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每日上朝第一问:楚爱卿今日可有骂朕
我伏地叩首:臣今日休沐。
龙椅上传来一声冷笑:那就是骂了双份,留着明日一起奏
满朝文武死死憋笑,只有我知道——
李炽这狗皇帝,是在报复我今晨往他茶盏里吐口水未遂。
寅时三刻,天还黑得像泼了墨,御史台的更鼓已催命似的敲了三遍。我叼着半块冷透的胡麻饼,一脚踹开朱漆斑驳的大门,值夜的小吏连滚带爬扑过来:楚大人!陛下宣您即刻入宫!
饼渣呛进嗓子眼,咳得我肺管子生疼。李炽这厮又犯什么病昨日因他非要给宠妃的狮子猫封镇殿大将军,我当庭骂他色令智昏,气得他摔了折子提前退朝。按惯例,他该晾我三日才对。
紫宸殿里熏着龙涎香,李炽歪在蟠龙榻上批折子,眼皮都懒得抬:楚卿的唾沫星子养好了
我盯着他茶盏里浮沉的银毫——上回我就是往这里头甩了墨汁,害他唇肿三日不能上朝——可惜张内侍盯得太紧,今日实在找不到机会补口唾沫。
臣夜观天象,见帝星晦暗。我撩袍跪下,袖中弹劾新贵外戚强占民田的折子硌着肋骨,特来劝陛下清心寡欲,远离猫狗。
茶盏哐当砸在波斯毯上。李炽撑着桌案俯身逼近,冕旒玉珠撞得噼啪响:楚宵,你爹是撞柱死谏的直臣,怎么养出你这等……他舌尖在齿关转了一圈,终究没骂出狗贼二字,只从齿缝挤出冷笑,心腹大患。
我昂头直视他眼底跳动的火苗。
满朝都以为楚家父子两代御史,一门忠烈。
只有我知道,我爹是被人推了一把才撞上龙柱的。
而我这楚家独苗,原是个裙钗。
一
我爹死时,棺椁用的是亲王规制的金丝楠木。先帝握着我稚嫩的手老泪纵横:楚卿有后若此,朕心甚慰。
他当然欣慰。我爹用命换来江南盐税案的真相,扳倒半个内阁,给先帝送了一把最锋利的刀。
十四岁我中探花那日,母亲悬梁自尽。灵堂白幡未撤,宫里宣旨太监已候在阶前。我穿着麻衣叩谢天恩,袖袋里藏着一把淬毒的匕首——若被发现是女儿身,立时血溅当场,全楚家清名。
第一次见李炽,是在他登基后的殿试。我跪在丹墀下偷觑,只觉这新帝像一柄出鞘的剑。
锋芒毕露,且极易伤及自身。
翰林院当值首日,我奉命去御书房起草诏书。殿角鎏金兽炉吐着青烟,李炽正训斥贪墨的工部侍郎,朱笔一划便削去三品大员的顶戴。我屏息磨墨,手腕却因彻夜整理卷宗而发抖。
一滴浓墨飞溅,正落在他白玉似的茶盏中。
李炽毫无察觉,端盏便饮。
陛下!我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他喉结滚动咽下墨汁。
他后知后觉地咂嘴,浓眉拧成死结:什么味儿
待看清盏中翻涌的乌色,这位刚砍了人脑袋的天子竟露出少年般的委屈:楚卿……他唇上染开一道墨痕,像偷吃灶糖被逮住的孩童,你给朕下毒
我抱着药箱狂奔回府时,街面已传遍新科探花毒杀皇帝未遂。
二
李炽没砍我的头,只把我发配去御史台。
