什么
他把我扶起来,想带我出去,我却挣开了他的手。
少爷,让我再待一会儿。
柴房的门重新关上,黑暗里,我抱着膝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原来这世上最伤人的,不是恨,是他明明知道你受了委屈,却还要你忍着。
只因为另一个人,比你重要。
7
那年冬天来得格外早,十月就下了第一场雪。
我染了风寒,咳得直不起腰,夜里常常咳到天亮。
管事妈妈嫌我晦气,把我赶到下人房最角落的床铺。
沈寒声来看我时,手里拿着一包药。
趁热喝了。
他把药放在桌上,眉头皱着。
怎么病成这样
我刚要伸手去拿,林奚瑶就掀着帘子闯进来,手里端着个茶盏。
寒声哥哥,我给你沏了热茶。
她走路时脚下一滑,整杯滚烫的茶水都泼在了我手上。
啊
——
我疼得蜷缩起来,手背瞬间红得肿胀。
沈寒声却第一时间冲过去扶她:没烫到你吧
林奚瑶站稳了,低头看见我起泡的手,突然哭了:都怪阿晚姐姐挡路,我不是故意的!
他转头看我,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总是不懂事,惹夫人生气
那一刻,我突然不觉得疼了。
我看着自己红肿起泡的手,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责备,看着林奚瑶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突然禁了声。
原来这么多年,都是我自作多情。
他教我认字,是因为我是父亲救回来的。
他给我暖手炉,是因为可怜我。
他夜里给我披外衣,不过是一时的怜悯。
他从来没把我放在心上过。
如今他护着林奚瑶,不是因为她是将军之女,是因为在他心里,她本就比我金贵。
是,我不懂事。
我慢慢站起来,手背的水泡破了,疼得钻心。
以后我会离夫人远远的,省得碍眼。
我转身走出房门,雪落在脸上,比冰还凉。
回房的路上,遇见了以前伺候老侯爷的张妈妈。
她看着我流血的手,叹了口气:傻丫头,你跟她争什么你斗不过的。
我没想斗。
我说,我只是……累了。
张妈妈塞给我一小瓶烫伤药:老侯爷要是还在,定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
我握着那瓶药,走在茫茫白雪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落在雪地上,瞬间就冻成了冰。
8
我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是老侯爷刚把我买回来时给的。
一支断了的银簪,是他十三岁送我的生辰礼。
还有一方砚台,是他教我写字时用的,后来他说要换更好的,就把这个给了我。
我把这些东西塞进包袱,又从床板下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我攒了十年的月钱,一共三两七钱。
够我离开京城了。
夜里,我走到沈寒声的书房外,想把那方砚台还给他。
窗纸上映着他的影子,他正低头看着什么,动作轻柔。
林奚瑶靠在他肩上,声音娇柔:寒声哥哥,你说阿晚会不会跑了
不会。
他的声音很笃定,她性子犟,等气消了,自然会回来的。
可我不想她回来。
林奚瑶哼了一声,看到她就心烦。
听话。
他叹了口气,她是父亲救回来的,不能赶她走。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砚台硌得手心生疼。
原来在他眼里,我留下或离开,都只是因为
气没消。
他从没想过,我也会累,也会痛,也会想要离开这座囚住我十几年的牢笼。
我对着紧闭的房门,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多谢老侯爷救命之恩。
多谢少爷多年照拂。
阿晚……不欠沈家了。
起身时,额头磕得发红,可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转身走进夜色里,包袱里的银钱叮当响。
侯府的灯笼在身后明明灭灭,我没有回头。
那年冬天的风很大,吹得我几乎站不稳。
可我知道,无论前路多苦,都比在侯府里,守着一份永远不会实现的念想强。
至少,我终于可以做回阿晚了,不是谁的附属品,只是我自己。
9
离开侯府的第三个月,我在城郊租了间茅草屋。
房东是个寡居的张婆婆,见我手脚勤快,让我帮她绣些帕子去集市卖。
我绣得慢,但针脚密,渐渐也有了些回头客。
那天我刚把绣好的帕子叠好,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用力的踹开。
三个穿着黑衣的汉子闯进来,为首的我记得,是林奚瑶身边的人,脸上有道刀疤。
夫人说,你这种贱婢,离了侯府就该去死。
刀疤脸一脚踹翻我的绣架,丝线缠在木棱上,全乱了。
我扑过去想捡帕子,却被他踩住手背。
骨头硌在粗糙的地面上,疼得我眼前发黑。
沈少爷知道你们这么做吗
我咬着牙问。
少爷
旁边的瘦个子笑出声。
他正陪着夫人在琼华苑赏花呢,哪还记得你这个跑了这么久的丫鬟
他们抢了我藏在床板下的钱袋,铜板滚落一地。
刀疤脸捏着我的下巴,把我往门外拖:这丫头看着还算结实,发卖到北边的矿区,正好能换几两银子。
张婆婆拄着拐杖拦在门口:你们不能带她走!她是个好姑娘!
