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四十年,我以为我和老张会是彼此余生最安稳的依靠。直到他退休后的第三个月,端着一杯枸杞茶,轻描淡写地对我说:淑琴,我们把家里的开销算算,以后AA吧。我端着菜的手一抖,滚烫的油星溅在手背上,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说,儿子已经成家,我们没了负担,也该学学年轻人,活得清爽一点。我看着他那张自以为是的脸,看着他身上我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衬衫,心里那点残存的温情,终于被烫成了灰。好啊,AA就AA。他以为拿捏住了我的死穴,却不知道,他亲手打开的,是我的潘多拉魔盒。
1
淑琴,你坐下,我们谈谈。
老张,我的丈夫张建国,指了指我对面的沙发,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我解下围裙,默默坐下。桌上是他刚泡好的龙井,热气袅袅,却暖不进我的心。
他清了清嗓子,推过来一个笔记本:我算了一下。我们俩退休金加起来,每个月一万二。我的八千,你的四千。以前混着花,账目不清不楚。现在儿子也结婚了,我们没什么大开销,不如就AA制。
我盯着那个笔记本,上面用黑笔清晰地罗列着:水费、电费、燃气费、物业费、网费……林林总总加起来,预计每月三千。
这三千,我们一人一半,每人一千五。他用笔敲了敲本子,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优越感,至于伙食费,也按人头算。你想吃什么,自己买,我吃什么,我自己买。当然,你要是做了饭,我可以按市价给你付伙食费。
他甚至想到了市价这个词。
我心里一阵冷笑。结婚四十年,我在这家里当了四十年的免费保姆,操持他的一日三餐,照顾他的起居,到头来,在他眼里,我做的饭只值一个市价。
他见我不说话,以为我被吓住了,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丝施舍的意味:我知道你退休金少,钱不够花。但这样对我们两个都公平。你不是老说我不知道柴米油盐贵吗这样你自己管钱,就知道日子不好过了。
他笃定我离了他的退休金就活不下去。
毕竟,这么多年来,家里的大钱都是他管着。我的工资和后来的退休金,基本都花在了儿子和家庭的日常零碎开销上。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只会围着灶台转,没什么积蓄,需要依附他才能过活的女人。
我抬起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没有他预想中的震惊、愤怒或是哀求。
我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说了一个字:好。
张建国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准备好的一大套说辞,什么新时代夫妻关系、财务自由、避免矛盾之类的屁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大概演练了一万种我会如何撒泼打滚的场景,唯独没有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爽快。
你……你说什么他有些结巴。
我说好啊。我重复了一遍,甚至朝他笑了笑,我觉得你这个提议特别好,早就该这样了。亲兄弟明算账,夫妻也一样。建国,还是你想得周到。
我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
口说无凭,我们立个字据吧。家里所有公共开销,一人一半。伙食费单算。还有,我在这个家里做的家务,包括打扫卫生、洗衣、做饭,这些都属于劳动。既然要算得清爽,那我的劳动也得算钱。我也不多要,就按市面上钟点工最低标准,一小时三十块,你看怎么样
张建国的脸,一下子从错愕变成了猪肝色。
2
李淑琴!你什么意思跟我算钟点工的钱我们是夫妻!张建国终于反应过来,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声音里满是恼怒。
是你先要算得‘清爽’的啊。我慢条斯理地在纸上写下家庭开销协议几个大字,头也不抬,夫妻情分,在你提出AA的时候,不就已经算作一笔糊涂账了吗现在我们谈的是合作,是室友关系。室友之间,提供服务,收取费用,天经地义。
他被我堵得哑口无言,指着我的手都在抖:你……你简直是钻到钱眼里去了!
是啊,被你逼的。我把协议推到他面前,水电燃气物业,每月三千,一人一千五。伙食费,按实际发生额AA。家务劳动,我每天至少投入三小时,打扫、做饭、洗衣,一个月算九十小时,每小时三十,总计两千七。这笔钱,每月五号前,你得准时打到我卡上。
张建国看着那白纸黑字,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两千七!他一个月八千的退休金,先要交一千五的公共费用,再给我两千七的保姆费,这就去掉了四千二。剩下不到四千块,还要解决他自己的吃饭、穿衣和社交。
他提出AA,本意是想把他那八千块钱牢牢攥在自己手里,让我用我那四千块紧巴巴地过日子,最好还能继续免费伺候他。到时候,钱不够花,我自然会低头求他。
可他万万没想到,我不仅同意了,还反将他一军。
你要是不愿意,那也行。我作势要把协议收回来,那从今天起,我们各过各的。你的衣服你自己洗,你的饭你自己做,你那屋的卫生你自己打扫。公共区域,我们轮流值日。谁也别占谁的便宜。
这下,张建国彻底慌了。
他一个大男人,几十年没进过厨房,连洗衣机有几个模式都分不清。让他自己做饭、打扫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死死地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然而,我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我的眼神告诉他,这一次,我不是在赌气,我是认真的。
僵持了足足五分钟,他终于败下阵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算!我给你算!