掌院傅秋宜是我爹门生,训徒如训子。某日我因彻夜追查河堤贪腐案,误了整理刑部旧档的时辰。傅大人戒尺抽落时,御赐的羊皮卷宗正巧被风吹开,露出夹层里工部与河道总督的密信——五年贪银百万两,足够买下半个江南。
戒尺在我掌心烙下三道红痕时,李炽的密旨到了。傅秋宜惶恐接旨,我却盯着传旨太监袖口沾的橘色猫毛——陛下今晨定又抱着那孽畜批折子了。
楚大人好眼力。张内侍在宫道截住我,递来青玉药瓶,陛下瞧见您手上的伤。他压低嗓子,说楚家人骨头硬,手倒是嫩的。
我摩挲着微凉的玉瓶,御花园突然传来女子的娇笑。李炽抱着通体雪白的狮子猫逗弄妃嫔,日光给他侧脸镀上金边,也照亮他袖口未洗净的墨渍——正是我昨日弹劾国舅爷强抢民女的奏章批注。
楚卿。他抬眼撞上我的视线,懒洋洋挠着猫下巴,御史台很闲
臣在数陛下袖口沾了几根猫毛。我躬身行礼,恰如国舅爷抢民女的数目。
白猫嗷呜炸毛,妃嫔们花容失色。李炽把猫塞给旁人,玄色龙纹靴停在我眼前:朕若砍了国舅,太后绝食,前朝动荡。他声音压得极低,裹着龙涎香的呼吸拂过我官帽,楚宵,清流不是这么做。
那夜我踹开国舅府侧门,将民女的卖身契拍在宴席上。酒酣耳热的国舅爷嗤笑:楚家小儿,陛下都不敢动老夫……
我反手抽出发间银簪扎穿他手掌,在惨叫声中微笑:陛下顾念亲情。簪尖拧进骨缝一转,本官只认王法。
翌日弹劾我的折子淹了御案。李炽当庭摔了茶盏,却在我被侍卫按住时忽然开口:楚卿簪子不错。他摩挲着唇上结痂的墨痕,赏朕瞧瞧
三
隆冬第一场雪落时,我成了满朝皆知的疯狗御史。
皇后胞弟当街纵马踏死幼童,我抱尸跪于宫门,雪埋到腰际。李炽命禁军将我架进暖阁,炭盆烤得官袍腾起白汽。楚卿要学你爹他扯下大氅裹住我,用命换一个公道
臣在赌。我盯着他绣金线的衣襟,赌陛下还是东宫那个,为流民拆自己马车造窝棚的李炽。
他喉结滚动,眼底冰层裂开细纹。三日后,国舅判斩立决。皇后哭晕在殿前,太后杖毙了奉茶的宫女。
李炽深夜翻窗闯我书房时,我正给匕首涂新炼的蛇毒。防备谁他夺过匕首嗅了嗅,见血封喉,楚卿好狠的心。
烛火跳跃着,将他影子拉成巨大的鬼魅。我垂眼翻案卷:陛下可知,您喝的君山银针掺了铅粉熏的龙涎香混着五石散枕边宠妃之父,正与废太子旧部密谋……
朕知道。他忽然截断话头。
我愕然抬眼。
铅粉是太后的人加的,五石散来自淑妃父兄。他指尖划过我摊开的案卷,墨字映着幽瞳,楚卿,这龙椅是刀山,朕日日在上头烹油。
窗外风雪更急,他玄色常服上金线暗涌,似蛰伏的龙。
朕留国舅性命,是因他握着北境军粮线。杀他,十万边军先饿死。冰凉的匕首被塞回我掌心,李炽握住我手腕,刀尖抵住他心口,楚家忠烈,要剜朕的心么
我腕骨抖得几乎握不住刀。
他低笑:原来楚卿也会怕。
四
春闱放榜那日,我在贡院门口捡到个浑身是血的举子。
他攥烂的掌心里,藏着一块染血的馒头——里头裹着本届试题。考题早已泄露,江南举子联名上书被灭口,他是唯一的活口。
楚大人收手吧。傅秋宜将弹劾我的折子摔在案上,主考是淑妃之父,副主考统领九门兵马!
