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付了十磅记忆的代价,换他功成名就。
十年后,他携娇妻幼子荣归故里,视我如陌路。
我笑着祝福,转身时却咳出血。
当年取走记忆的巫师突然现身:如果忘记是幸福的代价,那记住就是我的复仇。
现在,他该想起来了——
十年足够让一座城脱胎换骨,却不够磨平掌心的茧。我站在港口喧嚣的风里,咸腥的气味钻进喉咙,有点痒,忍住了。远处,巨大的白色邮轮正放下舷梯,像一位傲慢的贵人勉强屈尊。
人群嗡地一声涌上前,我被推搡着,靴跟敲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记者们的镜头长枪短炮,对准了那个最先出现在船舷上的身影。
他下来了。
墨色大衣熨帖得没有一丝皱褶,衬得身姿越发挺拔。时间没舍得在他脸上刻下什么痕迹,反倒镀上了一层叫权势的光晕,眉眼间是沉淀下去的沉稳和……陌生。他微微侧头,听着身边珠光宝气的女人说话,唇角含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一个小小身影被保姆牵着,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他低头,耐心地揉了揉孩子的头发。
那画面太亮,刺得眼睛发涩。
心口那里突然钝了一下,不疼,只是空得厉害,像被人掏走后随手塞进了一团冰凉的棉花。我下意识按了按胸口,隔着粗布的衣料,触到底下缓慢而固执的心跳。
来了,到底还是来了。
人潮簇拥着他一家向前移动,欢呼和提问的声音炸成一片。我被逆着的人流撞得晃了一下,站稳,继续看着。像个最尽职的观众,等待主角施舍的一瞥。
他终于走到了足够近的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大衣领口别着的那枚暗银色领针,样式别致,不像本地手艺。目光不经意扫过人群,掠过一张张激动陌生的脸,然后,落在了我身上。
极其短暂的一瞬。
那双眼睛,曾经映过最烈的火烧云,映过我的眉眼的眼睛,此刻像扫过码头边一堆无关紧要的货箱,平滑地、没有任何停顿地移开了。
彻骨的凉意顺着脊椎猛地爬升。
下一瞬,他已被簇拥着坐进了早已等候的黑色汽车里。车门关上,隔绝了所有喧嚣和视线。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列车队扬起动地的尘土,缓缓驶离。风卷起沙粒,打在脸上,细微的疼。
有人拍我的肩,是以前街坊里最碎嘴的王婶,她咧着嘴笑,声音刮得耳膜疼:哎,瞧见没真是出息大了!他身边那位,听说是那边什么银行董事的千金哩!你小子当年跟在他屁股后头跑,没沾上点光
我扯动嘴角,肌肉僵硬得像冻住的河面:是啊,出息了。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不过也是,人家现在是什么身份,哪还能记得我们这些老邻居哟……王婶兀自叨叨着,带着心满意足的唏嘘走开了。
是啊,哪还能记得。
我转身,沿着码头长长的堤岸往回走。海风更猛烈了些,吹得衣衫猎猎作响。得回去给阿婆煎药了,炉子上的火候得快些看着……脑子里胡乱地转着这些念头,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踉跄了一下。
喉咙口的腥甜再也没压住,猛地冲了上来。
我扶住粗糙的墙壁,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温热的液体溅在掌心,摊开,刺目的红。
盯着那抹红,我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真好,这世上总算还有什么东西,是热的,是肯为我留下的。
一块干净的手帕无声地递到眼前。
纯白的亚麻料子,边缘绣着一个极细小的、扭曲的符号。
我猛地抬头。
港口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按下了静音。他就站在我面前,穿着一身格格不入的陈旧黑袍,脸上覆盖着银白色的、由细密符文构成的诡异面具,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我。
周围人来人往,却仿佛没有人能看到他。
如果忘记是幸福的代价,面具下的声音平平板板,没有任何起伏,却像最冷的冰锥扎进耳膜,那记住就是我的复仇。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似乎穿透了我的血肉,直视着当年被取走的那十磅无形之物。
现在,他该想起来了——