那就签字吧。我把笔递给他。
张建国拿起笔,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在协议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那力道,像是要把纸戳穿。
签完字,他把笔重重地摔在桌上,黑着脸走回自己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看着那份协议,嘴边泛起一丝冷笑。
张建国,你以为这就完了吗这只是个开始。你欠我的,我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当天晚上,我给自己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清蒸鲈鱼,白灼虾,还有一盅花胶鸡汤。我慢悠悠地吃着,看都没看一眼从房间里出来的张建国。
他大概是饿了,在厨房转了一圈,最后只翻出一包方便面。泡面的味道混着我这边饭菜的香气,显得格外寒酸。
他端着泡面碗,站在我餐桌旁,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我夹起一只虾,蘸了酱油,优雅地放进嘴里,轻声说:哦,对了,提醒一下。明天一号,该交这个月的公共事业费和我的劳务费了。总共四千二,记得转账。
张建国的脸,瞬间绿了。
3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在睡梦中,就被手机叮的一声消息提示音吵醒。
我拿起来一看,是银行的到账短信。张建国给我转了4200元。
看来,他虽然气得半死,但还是选择了妥协。
我心情愉悦地起床,哼着小曲给自己做了顿精致的早餐:一份煎蛋,两片培根,一杯热牛奶,外加几颗圣女果。
张建国黑着脸从房间出来,看见我的早餐,眼神又是一沉。他自己则啃着两片干巴巴的白面包,就着白开水往下咽。
我的早饭呢他忍不住问。
在厨房啊,面包和开水,随便吃。我头也不抬地回答。
我想吃煎蛋。
可以。我放下刀叉,擦了擦嘴,对他露出一个职业假笑,鸡蛋成本五毛,燃气费和油费算五毛,我的手工费,友情价,收你五块。总共六块钱,先付钱,后吃饭。
张建国气得差点把手里的面包捏碎:李淑琴,你至于吗一个煎蛋你跟我算这么清楚
张老师,是你教我的,凡事要‘清爽’一点。我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这才第一天,你就受不了了
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愤愤地扭过头,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仿佛在嚼我的肉。
吃完早饭,我换上衣服准备出门。
你去哪儿他警惕地问。
去银行。我晃了晃手机,把你给我的钱存起来。哦,不对,是把我应得的工资存起来。
我特意在工资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看着他铁青的脸色,我心情好得想飞起来。这种感觉太爽了,四十年了,我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扬眉吐气。
我没有直接去银行,而是绕路去了市里最大的购物中心。
以前,我总觉得这些地方不属于我。橱窗里那些漂亮的衣服、精致的包包,价格标签上的数字,都让我望而却步。我总是想着要省钱,要给儿子攒学费,攒老婆本。我的衣服,大多是在菜市场旁边的折扣店买的,一件穿好几年。
可今天,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旧外套,面带倦容的自己,突然觉得很陌生。
李淑琴,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半辈子,你有多久没为自己活过了
一个念头在我脑海里疯狂滋生。
我走进一家我以前连门都不敢进的品牌女装店。导购小姐起初看我穿着朴素,还有些爱答不理。
但我直接指着一件挂在橱窗里的米色羊绒大衣说:这件,帮我拿下来试试。
那件大衣标价8888元。
导购的眼睛瞬间亮了,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热情地帮我取下衣服。
我穿上大衣,站在镜子前。剪裁得体的衣服,瞬间提升了整个人的气质。镜子里的我,仿佛年轻了十岁,优雅又从容。
真好看,阿姨,这件衣服简直是为您量身定做的。导购在一旁拼命夸赞。
我没有理会她的商业吹捧,我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眶有些发热。
原来,我也能这么好看。
就这件了,包起来。我拿出银行卡,语气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刷卡,签字。当我提着那个印着品牌logo的巨大购物袋走出商场时,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我感觉自己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整个人都轻盈了。
张建国,谢谢你。谢谢你的AA制,让我终于下定决心,为自己活一次。
4
我提着购物袋回到家时,张建国正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放着抗日神剧,声音开得震天响,但他显然心不在焉,一双眼睛时不时地往门口瞟。
看到我进来,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我手上那个硕大的购物袋上。当他看清上面的品牌logo时,眼睛瞬间瞪圆了。
那个牌子他认识,他单位的女领导穿过,一件衬衫都要好几千。
你……你买的什么他站了起来,声音都有些变调。
我没有理他,自顾自地换鞋,然后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将购物袋放在沙发上,从里面拿出那件崭新的羊绒大衣。
米色的羊绒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看就价值不菲。
一件衣服。我轻描淡写地说。
多少钱张建国一个箭步冲上来,伸手就要去翻吊牌。