我彻夜写就的奏章,随晨光铺满李炽的御案。他朱批彻查二字时,淑妃正为他剥荔枝。玉白果肉递到唇边,他偏头避过:爱妃指甲染得倒红。
血一般的蔻丹掐进果肉。
当夜,十二名刺客潜入楚府。我肩胛嵌着毒箭翻出后墙时,望见皇城角楼亮着熟悉的灯笼——李炽登基那日亲手挂的,说是给迷途的人指路。
护城河结着薄冰,我砸开冰面沉入墨色寒水中。毒箭在血肉里烧灼,恍惚见河岸火光游移如鬼魅。
死了有人声传来。
心脉震碎,神仙难救。
我顺流漂出百里,在乱葬岗与女尸换了衣裳。
五
边陲小镇的青苔味,比龙涎香好闻。
我在私塾当夫子,每日嚼着甘草糖教孩童背《千字文》。直到腊月赶集日,巷口停了一辆玄黑马车。车帘掀开半角,露出半张瘦削的脸——李炽眼底青黑,唇抿得像出鞘的刀。
我转身就跑,却被蹲守的暗卫堵住退路。
狗贼。李炽的声音磨着后槽牙,躲得很痛快他目光忽然钉在我微凸的小腹上,喉结急促滚动,这……是什么
赶集的农人挑着两筐西瓜路过,翠皮滚圆。
西瓜。我拍拍肚皮,您要剖开验验
他踉跄一步,呛咳得撕心裂肺。侍卫的刀尖齐刷刷对准我喉咙,却听他沙哑道:都背过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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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亮的刀丛不甘地垂下。
李炽解开狐裘裹住我,掌心隔着衣料贴上小腹时,暖意混着龙涎香袭来。楚家祖训,他声音发颤,七个月早夭的男丁,不入族谱。
我猛然僵住。
他竟记得。我爹的庶弟生于七月,产婆断言活不成。楚家为避晦气,连夜将婴尸丢去乱葬岗。
朕查了三年。他指尖抚过我鬓角风霜,当年推你爹撞柱的,是太后的人。杀江南举子的,是淑妃父兄。而截杀你的刺客——
巷口马蹄声如惊雷,暗卫的嘶吼刺破安宁:有伏兵!护驾!
六
箭矢破空而来时,李炽将我囫囵个塞进板车下。
闭眼。他反手抽刀格箭,血珠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目。厮打声渐远,我蜷在车底,腹中忽然翻搅剧痛。
温热的血顺着腿根往下淌。
一双沾泥的龙纹靴停在我眼前。李炽脸上挂着血痕,狐裘裂了口子,却把个染血的布包小心翼翼捧到我面前。
是个丫头。他哑声说,眼底猩红,嗓门比你还大。
皱巴巴的婴孩在布帛里蹬腿,脐带还连着我身体。李炽割断脐带时手抖得厉害,却将女婴护在怀里捂得严实。
追兵的火把照亮他半边脸,我忽然想起登基大典那日。他顶着十二旒冕受百官朝拜,玉珠遮住所有神情,只有扶着龙椅的手背暴出青筋。
原来他也会怕。
楚卿总骂朕沉溺温柔乡。他忽然嗤笑,血顺着下巴滴在襁褓上,若知你便是温柔乡,朕早……
早砍了我
早把那劳什子猫炖了。
追兵的吼叫已到巷尾。李炽将婴孩塞进我怀里,狐裘裹紧我俩:带她走。他起身抽刀,玄甲禁军如黑潮涌来,刀尖齐齐顿地:陛下!
为首将领却是我亲手提拔的寒门武状元。
淑妃父兄伏诛,太后幽禁。青年将军朝我一揖,楚大人,陛下这三年……他瞥了眼李炽唇上未消的旧疤,日日拿烈酒擦那墨痕,说要记住味道。
我怔然望向李炽。
他正偷偷用指尖蹭襁褓上的血渍,耳根通红:楚卿从前骂朕的话,朕录了七箩筐。
哦
给孩子当童蒙读物。他理直气壮,免得随她娘,张口就弑君。
女婴忽然嚎哭起来。
李炽手忙脚乱去捂她嘴,像当年捧那杯墨水般无措。
我笑出声,喉间漫上铁锈味。
腹部的血洞还在渗血,视线逐渐昏黑。
最后听见的,是他撕心裂肺喊我名字。
楚宵。
这次,朕准你骂回来——
只要你别死。
尾声
新帝登基那年,江南道御史府多了块御赐金匾。
上书四个狂草大字:心腹大患。
匾额下,粉雕玉琢的小丫头骑在年轻帝王肩头,肉手指着匾:父皇,患患是什么