远处,即将消失在街角的黑色轿车,突然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急刹声响,轮胎摩擦地面,拖出长长的焦痕。
那声刺耳的刹车声像一把刀,划破了港口虚伪的喧嚣。
我扶着墙,指缝间的血还在往外渗,温热黏腻。喉咙里的铁锈味翻涌不休,几乎要盖过对面黑袍巫师身上那股陈腐的、如同久闭墓穴般的气息。
他银白面具上的符文似乎活了过来,无声地流动,深陷的眼窝里是两个不见底的旋涡。
远处,那辆黑色的轿车死死停在路中央,像一头骤然被扼住喉咙的巨兽。后面的车队猝不及防,喇叭声、轮胎摩擦声混乱地响起,却又诡异地迅速低了下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嘴。
港口的喧闹似乎被一层透明的膜隔开了,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遥远。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和心脏一下下撞击胸腔的闷响。
他……在里面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股更汹涌的腥甜压了下去。我剧烈地咳嗽起来,更多的血溅在冰冷的地面上,开出一小片触目惊心的残花。身体里的力气正随着这咳嗽飞速流失,膝盖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巫师一动不动,只是那双非人的眼睛,冷漠地映出我此刻狼狈濒死的模样。他递过来的那块白麻手帕,依旧悬在半空,洁净得刺眼。
你……我挤出声音,嘶哑得不成调,你对他做了什么
物归原主。平板的声音从面具下传来,没有丝毫波澜,十磅的记忆,连本带利。
不是轻柔的归还,是狂暴的注入。是复仇。
我仿佛能看见,那庞大的、被硬生生剜去的过往,如何化作最狰狞的洪流,在他毫无防备的脑海里炸开——我们依偎在漏雨屋檐下分食一块甜糕的粘腻,他被债主逼到墙角时我挡在前面的颤抖,黑市里交换血液契约时钻心的疼,还有最后……我躺在那个冰冷的石台上,看着他被人拉走时绝望的泪,和巫师冰冷的手按在我太阳穴上,抽取记忆时那种灵魂被撕裂的虚无……
每一帧,都该带着倒钩,狠狠扎进他现在完美无缺的人生里。
一阵尖锐的耳鸣袭来,世界天旋地转。我再也支撑不住,沿着粗糙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
视野开始模糊发黑。最后看到的,是那辆黑色轿车的后车门被猛地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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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锃亮的皮鞋踩在地上,踉跄了一下。
然后,是一片彻底的黑暗。
***
黑暗并非虚无。它在燃烧。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气味像烧红的烙铁,蛮横地砸进颅骨。甜糕的廉价香精味混合着雨水的土腥气,血腥味和黑市里浓重的熏香味纠缠不休,冰冷的仪器触感,还有……还有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在狭小潮湿的屋子里,望着他,说:别怕,我们会活下去。
剧烈的疼痛从大脑深处炸开,像是要把整个头颅撑裂。霍文廷(他叫霍文廷,对,他现在是霍文廷了)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低吼,手指死死抠进真皮座椅里,指节泛白。
文廷你怎么了是晕船还没缓过来吗身边妻子关切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怪异,孩子受惊的哭声也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不。
不是。
那些是什么!
肮仄的贫民窟街道,永远还不清的债务,还有……阿申。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眼睛亮得像藏着星子,笑起来有点腼腆,却会为他拿起砖头和人拼命的少年。
阿申。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捅穿了某个锈死的锁孔,更多混乱不堪的碎片喷涌而出。温暖的拥抱,寒冷的冬夜里挤在一起互相取暖的体温,黑市幽暗灯光下签下的那张卖身契似的协议,阿申苍白却决绝的脸……
用我的,抽我的记忆!抽干都好!让他走!他必须离开这里!