我一把将衣服抱在怀里,躲开了他的手,冷冷地看着他:张建国,你忘了我们的协议了这是我用我自己的钱买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的钱你哪来那么多钱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一个月退休金才四千,就算加上我给你的四千二,也才八千多!这件衣服,没有一万下不来吧你把钱都花光了我们下半个月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他一副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好像我花的不是我的钱,而是他的钱。
我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只觉得可笑。
我花多少钱,怎么花,是我的自由。我们现在是AA制,我不需要向你报备我的开销,你也无权干涉。我抱着大衣,转身就要回房间。
李淑琴,你给我站住!他绕到我面前,拦住我的去路,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里面充满了怀疑和审视,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你哪来这么多私房钱
他终于问到了点子上。
没错,我确实有事瞒着他。而且是一件能让他惊掉下巴的大事。
我看着他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那点报复的快感越来越强烈。
我就是要让他猜,让他急,让他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让他把他过去四十年施加在我身上的那些轻视和掌控,一点一点地还回来。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神秘和嘲讽。
你猜
说完,我侧身绕过他,走进了卧室,然后咔哒一声,把门反锁了。
门外,传来张建国气急败坏的咆哮声和拍门声。
我充耳不闻,将新买的大衣挂进衣柜,然后躺在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张建国,你慢慢猜吧。你绝对猜不到,我那四千块的退休金背后,还藏着一个什么样的惊天秘密。
5
门外的咆哮持续了大概十分钟,最后变成了粗重的喘息和无奈的踱步声。我猜,张建国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气。
第二天,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他开始用行动表达他的不满。早上,他故意把卫生间的地弄得湿漉漉的,洗漱台溅满了牙膏沫子。中午,他学着我的样子点外卖,吃完的餐盒就堆在茶几上,油渍和剩饭散发着馊味。
我视若无睹。
我的活动范围仅限于我的卧室、厨房我用的那一半区域,以及我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客厅角落。他制造的垃圾,我不碰。他弄脏的地方,我不擦。
协议里写得很清楚,公共区域轮流值日。今天轮到他。
到了下午,家里已经快没法下脚了。张建国大概也受不了了,黑着脸开始收拾。他显然没做过这些,扫地像跳舞,拖把用得像金箍棒,叮叮当当地把椅子腿撞得山响。
最精彩的是洗衣服。
他把我昨天换下的衣服和他自己的脏衣服一股脑全塞进了洗衣机,还倒了半瓶洗衣液进去。我出言提醒:我的真丝睡衣不能机洗,你那件羊毛衫要用专门的洗涤剂。
他瞪了我一眼:我的事不用你管!
半小时后,他从洗衣机里捞出来一堆皱巴巴的东西。我的真丝睡衣被挂出了好几道长长的抽丝,而他那件引以为傲的灰色羊毛衫,缩水缩得像件童装。
他举着那件童装,脸色比锅底还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靠在厨房门边,抱着胳膊,淡淡地说:洗衣机使用咨询,一次五十。羊毛衫护理知识讲解,一次一百。需要服务吗,张老师
李淑琴!他终于爆发了,把那件缩水的羊毛衫狠狠摔在地上,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把我逼得手忙脚乱,你就开心了
有意思啊,当然有意思。我走到他面前,捡起地上那件可怜的衣服,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件羊毛衫,我记得是你前年过生日,儿子花了两千多给你买的。你平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只在重要场合才穿。现在好了,一了百了。
我顿了顿,看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一字一句地说:张建国,这不是我逼你的。是你自己选的。你选了把这个家当成一个需要计算成本和收益的场所,那你就要承担计算失误带来的所有损失。
我把衣服扔回他怀里,转身回房。
我知道,他快到极限了。而一个濒临极限的男人,通常会做一件事——搬救兵。
6
果不其然,傍晚时分,我听见张建国在阳台打电话。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我还是能听清一些关键词:你妈、疯了、乱花钱、AA制、管管她。
电话那头,自然是我们的儿子,张伟。
我心里冷笑一声,继续在我的房间里整理我的宝贝。那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沓沓厚厚的图纸。
没错,我瞒着张建国的事,远不止一件羊绒大衣那么简单。
我退休前,是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做档案管理员。听上去是个很清闲的岗位,但实际上,我每天都在和无数的建筑图纸打交道。张建国总说我的工作没技术含量,就是个管资料的。他不知道,耳濡目染三十年,就算是一块石头,也能被熏出点门道来。
更何况,我不是石头。我大学读的就是工民建,只是为了家庭,为了有更多时间照顾孩子和他,才选择了一份清闲的工作,放弃了成为一名真正的设计师。
退休后,我闲来无事,就在网上接一些小活儿。一开始是帮一些小装修公司画施工图,后来胆子大了,开始尝试接一些室内设计,甚至是一些老旧民房的改造设计。
我的收费不高,但胜在认真细致,考虑周全。渐渐地,在一些设计师的线上社群里,我有了点小名气。我给自己起了个网名,叫晚晴。
张建国给我的那四千二,加上我买大衣刷掉的八千多,都只是我这半年多来,靠自己画图赚的零花钱而已。而我的银行卡里,还躺着一笔他想都想不到的存款。
这才是我的底气。
张建国打完电话,气冲冲地走进来,见我正对着一堆纸写写画画,不屑地哼了一声:都多大年纪了,还装文艺青年。有那闲工夫,不如想想怎么跟儿子解释你最近的所作所为!