瘦个子一脚把老人踹倒在地:老不死的,再多管闲事连你一起卖!
我看着张婆婆额头的血,眼眶一红。
原来离开侯府,也躲不过这吃人的世道。
被塞进马车时,我最后看了眼那间茅草屋。
窗台上还晾着我刚浆洗的青布衫,风一吹,像只被折翼的灰鸟。
10
马车里挤满了十几个粗汉,汗味等各种难以言喻的味混在一起,熏得人作呕。
我的手被麻绳捆着,手腕磨出了血。
旁边一个络腮胡大叔偷偷塞给我块碎瓷片:夜里趁他们睡熟,割绳子。
我点点头,把瓷片藏进袖口,却始终找不到机会下手。
走了半个月,每天只给半碗馊水。
有人饿极了抢别人的干粮,被打得头破血流。
我怀里的半块窝头,还是张婆婆塞给我的,舍不得吃,就闻闻香。
有天夜里,络腮胡大叔咳嗽得厉害。
他从怀里掏出张揉皱的纸:姑娘,求你……给俺婆娘写封信,就说俺对不起她,让她改嫁吧。
我借着月光写字,手冻得握不住笔。
他给了我半块冻硬的麦饼,我掰了一半还给他:留着力气,说不定能逃出去。
他叹着气收下,说他本是种庄稼的,被地主逼得卖了女儿,自己也被抓来当苦力。
我突然想起七岁那年的瘟疫,爹娘倒在地上,官差举着火把说
烧干净才不会再死人。
这世上,苦命人从来都不止我一个。
到矿区那天,天飘着小雪。
管事拿着鞭子站在高台上:每天搬够十车矿石,少一块就没饭吃!
矿道里黑得不行,头顶的油灯忽明忽暗。
我跟着人群往深处走,脚下的碎石硌得脚生疼。
有人走得慢了,鞭子就瞄准了抽上来。
我的手被矿石磨得血肉模糊,指甲盖掉了两个,疼得钻心。
可一想到张婆婆,一想到络腮胡大叔的信,就咬着牙往前挪。
冬天来得格外凶,矿道里结了冰。
有天夜里,我听见隔壁铺的汉子哼了半宿,天亮时已经冻硬了。
管事让人像拖死狗似的把他拖出去,扔进后山的乱葬岗。
我把那半块窝头掰了点塞进嘴里,那硬邦邦的窝头居然割得喉咙疼。
可我不能丢,我知道,得留着,留着等春天。
春天来了,说不定就能逃出去了。
11
我发烧的那天,下着冻雨。
躺在冰冷的地铺上,意识像团棉花。
恍惚中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不是矿上的粗汉,是清润的嗓音,还是我熟悉的调子。
阿晚!阿晚!