十磅。最多十磅,否则你会死。
够不够够不够换他一个前程
……
最后定格的,是石台上阿申骤然空洞下去的眼神,像熄灭了所有星辰的夜空。和此刻车窗外,那个靠着墙、咳着血、瘦削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身影……缓缓滑倒在地的身影……
重合。
心脏骤然紧缩,疼得几乎痉挛。
阿申……
这个名字脱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陌生的恐慌和破碎感。
什么申文廷你到底怎么了医生!快叫医生!妻子的声音带上了尖锐的惊惶。
霍文廷猛地挥开她试图搀扶的手,力道大得让她跌回座椅。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眼睛里只剩下车窗外那个倒下的模糊身影。
他像是被困在了一场噩梦里,四肢百骸都不听使唤,推开车门的动作笨拙又疯狂。
冷风混着海腥气灌进来,让他一阵反胃。
他跌撞着朝那个方向冲过去,昂贵的皮鞋踩过污水坑,溅起泥点也浑然不觉。世界寂静无声,只有他剧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
码头的人群惊讶地看着这个刚刚还光鲜矜贵、此刻却面目扭曲、失魂狂奔的男人,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
越来越近。
那张脸……苍白,瘦削,嘴角还残留着惊心的血迹。闭着眼,像是……像是没有了呼吸。
十年前剥离记忆时都未曾有过的巨大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冰冷彻骨。
他几乎是扑跪下去,颤抖的手伸向那张脸,却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被另一只冰冷的手拦下。
是那个戴着银白面具的黑袍人,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站在旁边,如同附骨之疽。
想起来了平板的声音里,终于渗出一丝冰冷的、近乎愉悦的毒液,霍先生
霍文廷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面具下那双深潭般的眼:你!是你!你对他做了什么!
履行契约的另一半。巫师的声音滑腻如毒蛇,他支付代价,你获得成功。现在,代价的反噬来了——你获得了全部,自然也要承受全部记忆的重量。尤其是……‘遗忘’本身所带来的腐蚀。
霍文廷的视线越过巫师,死死锁在阿申毫无生气的脸上,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碾碎。那些被遗忘的十年,阿申是如何拖着这具被抽取了十磅记忆、可能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在这个他们曾经挣扎求生的地方,一年又一年地等着等着一个永远不可能回来认出他的人
巨大的痛苦和悔恨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再次试图靠近,想去探阿申的鼻息,想去抱起他轻得可怕的身体。
巫师却再次拦住了他,枯瘦的手指像铁钳。
离他远点。巫师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告诫,现在的你,还有什么资格碰他
霍文廷的动作僵在半空,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而就在这时,地上的人眼睫颤动了一下,极其微弱。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空洞,疲惫,蒙着一层灰翳,映不出港口的光,也映不出他疯狂而悔恨的脸。仿佛刚刚从那场长达十年的噩梦中挣扎出来,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视线缓慢地聚焦,掠过巫师诡异的袍角,最后,落在了他脸上。
霍文廷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嘴唇哆嗦着,想喊那个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眼睛里,极其缓慢地,掠过一丝极其轻微的、了然的,然后是更深、更彻底的倦怠。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惊讶。
就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阿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或许只有一秒,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
动作轻微得,像是只是蹭了一下冰冷的地面。
接着,那双眼睫再次缓缓阖上。仿佛连多看他一眼,都是难以承受的负累。
霍文廷跪在冰冷的地上,看着他再次陷入昏迷(或者只是不愿再看),看着他嘴角那抹刺目的红,整个世界在他眼前轰然倒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绝望的废墟。
巫师冰冷平板的声音,像最后的丧钟,敲响在他耳边:
看,他想忘记的,从来不是你一无所有。
而是你如今,一无所缺。
巫师那句一无所缺像淬了冰的针,扎进霍文廷的耳膜,也扎进他刚刚被记忆洪流冲得七零八落的灵魂里。他跪在冰冷的地上,看着阿申再次阖上眼,那抹残血的红衬得脸色惨白如纸。
阿申……他终于嘶哑地喊出声,声音破碎得不成调,伸手想去碰触,指尖却抖得厉害。
别碰他。巫师的声音没有提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权威,那只枯瘦的手依旧拦着,像一道无形的屏障,你现在的触碰,对他而言,比刀割更疼。
霍文廷的手僵在半空,血红的眼睛猛地抬起,死死盯住巫师:救他!你能拿走记忆,一定能救他!多少钱多少代价我都付!我的所有!我的命!拿去!