他以为他抓住了我的软肋。儿子张伟从小就孝顺,也习惯了在我们之间当和事佬。在张建国看来,只要儿子出马,我肯定会乖乖就范。
我连眼皮都没抬,淡淡地回了一句:该解释的人,是你吧AA制可是你提出来的。
你!他气结,大概是找不到话来反驳,只能撂下一句狠话,等明天伟伟来了,看你怎么收场!
我放下笔,看着他愤然离去的背影,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收场我为什么要收场好戏,才刚刚开锣呢。我甚至有些期待,明天儿子来了,张建国的表情会有多精彩。
7
第二天下午,张伟果然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到客厅里泾渭分明的景象:我这边窗明几净,茶几上摆着鲜花和水果;而属于张建国的那一半,则堆着他的报纸、茶杯和没来得及扔掉的外卖盒。
爸,妈,这是怎么了张伟一脸忧虑。
张建国立刻像见了救星,拉着儿子就开始诉苦,把我说成一个无理取闹、拜金虚荣、不念夫妻情分的老妖婆。
我也不打断,就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削苹果,等他说完。
张伟听得眉头紧锁,最后走到我身边,小声劝道:妈,爸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好,想把账目弄清楚。您别跟他置气了,买那么贵的衣服,爸会心疼的……
他不是心疼钱,他是心疼钱没攥在他自己手里。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儿子,平静地说,伟伟,这件事你别管。是我同意AA的,我觉得这样很好。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难得回来,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你爸嘛,他想吃,就得按市价付费了。
我走进厨房,留下客厅里面面相觑的父子俩。
一个多小时后,我端出四菜一汤:色泽红亮的红烧肉、清炒虾仁、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外加一锅玉米排骨汤。香气瞬间溢满了整个屋子。
我只摆了两副碗筷。
张建国早就被香味勾得坐立不安,看到这阵仗,脸都绿了:李淑琴,你什么意思没我的份
有啊。我从厨房拿出他那只专属的、碗边已经有了豁口的大海碗,给他盛了一碗白米饭,放到餐桌的另一头,这是你的饭。至于菜嘛,按我们的协议,你需要付费购买。
我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红烧肉,主料猪五花一斤半,四十块。虾仁半斤,二十五。西兰花……加上水电燃气和我的手工费,凑个整,这一桌成本算你一百五十块。你要吃的话,转我七十五就行。
七十五你怎么不去抢!张建国拍案而起。
张伟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妈,您就别跟爸计较了。我来付,我来付!
不行!我和张建国异口同声地拒绝了。
张建国是拉不下这个脸。
而我,则是要让他清清楚楚地明白,没有了我的无偿付出,他在这个家里,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最后,在满屋的菜香里,张建国黑着脸,从冰箱里翻出一包咸菜,就着白米饭,在我们对面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那画面,说不出的心酸和滑稽。
张伟坐在我身边,吃着我夹给他的红烧肉,却如坐针毡,味同嚼蜡。
8
妈,你们到底为什么闹成这样饭吃到一半,张伟终于忍不住,放下了筷子,几十年夫妻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搞得像仇人一样。
我喝了口汤,慢悠悠地擦了擦嘴,才开口道:伟伟,你觉得你爸是什么样的人
张伟愣了一下,嗫嚅道:爸他……就是有点大男子主义,爱面子,但心是好的。
心是好的我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提出AA制的时候,算计的是我那四千块退休金不够花,迟早要向他低头。他炫耀他那八千块退休金的时候,忘了我这四十年是怎么为这个家省吃俭用的。他指责我买一件贵衣服的时候,更忘了我当年为了给他爸凑手术费,把我妈留给我唯一的念想——一个金镯子,都拿去当了。
我说得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饭桌上。
张伟的脸色白了。金镯子的事,他听我提过一次,但张建国从未承认过。
对面的张建国,扒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脸色涨得通红,梗着脖子犟嘴:陈年烂谷子的事,你现在提它干什么!再说了,那钱后来我不是给你了吗!