是你娘。李炽托稳她乱蹬的小脚丫,专治父皇的脑疾。
我蘸墨的笔尖顿了顿,朱砂滴在弹劾国丈的折子上,洇开如血。
楚卿又要骂人李炽凑过来咬我耳尖。
臣在拟旨。我推开他脑袋,笔走龙蛇——
册封镇殿大将军。
他愣住:谁
廊下传来响亮的喵呜。
威风凛凛的狮子猫蹿上龙案,一爪拍翻李炽的茶盏。
墨汁四溅。
(全文完)
番外小故事:
。
秘书八年,儿子成我相亲对象
陈添祥把烫金订婚请柬推到我面前时,我正给他手磨第三杯咖啡。
林薇,下个月婚礼。他指尖敲了敲请柬上苏晚的名字,她希望你离职。
我盯着咖啡杯里晃动的涟漪:八年换一张解雇通知书,陈总真慷慨。
他忽然扣住我手腕:苏晚的弟弟刚回国,你去见见。
相亲对象坐在苏家老宅的紫藤花架下,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他转过身,喉结上那颗红痣刺进我眼底——那是我二十二年前,送给亲生儿子的胎记。
陈添祥的订婚宴请柬飘在我办公桌上时,我刚给他手冲完第三杯曼特宁。黑金底纹烫着苏晚俩字,晃得人眼晕。她不太适应我身边有长期合作的女性员工。他声音像在谈并购案,补偿金按劳动法三倍。
咖啡渣还在滤纸里滴水,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笑:陈总,我跟您八年,就值这点违约金
他忽然抓住我手腕,虎口有常年握钢笔的薄茧。苏家那个养在国外的宝贝儿子苏珩,昨天刚回国。你去见见,算帮我个忙。
苏家老宅的紫藤花都成精了,手臂粗的藤缠住院墙,开得像个紫色瀑布。佣人引我穿过回廊,花架下坐着个白衬衫背影,手指正百无聊赖敲着石桌。哒,哒,哒。
和我儿子婴儿时期半夜哭闹时,我哄他拍背的节奏一模一样。
苏少爷。我嗓子里像卡了把咖啡渣。
年轻人转过身,阳光跳进他领口,喉结上那颗朱砂痣红得刺眼——二十二年前我亲手给新生儿洗澡时,还以为那是沾到的血渍。
林薇小姐苏珩挑眉看我,虎牙在唇边硌出个小尖角,我姐说你是人间绝色,果然没骗我。
我指甲掐进掌心才没去摸他喉结。陈添祥的声音突然炸在背后:林秘书倒会找地方偷情。
他攥着我胳膊往车库拖,眼底结着冰:苏珩才二十二!
陈总终于想起关心员工私生活了我挣开他,后腰撞上奔驰车门,当年您亲手把我儿子送走时,怎么不嫌他小
玻璃车库顶棚突然炸开蛛网裂痕。苏晚举着高尔夫球杆站在阴影里,绸缎裙摆沾着草屑:我说过别碰我弟弟。
苏珩把我拽到身后时,我闻到他领口松木香里混着奶味——和他婴儿时期用的爽身粉一个味道。
陈添祥的订婚宴成了江城头条笑话。苏珩把我堵在消防通道,手机屏亮着八卦推送《陈氏联姻生变!准新娘胞弟当众强吻姐夫秘书》。
你早知道我是谁。他呼吸喷在我额角,为什么不说
顶灯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鼻梁上,和他满月时睡在我臂弯的模样重叠。你被抱走那年我刚毕业,护工证还没捂热。我摸到他后颈发根处微凸的疤痕,苏家给你改年龄时,连胎记都要激光打掉
他猛地扣住我后脑勺吻下来。陈添祥的怒吼和苏晚的尖叫在楼梯间炸开时,我尝到苏珩嘴角的血腥味。
亲子鉴定明天出结果。他拇指抹掉我脸上的泪,妈。
苏晚的复仇来得比台风快。陈添祥的奔驰刹车失灵撞进护城河时,我正被绑在苏家酒窖里听实况转播。
我怀孕了。苏晚高跟鞋碾着我手指,陈家不会要个坐过牢的儿媳,但需要健康的继承人。
地窖门被斧头劈开时,苏珩满身是血。他身后跟着的陈添祥左臂吊着绷带,右手攥着亲子鉴定报告。
苏珩是我儿子。我把染血的孕检单甩在苏晚脸上,你肚子里这个,该叫我外婆还是婆婆
陈添祥在ICU外守了三天。苏珩肋骨断了两根,还攥着我的手叫妈。
当年福利院说孩子病死了。陈添祥胡渣里混着灰,苏家给了我死亡证明...