我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睁不开。
有人把我抱起来,身上的狐裘带着雪的寒气,却温热得我想哭。
对不住,我来晚了……
沈寒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胡茬蹭着我的脸颊,扎得疼。
我想推开他,手却软的毫无力气。
他怎么会来他不是该陪着林奚瑶赏花吗
后来我才知道,林奚瑶发卖我的事,被沈老侯爷以前的亲兵捅到了沈寒声面前。
亲兵说,看见我被塞进了去塞北的奴隶车。
他第一次对林奚瑶动了怒,摔碎了她最爱的青花瓶,红着眼问:谁给你的胆子动她
林奚瑶哭着喊:她就是个丫鬟!我处置自家奴才怎么了
她不是奴才!
他吼得嗓子都哑了,她是我……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
他疯了似的派人四处找我,从江南到塞北,查遍了所有的奴隶市场。
有次为了抢一份通关文书,还跟人动了刀子,胳膊上划了道已经留疤的口子。
好不容易找到矿区时,他头发白了大半,眼窝深陷,身上的狐裘沾满了泥灰,哪还有半点侯府少爷的样子。
他把我抱出矿道时,阳光晃得我眼睛疼。
我看见他身后跟着络腮胡大叔,大叔冲我比划着,说沈寒声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回家找婆娘。
阿晚,我带你回家。
沈寒声把我裹进狐裘里,声音温柔得像水。
我望着他眼里的红血丝,心里却一片荒芜。
他终于来了。
可我已经不需要了。
12
沈寒声把我安置在矿区附近的破庙里,请了大夫来看。
大夫诊完脉,摇着头叹气:肺痨加冻伤,底子已经空了,神仙也难救。
他把大夫拽到门外,我听见他拿出钱袋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哀求:求求你,救救她,多少钱都可以。
我躺在稻草堆上,看着屋顶的破洞。
雪从洞里飘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化了,凉丝丝的。
他进来时,眼眶通红,手里端着药碗:阿晚,喝药了。
我转过头,不想看他。
他却像小时候那样,坐在我身边给我讲故事。
可他讲得颠三倒四,声音里总带着哽咽。
少爷,
我突然开口,声音轻得破碎,像抓不住的蒲公英。
你当初对我好,是因为可怜我吗
他愣住了,手里的药碗晃了晃,药汁洒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不是……阿晚,我是……
他犹豫半晌都没说下去,我也没再问了。
其实答案是什么,已经不重要。
腊月二十三那天,下了好大的雪。
他把那件旧狐裘盖在我身上,狐裘的领口有块补丁,是我当年用墨色丝线绣的竹叶。
我去给你找吃的,
他蹲在我面前,替我掖了掖被角。
你等我回来,咱们……回家。
我点点头,看着他拉着马冲进风雪里。
破庙里的风呜呜地叫,像有人在哭。
我裹紧狐裘,感觉力气一点点从指尖溜走。
怀里的半块窝头早就冻硬了,就像我这一辈子,看着温热,其实早就凉透了。
意识模糊时,我好像又回到了七岁那年。
他穿着月白长衫蹲在廊下喂猫,阳光落在他发梢,暖得让人想哭。
他递给我半块桂花糕,说:以后跟着我吧,没人敢欺负你。
那天的桂花糕真甜啊。
甜得我,记了一辈子。
他回来时,我已经没气了。
破庙的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他抱着我的尸体,在雪地里坐了一夜。
雪花落在他头上、肩上,把他染成了个雪人。
他嗓子都哭哑了,只反复念着:阿晚,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可雪落无声。
就像我这短暂又悲凉的一生,终究没能在他心上,留下半点痕迹。
13
后来沈寒声把我葬在了山坡上,坟前种了棵梅花树。
每年冬天,他都会来守着,一守就是十年。
他终身未再娶。
林奚瑶被他送回了娘家,终身禁足。
听说她后来疯了,总在院子里喊
寒声哥哥,手里捏着个剪坏了的墨竹荷包。
有人说他痴情,在茶楼里说书,把我们的故事讲得催人泪下。
有人说他活该,说他是自作自受,害了两个姑娘。
可这些,于我而言,早已经失去了意义。
毕竟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我就等不到他的那句
对不起
了。
雪化了,就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