你给的是钱,是我妈留下的念想吗我冷冷地反问,你连一句谢谢都没有。在你心里,我所有的付出,都是理所当然。
我……张建国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我按了接听,开了免提。
喂,请问是‘晚晴’老师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恭敬的男声。
是我,请问你是
哎呀,老师您好!我是小刘啊,之前在设计师社群里联系过您的!我想跟您咨询一下,我手上接了个城南老街那个铺面的改造项目,业主预算有限,但要求还挺高。我想请您出个概念方案,您看您有时间吗费用方面,绝对好说!
铺面改造项目
张建国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地盯着我的手机。
我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对着电话从容地说道:城南老街是解放路那边的铺面吗巧了,那边我熟。这样吧,你先把资料发我邮箱,我看看再说。
挂掉电话,整个饭桌安静得可怕。
张伟一脸茫然,而张建国,则是满脸的震惊和不可置信。
他失声问道:什么铺面什么解放路李淑琴,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我看着他那副快要崩溃的样子,慢条斯理地夹起最后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细细品味。
然后,我抬起头,迎着他探究的目光,缓缓地说:我的事,为什么要告诉你张先生,我们现在,可是AA制啊。
9
那顿饭最终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结束。
张伟看看我,又看看他爸,几次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大概从来没想过,那个在他眼里只会洗衣做饭、没什么主见的母亲,居然还有着他完全不了解的另一面。
送走儿子后,张建国没有像往常一样摔门回房,而是坐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根烟。这是他几十年的老习惯,每次遇到烦心事,或者想端起一家之主的架子时,他就会抽烟。
缭绕的烟雾后面,是他那张写满了探究和不安的脸。
李淑琴,你过来。他沉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我没动,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有事说事。
他似乎被我的态度噎了一下,吸了一大口烟,才缓缓吐出来:刚才电话里说的是怎么回事什么设计,什么项目
就是你听到的那样。我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散掉烟味,我在网上接点私活,挣点零花钱,不行吗
私活就你一个管资料的,你会设计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根深蒂固的鄙夷,你别是被人骗了!现在网上骗子多得很,专门骗你们这种退了休、有点闲钱的老太太!
我几乎要被他气笑了。在他眼里,我永远是那个愚蠢、无知、需要他来指点江山的女人。
我是不是被骗,就不劳你操心了。我转过身,正色道,张建国,我提醒你两件事。第一,别在公共区域抽烟,我们的协议里虽然没写,但这是基本的室友礼仪。第二,我的收入是我的个人隐私,根据AA制原则,我没有义务向你汇报。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径直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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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感觉到,他那两道灼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跟在我身后。
我关上门,将他所有的审视和怀疑都隔绝在外。坐在书桌前,我打开了电脑,邮箱里果然收到了那个叫小刘发来的资料。
看着电脑屏幕上复杂的原始建筑图和密密麻麻的业主需求,我非但没有感到头疼,反而觉得无比兴奋。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尘封多年的宝藏猎人,再次拿到了藏宝图。
这才是属于我的人生,是我被压抑了四十年的梦想。
至于张建国,他越是震惊,越是失控,我就越是痛快。这场由他挑起的战争,主动权,已经悄然转移到了我的手上。
接下来几天,他变得很反常。不再故意制造麻烦,甚至会主动打扫卫生。他看我的眼神也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恼怒,而是夹杂了越来越多的困惑和试探。
他会趁我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溜进我的房间,试图从我的电脑和画稿里找出些蛛丝马迹。当然,他什么也找不到,我所有的重要文件都设置了密码。
这种暗中的较量,让我觉得很有趣。我甚至开始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
10
转机发生在一周后。
那天我正在书房画图,张建国的老同事,王叔,突然提着两瓶酒上门了。
王叔和张建国是一个单位的,关系很铁。他一进门就嚷嚷:老张,听说你最近日子过得挺潇洒啊,都跟嫂子搞起AA制了够时髦的啊你!