我掰开苏珩的手指放回被子里。监护仪滴答声中,陈添祥忽然抓住我手腕:你早知道苏珩身份,故意接近他
当年您给福利院院长塞支票时,没发现收款人是苏家管家我抽回手笑了,毕竟您教过我,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苏晚的尖叫从走廊尽头传来。她举着水果刀冲向电梯时,警察的手铐刚好卡住她手腕。
孕激素失衡引发精神障碍。医生翻着诊断书,家属签个字
陈添祥的钢笔悬在监护人签字栏上,墨水滴穿了纸张。
机场广播催登机时,苏珩正把我行李箱里的防狼电棒往外掏。瑞士禁这个。他把电棒塞给陈添祥,替我保管。
陈添祥喉结滚动着,手机屏亮起苏晚保外就医的通知。等苏珩毕业...他话没说完,我踮脚咬住他下唇。
血腥味在齿间漫开时,他托着我后腰的手在抖。二十二年前我抱着高烧的儿子在陈家门外跪了一夜,也是这个姿势。
别让我等成老太太。我把登机牌拍在他胸口。
舷窗外云海翻腾,苏珩突然戳我手臂:当年他为什么扔掉我
不是扔。我扣紧安全带,你爸付了三倍市场价,让苏家给你最好的心脏手术。
空乘送橙汁时,苏珩睫毛上挂着水珠:那他哭什么
我扭头看舷窗。地面缩成模糊色块,陈添祥的黑车还停在航站楼前,像粒舍不得掉的咖啡渣。
手机在包里震起来,陌生号码的短信跳在屏幕上:瑞士婚龄十八岁,别教坏孩子
下条紧跟着蹦出来:等我
云层吞没跑道时,我抹掉窗上的雾气。那辆黑色奔驰终于发动,尾灯在晨曦里拖出两道红痕,像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
(全文完)
再一个番外小故事:
狗贼今天也在骂朕吗
我是大梁最遭人恨的御史,专骂皇帝的那种。
每天上朝前,李崇都要咬牙切齿问太监:楚微那狗贼今天准备骂朕什么
直到我假死脱身,在江南隐姓埋名当教书先生。
半年后首富请我当家教,刚进门就被反锁。
李崇从假山后转出来,手里晃着我的罪证奏折:楚卿,玩够了吗
我护住微隆的肚子后退:我说是江南点心吃多了,陛下信吗
他冷笑着一把将我扛上肩:信。不过点心吃多了得消食——
回宫慢慢消。
卯时三刻,紫宸殿前的汉白玉阶还凝着露水。我握着象牙笏板的手指有点僵,不是因为春寒,而是因为满殿朱紫大臣刀子似的目光正往我背上扎。
楚微!龙椅上那位终于忍无可忍,抓起镇纸哐地砸在御案上,你当朕的乾元殿是菜市口!
唾沫星子快喷到我鼻尖了。我抬袖抹了把脸,笏板举得更高:陛下若不行苛政、不修离宫、不纳秀女,臣自然无话可说!