张建国的老脸一红,尴尬地把王叔拉进屋:你听谁胡说八道的。
还用听谁说你们家张伟都快愁白头了,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让我来劝劝你。王叔是个直肠子,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就把张建国的老底给揭了。
我端着茶出来,笑着跟王叔打招呼:王哥来了,快喝茶。
弟妹啊,你可别怪我多事。王叔接过茶杯,语重心长地说,老张这人,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他跟我说,他就是想让你知道知道钱难挣,想让你省着点花。他没坏心眼。
我笑了笑,没接话。
张建国在一旁急得直使眼色,可王叔压根没看见,继续说道:再说了,老张的钱,不还是你的钱吗他那点退休金,还能带到棺材里去前两天他还跟我念叨,说看中了一款新的按摩椅,一万多块,说是对你的腰好。他自己舍不得买,就想着法子让你别乱花钱,把钱攒下来……
老王!张建国终于忍不住,大吼一声打断了他。
王叔被他吼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讪讪地闭上了嘴。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我看着张建国那张涨成了猪肝色的脸,心里五味杂陈。按摩椅他什么时候关心过我的腰了我的腰椎间盘突出是老毛病了,疼了这么多年,他不是不知道。
这是他的缓兵之计还是他真的良心发现了
不,我不信。
一个能因为我买件衣服就闹着要AA制的男人,会舍得花一万多给我买按摩椅这更像是一个他为了挽回面子,临时编造出来的谎言,结果被他那缺心眼的兄弟给当真了。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淡淡地开口:王哥,谢谢你来看我们。不过,我和老张的事,我们自己能处理好。AA制挺好的,我觉得很公平,能继续下去。
我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王叔带来的所有热气。
张建国的脸色,也从猪肝色变成了煞白。他大概没想到,我都听到按摩椅这个台阶了,居然还不肯下来。
王叔碰了一鼻子灰,坐了一会儿就尴尬地告辞了。
他走后,张建国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李淑琴,你到底想怎么样我都让老王来给你递台阶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给你跪下认错吗
我不想怎么样。我平静地回视他,我只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互不干涉,清清爽爽。
清爽你管这叫清爽他指着冷冰冰的屋子,声音都在发颤,这还像个家吗
家我重复着这个字,突然觉得无比讽刺,张建国,在你提出AA制的那一刻,这个家,就已经被你亲手拆了。
11
那次谈话之后,张建国彻底蔫了。
他不再试探,不再咆哮,整个人像一只斗败的公鸡,蔫头耷脑。他开始默默地承担起大部分家务,虽然做得依然笨手笨脚,但至少没有再抱怨。
他甚至开始尝试自己做饭。厨房里时常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和烧焦的味道。有一次,我路过厨房,看到他正对着手机上的菜谱,笨拙地切着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均,还差点切到手。
那一瞬间,我心里闪过一丝不忍。
但很快,我就把那点不忍压了下去。
我不能心软。一旦我心软,过去四十年的日子就会卷土重来。我不能再回到那个失去自我的牢笼里。
我的设计项目进展得很顺利。那个叫小刘的年轻人对我非常佩服,几乎把我当成了老师。我们约在线下见了一次面,他看到我是一个年近六十的阿姨时,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天哪,‘晚晴’老师,我一直以为您是哪个设计院退隐的大佬,没想到您这么……这么深藏不露!
他的恭维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有一丝自豪。
项目进入了施工阶段,我需要经常去现场监工。我开始忙碌起来,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要在工地上待到深夜。
这种忙碌而充实的生活,让我感觉自己仿佛年轻了二十岁。我每天都精力充沛,充满了干劲。
而张建国,则变得越来越沉默。
我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他总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我,不开电视,就那么静静地坐着。见我回来,他会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又什么都没说。
有一次,我晚上十点多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一开门,就闻到一股饭菜的香气。
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还冒着热气。
张建国穿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米饭。看到我,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我……我看你最近太累了,就随便做了点。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我看着桌上的番茄炒蛋和青椒肉丝,都是我以前最常做的家常菜。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这是……在服软
协议里写了,伙食费AA。我强迫自己硬起心肠,从钱包里抽出一百块钱,放在桌上,这些菜,算我买一半。
张建国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他看着桌上的钱,像是看到了什么刺眼的东西,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沙哑着嗓子说:不用……我请你。
说完,他默默地脱下围裙,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萧索。
那天晚上,我对着一桌子菜,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12
城南老街的铺面改造项目,大获成功。
业主是一位很有情怀的年轻人,他把铺面改造成了一家融合了书店、咖啡和文创的小店。开业那天,吸引了很多媒体和网红来打卡,小店一下子就火了。
我的设计也因此受到了关注。小刘把我的设计理念和效果图发到了网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很多人都惊叹于我是如何用极低的预算,将一个破旧的老铺面,改造成了一个充满设计感和烟火气的网红空间。
很快,就有新的项目主动找上了门。甚至有一家本地小有名气的设计公司,向我抛来了橄榄枝,想聘请我做他们的设计顾问。
我的人生,在六十岁这一年,突然开启了全新的篇章。
我接受了那家公司的邀请,虽然只是兼职,但对我来说,意义非凡。我终于有了一个正式的头衔——设计师李淑琴。
我开始出入高档写字楼,和年轻的设计师们一起开会、讨论方案。我买了新的职业装,化了精致的淡妆,整个人容光焕发。
这一切,张建国都看在眼里。
他变得愈发沉默,也愈发小心翼翼。他不再提AA制,甚至会主动把他的退休金卡交给我,说家里开销还是我来管。
我没有接。
张建国,我们回不去了。我看着他,认真地说,我现在有我自己的事业,有我自己的收入。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清爽的生活。
他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那天,他喝了很多酒,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对着月亮,说了很多醉话。
他说他错了,他不该那么自私,不该那么看不起我。他说他只是害怕,害怕退休后,他在这个家里越来越没有存在感,害怕我不再需要他。
他说,他提出AA制,其实是想刷一下存在感,想让我知道,这个家离了他不行。
可结果,他却亲手把我推得更远。
我站在卧室门口,静静地听着。心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剩下一片空茫。
原来,他那些看似强势的掌控欲背后,藏着的是如此不堪一击的自卑和恐惧。
可是,太晚了。
被他亲手打碎的镜子,就算勉强粘起来,也布满了无法弥合的裂痕。被他亲手推开的我,已经找到了属于我自己的那片天空,再也不会回头了。
13
我以为日子就会在这样不冷不热的对峙中继续下去,直到一场意外的发生。
那天我正在公司和团队开一个紧急的方案会,手机调了静音。等会议结束,我才发现上面有七八个未接来电,全是张伟打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回拨过去。
妈!你快来中心医院!爸他晕倒了!张伟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惊惶。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那一刻,什么AA制,什么怨恨,什么独立,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我只知道,张建国出事了。
我几乎是跑着冲出写字楼,拦了一辆出租车就往医院赶。路上,我的手一直在抖。我无法想象,那个一辈子都那么强势、那么健康的男人,怎么会突然晕倒。
赶到急诊室,我看到张伟正焦急地守在门口。张建国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色灰败,手臂上还插着吊针。
怎么回事我冲过去,声音都在发颤。
医生说是高血压,加上情绪激动,一时间急火攻心。张伟的眼睛红红的,我今天不放心,回来看一眼,一开门就看见爸倒在客厅地上,吓死我了!
我走到病床边,看着昏睡中的张建国。他瘦了,也憔悴了许多,鬓角的白发似乎也比以前更多了。他不再是那个对我颐指气使的丈夫,只是一个脆弱的、需要人照顾的老人。
我心里那道坚硬的冰墙,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医生过来嘱咐,说病人情况已经稳定,但需要留院观察几天,以后一定要注意情绪,按时吃药,饮食清淡。
我点点头,默默地记下所有注意事项。
张伟要去办住院手续,我让他留下陪着,自己拿着单子去排队缴费。当我站在收费窗口,看着账单上那一长串数字时,我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刷了我的卡。
这张卡里,是我自己一笔一笔挣来的钱。
在我最需要钱的时候,它给了我底气和尊严。而在此刻,它让我能够为这个我怨过、恨过,却也无法彻底割舍的男人,支付他的医药费。
回到病房,张建国已经醒了。
他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羞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沙哑地吐出三个字:你来了。
嗯。我拉过一张椅子,在他床边坐下,语气平静地问,感觉怎么样
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
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些东西,在他倒下的那一刻,已经彻底改变了。
14
张建国在医院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请了假,全心全意地照顾他。我给他擦身,喂他吃饭,陪他说话。我做得自然而然,就像过去四十年里,每一次他生病时一样。
但我们俩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不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妻子,我是在履行一份责任。而他,也不再是那个心安理得的丈夫,他接受我的照顾时,眼神里总是带着一丝愧疚和不安。
张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出院前一天晚上,张伟把我叫到走廊上。
妈,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沉默了。
是啊,怎么办等他出院了,我们是继续那种室友般的生活,还是……
妈,我知道爸以前做了很多错事,伤了你的心。张伟的声音很轻,但他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他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一直在念叨你的名字。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靠在墙上,没有说话。
他说,他以前总觉得男人就该在外面顶天立地,女人就该在家里操持家务。他不是不爱你,只是用错了方式。张伟的声音有些哽咽,妈,再给他一次机会,好吗为了我,也为了这个家。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我们这四十年的点点滴滴。有争吵,有冷漠,但也有过温情和依靠。
就在这时,病房里传来张建国虚弱的叫声:淑琴……淑琴……
我睁开眼,和张伟对视了一眼,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张建国正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看到我进来,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淑琴,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他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到床边。
他拉住我的手,那只曾经那么有力、那么温暖的手,此刻却有些冰凉和颤抖。