死寂。连举着拂尘打瞌睡的老太监都吓醒了。
李崇撑着御案站起来,玄色冕服上的金线龙纹随着他胸膛起伏,像要活过来咬人。冕旒的玉珠帘哗啦一响,露出那双淬了冰似的眼睛。好,好得很。他气极反笑,指着殿下乌泱泱的人头,都听听!这就是你们推举的‘骨鲠之臣’!朕养条狗还知道摇尾巴,养你楚微——
只会狂吠我替他把话说完,甚至弯了弯嘴角。
他噎住了,喉结剧烈滚动两下。满朝文武齐刷刷低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地砖缝里。
散朝钟响得格外早。
我抱着笏板往外走,后脊梁骨快被那些目光戳穿了。刚迈出殿门,总管太监张德全小跑着追上来,往我袖里塞了个温热的油纸包。楚大人,他苦着脸,您行行好,下回骂轻些陛下气得早膳都没用……
油纸包里是蟹黄酥,李崇最爱吃的。我捏了捏,酥皮簌簌往下掉渣。
有劳张公公。我叹气,可陛下昨日刚下旨加征江淮丝绢税,那是要逼反流民的。
张德全的脸皱成苦瓜:那也不能……
不能什么假山石后转出一人,绯袍玉带,正是当朝右相傅延年。他抚着山羊须,笑得像尊弥勒佛,楚御史这张嘴,可是陛下的磨刀石啊。
我心头一凛。
满朝都当我楚微是靠着骂皇帝升官的蠢货,只有傅延年这只老狐狸嗅到点异样。三年前他门生贪墨河工银,我连上七道奏折,硬是逼得李崇把人流放三千里。从那天起,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屠夫掂量砧板上的肉。
相爷说笑。我垂眼拱手,下官只是尽本分。
好个本分!傅延年踱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就是不知令尊楚正清楚大人若在世,见儿子甘为鹰犬,会作何想
袖中的蟹黄酥突然变得烫手。我爹,前任御史大夫,八年前参傅延年圈占民田,回府路上失足落井。尸体捞上来时,怀里还揣着半块没吃完的胡麻饼。
下官只知,我抬眼迎上他目光,邪终不胜正。
他笑容不变,眼底却结了冰。
江南的梅雨黏得人骨头缝发霉。
我靠在竹榻上啃西瓜,红瓤汁水顺着腕子往下淌。窗外一群小萝卜头正扯着嗓子背《千字文》,蝉鸣混着童声,吵得人脑仁疼。
先生!扎双丫髻的小丫头扒着窗棂告状,阿牛又尿裤子啦!
我把西瓜皮一扔,拎着戒尺往外走。
半年前那场坠河堪称完美。傅延年派来的杀手亲眼见我中箭落水,尸首都捞不着。只有李崇知道我水性比鱼还好。脱下浸血的官袍,换上粗布裙,楚微就成了白鹿书院的寡妇先生崔娘子。
先生饶命!叫阿牛的胖小子提着湿裤子满院跑。我举着戒尺追,裙摆扫过青石板上的水洼。
站住!昨夜布置的《劝学篇》背不出,还有脸玩水
嬉闹声戛然而止。阿牛僵在原地,戒尺却没落下去——院门口立着个穿杭绸直缀的中年人,身后停着辆乌篷马车。车帘掀开一线,露出半张脸。
我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傅延年!
崔娘子中年人堆着笑递上名帖,府上小公子开蒙,想请您过府坐馆。
戒尺当啷掉在地上。傅延年的人怎么会找到这里李崇替我遮掩的身份天衣无缝……除非他出事了。
贵人抬爱。我弯腰捡戒尺,指甲掐进掌心,只是书院孩子……
束脩翻倍。中年人一摆手,两个壮汉堵住院门。孩子们吓得往我身后缩。
请吧。车帘后传来傅延年的声音,像毒蛇吐信。
马车没去相府,反倒停在城西一座三进宅院前。黑漆大门吱呀打开,假山流水掩映,静得瘆人。
楚大人别来无恙傅延年坐在紫藤架下煮茶,石案上摊着本奏折。
是我的字迹。半年前那封未及送出的密折,参他私通北狄、豢养死士。
相爷认错人了。我盯着石缝里钻出的野草。
茶汤沸了,白汽模糊了他的脸。陛下待你不薄啊。他啜了口茶,让你骂着玩升官,让你当刀子捅人,连假死都安排得天衣无缝。茶盏重重一搁,可你呢转头就捅他一刀!
我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傅延年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绢帛摔过来。
是李崇的笔迹,朱批淋漓如血:【楚微若递此折,杀无赦】。日期正是我坠河前三天。
脑子里嗡的一声。原来李崇早知道我要参傅延年原来他默许我假死,不是为护我,是为护傅延年!
陛下真是……情深义重。傅延年笑着拎起铜壶续水,可惜啊,他如今护不住你了。滚水浇在茶宠上,腾起刺鼻白汽。北境八百里加急——陛下亲征中了流矢,昏迷三日了。
茶宠的貔貅在沸水里裂成两半。
所以相爷要杀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杀你傅延年像听了天大的笑话,楚大人可是陛下心尖上的疯狗,老夫怎敢他推过一纸契书,签了它,你就是崔娘子。否则——目光扫过我小腹,你肚子里这块肉,怕见不着明年的柳絮了。
我护住微隆的腹部后退一步。三个月了,李崇的种。那晚他醉酒闯进值房,咬着我的耳朵说:楚卿,朕真想扒了你这身官袍……
相爷想要什么
简单。他蘸着茶水在石案上写:【帝崩,扶幼主】。水痕蜿蜒如蛇。
签押的墨迹未干,傅延年突然变了脸色。
什么人!他厉喝起身。
墙头掠过几道黑影,弩箭破空声尖啸而至!傅延年肩头绽开血花,茶案被踢翻,滚水泼了我一身。假山后冲出更多黑衣人,刀光映着紫藤花,泼剌剌乱红纷飞。
一只手攥住我手腕:走!
是张德全!老太监此刻矫健得像豹子,拽着我往角门奔。身后惨叫不绝,傅延年的怒骂被刀剑斩断。
陛下呢我踉跄着问。
活蹦乱跳!张德全踹开角门,把我塞进马车,那老狐狸截了密报,却不知陛下将计就计,早派影卫盯着他了!
马车疾驰,帘外街市飞速倒退。我瘫在锦垫上,小腹抽痛起来。
楚卿。车帘一掀,李崇钻进来,玄色常服沾着草屑。他目光扫过我护着小腹的手,突然被口水呛住,咳得惊天动地。你……他指着我的肚子,龙袍袖口都在抖,这是什么!
江南点心吃多了。我往后缩了缩。
他一把将我扛上肩:信。不过点心吃多了得消食——
回宫慢慢消。
马车没回宫,停在京郊行宫。我被摁在榻上灌安胎药时,影卫正跪地禀报:傅延年重伤遁走,死士尽诛。
查他老巢。李崇拧干帕子擦我手上的茶渍,尤其是北狄那条线。
陛下早知他要反我盯着帐顶的百子图。
他动作一顿。半年前你递密折,朕压着不杀他,是为放长线。帕子丢进铜盆,溅起水花,北狄王帐异动,没他这条饵,钓不出大鱼。
那为何……让我假死
朕不让你死,傅延年也会让你死。他忽然俯身,龙涎香的气息裹上来,你在明处当靶子,朕怎么揪他的尾巴指尖抚过我眼下疤痕,那是坠河时被箭簇划的,只是朕没料到……
目光落在我小腹,喉结滚了滚。
臣也没料到。我拍开他的手,陛下演得好一场大戏。
彼此彼此。他反手扣住我腕子,楚卿骂朕时,不也演得情真意切
烛火噼啪一爆。
傅延年比我们想的更疯。
他裹着伤潜回京城,竟在立后大典那日混进太庙。我穿着皇后翟衣接过金册宝印时,他袖中弩箭正对李崇后心!
护驾!张德全尖叫。
我一把扯下九翚四凤冠掷过去。金珠翠羽砸中弩箭,铛地偏了方向!羽林卫的刀剑已到,傅延年却像背后长眼,旋身劈手夺刀——
直刺我高隆的腹部!
翟衣繁复,根本躲不开。我闭上眼。
温热血珠溅上脸颊。
没有预想的剧痛。李崇挡在我身前,傅延年的刀贯穿他右胸,血顺着盘龙纹往下淌,滴在金砖上。
陛下……傅延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像不认识那是什么东西。
朕的皇后,李崇咳着血笑起来,也是你能动的
羽林卫的枪尖捅穿傅延年胸膛时,我托住李崇倒下的身子。翟衣吸饱了血,沉得抱不住他。
楚卿……他沾血的手贴上我肚子,点心……还胀么
李崇昏迷了七天。
傅党树倒猢狲散,北狄使节吓得连夜逃出关。我坐在龙床边批折子,孕肚顶得朱笔老打滑。
楚微!李崇睁眼第一句话就中气十足,折子批歪了!
我撂笔冷笑:陛下躺够了
他支着身子要坐起,又疼得龇牙咧嘴。朕刚替你挨刀,你就不能……话没说完,我端药碗怼到他唇边。
喝药。
他咕咚灌下,苦得脸皱成一团。甜的。突然说。
嗯
你说江南点心吃多了……他伸手摸我肚子,是甜的。
我把空药碗哐当撂在案上。陛下再废话,明日早朝——
知道知道。他笑着躺回去,扯到伤口嘶了一声,狗贼又要骂朕了。
窗外春光正好,柳絮飘过宫墙,像一场迟来的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