淑琴,我们……不AA了,好不好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祈求,以前是我混蛋,是我对不起你。我总想着要压你一头,证明我是一家之主,结果差点把这个家给毁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
以后,家里的钱都归你管。我的退休金,你的退休金,还有你……你挣的那些钱,都放在一起。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他以为,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但我摇了摇头。
张建国,问题不是钱。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尊重。
他的身体僵住了。
我想要的,不是谁管钱,不是谁说了算。我想要的,是一个能看到我的价值,尊重我的选择的伙伴。而不是一个把我当成保姆,当成附属品的丈夫。
我说完,轻轻抽回了我的手。
病房里一片死寂。张建国的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苍白。
15
出院那天,我去接张建国。
办完手续,我扶着他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回家的路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一进家门,他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屋子,眼神里充满了茫然。那个泾渭分明的客厅,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曾经的愚蠢。
淑琴,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如果……如果我们重新开始,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进我的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文件,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一份,是我们之前签的家庭开销协议。
另一份,是我昨晚连夜打印出来的,上面写着家庭合伙人协议。
张建国愣住了,他颤抖着手拿起那份新的协议。
你这是……
你看看。我说。
他戴上老花镜,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他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恍然。
这份协议里,没有AA,没有谁管钱。
它重新定义了我们的家庭角色。
第一条:双方是平等的家庭合伙人,共同为家庭的和谐与发展负责。
第二条:李淑琴的个人事业,即设计工作,是家庭的重要组成部分。张建国有义务支持,并可作为后勤负责人,协助处理日常事务。
第三条:家庭日常开销,由双方共同的家庭基金账户支出。双方的退休金,以及李淑琴事业收入的30%,都将注入该基金。
第四条:家务劳动是双方的共同责任。鉴于张建国目前身体状况,以及李淑琴工作繁忙,可聘请钟点工,费用由家庭基金支出。张建国负责日常的简单烹饪和家庭管理。
第五条:双方保留各自独立的个人账户,用于个人消费和社交,互不干涉。
……
协议的条款清晰而具体,它保护了我的事业和独立,也给了张建国一个新的家庭定位——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一家之主,也不是被嫌弃的室友,而是我的后勤合伙人。
我……张建国读完,抬起头,眼眶红了,我……我能行吗给你当后勤
你以前是车间主任,管那么多人,我相信你管好一个家,没问题。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却有力,这份协议,不是施舍,也不是妥协。而是我认为,我们俩想要继续走下去,唯一可行的方式。
我把笔放在他面前。
如果你同意,就签字。如果你不同意,那我们就去办离婚。我净身出户,这套房子,我所有的设计收入,都留给你和儿子。
我给了他选择。
这一次,是真正平等的选择。
张建国看着那份协议,又看看我。良久,他拿起笔,郑重地在签名栏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
16
我们的生活,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模式。
张建国像是换了个人。他不再试图掌控什么,而是认真地当起了我的后勤部长。
他开始研究养生菜谱,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准备清淡又营养的三餐。他学会了用手机备忘录,把我的工作日程、会议时间记得清清楚楚,提前帮我准备好需要的文件和资料。
家里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我每天从公司或者工地回来,总能喝上一口热汤,吃到一顿可口的晚饭。我的书房,也永远是一尘不染。
我们请了一个钟点工,每周来打扫两次。张建国会像监工一样,仔仔细细地检查每一个角落。
我们有了一个联名的家庭基金账户,每一笔开销都清清楚楚。月底的时候,他还会像模像样地做一份收支表给我看。
我的事业越来越好,甚至和几个年轻人一起,成立了一个小小的设计工作室。我忙碌,但不再疲惫,因为我知道,家里有一个人在支持着我。
我们之间的话,也多了起来。
他会好奇地问我设计上的事,虽然听不太懂,但听得津津有味。我也会跟他分享工作中的趣事和烦恼。
我们不再像夫妻,更像一对并肩作战的战友,一对相互扶持的合伙人。
一个周末的午后,阳光正好。我坐在阳台的摇椅上看书,张建国走过来,给我披上了一件薄毯。
天凉了,别着凉。他轻声说。
我抬头看他,阳光勾勒出他温和的轮廓。他鬓角的白发,似乎也变得柔和起来。
建国,我突然开口,你后悔吗提那个AA制。
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后悔。但……也感谢。他坐在我旁边的小凳子上,看着远方,如果不那么混蛋一次,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我的老伴,原来这么厉害。也永远不知道,一个家,不是靠谁说了算,而是靠相互扶持。
我笑了。
是啊,那场由他挑起的、看似要摧毁我们婚姻的战争,最终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让我们都找到了自己最舒服的位置。
他放下了他那可笑的自尊,我捡起了我被遗忘的梦想。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们的眼神里,没有了年轻时的激情,也没有了中年时的怨怼,只剩下一种经历过风雨后的平静和温和。
我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到过去。
但我们,却有了一个更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