近乎癫狂的嘶吼淹没在港口模糊的背景噪音里。面具下的眼睛毫无波动,甚至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意味。
他的代价已经付清了。你的,才刚刚开始。巫师缓缓收回手,黑袍的下摆拂过地面,不染尘埃,记住,霍先生,这世上有些东西,倾尽所有也买不回。比如健康,比如……那颗等你十年的心。
话音落下,巫师的身影如同滴入水中的墨,开始变淡、模糊,周围的喧嚣声潮水般重新涌来。
不!别走!你告诉我怎么救他!霍文廷试图抓住那抹即将消散的黑影,手指却穿透了虚无。
巫师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只留下那句话,像诅咒一样钉在霍文廷的脑海里。
文廷!天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妻子惊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提着昂贵的裙摆,踉跄着跑过来,试图扶起他,医生马上就到!这个人……这个乞丐……
滚开!霍文廷猛地甩开她,力道之大让她几乎摔倒在地。他看也没看她瞬间煞白的脸和受伤的眼神,此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地上那个气息微弱的人。
他不是乞丐。他是阿申。是他的阿申。
霍文廷脱下那件价值不菲的墨色大衣,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盖在阿申身上,试图隔绝港口冰冷的风。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阿申的脖颈,冰凉的体温让他心脏骤停了一瞬。
他猛地转头,对着惊慌失措的司机和保镖咆哮,声音因为恐惧和绝望而扭曲:车!把车开过来!去医院!最快的医院!他要是出事,我要你们全都——
咆哮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阿申的睫毛又颤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再次睁开了眼。
依旧是那片空洞的灰翳,但似乎凝聚起了一点微弱的光。他的视线艰难地移动,掠过霍文廷焦急得扭曲的脸,落在他身后那辆奢华的汽车,以及被保镖扶着的、衣着光鲜、正用惊疑恐惧目光看着这边的女人和孩子身上。
阿申的嘴唇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霍文廷立刻俯下身,将耳朵凑近,连呼吸都屏住了。
……车……真好啊……气若游丝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风中残烛,……她……也……好看……
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锯子,在霍文廷的心上来回拉扯。
阿申的目光又缓缓移回到霍文廷脸上,那双曾盛满最亮星子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怜悯的淡然。
……值了……他吐出最后两个模糊的音节,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眼睛缓缓闭上,头无力地偏向一侧。
阿申阿申!霍文廷恐慌地摇晃他,触手一片冰凉,不要睡!看着我!我不准你睡!听见没有!
没有任何回应。
医院的急救室门口,惨白的灯光照得人无所遁形。
霍文廷像一头困兽,昂贵的西装皱巴巴地沾着污渍和血渍,头发凌乱,眼睛里布满疯狂的血丝,来回踱步。他的妻子抱着吓坏了的孩子,坐在远处的长椅上,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脸上是劫后余生般的茫然和恐惧。
每一次急救室的门开合,哪怕只是护士进出,他都会像被电击一样冲上去,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又陷入更深的焦躁和绝望。
漫长的等待像一场凌迟。
终于,主治医生走了出来,表情凝重。
霍先生
霍文廷猛地抓住医生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他怎么样!
医生吃痛地皱了皱眉,但还是维持着专业语气: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霍文廷紧绷的神经一松,几乎瘫软下去,却被医生接下来的话再次打入冰窖。
但是,医生语气沉重,他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脏器有不同程度的衰竭迹象,尤其是肺部,长期劳损加上……似乎是某种极度的虚弱和消耗。我们找不到明确的病因,但这像是……像是生命力被严重透支的结果。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以后……需要极精心的养护,但能否恢复,能恢复多少,很难说。
生命力透支……十磅记忆……十年煎熬……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霍文廷心上。
他松开了医生,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冰冷刺骨的墙壁上,缓缓滑坐下去。双手插入头发,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他被允许进入病房时,已经是深夜。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阿申躺在纯白的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瘦弱的身体几乎陷进床垫里,呼吸微弱而均匀,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
霍文廷一步步挪到床边,每一步都重若千钧。他小心翼翼地坐下,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是贪婪地、痛苦地看着那张沉睡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出十年前少年的轮廓。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阿申脸颊上方,颤抖着,却始终不敢落下。
那些纷乱记忆的最后,是阿申躺在石台上,看着他,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那时被剥离记忆的剧痛和即将获得新生的狂喜淹没,他忽略了。
现在,那口型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说的是:好好活。
霍文廷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滚烫地砸在雪白的床单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床沿,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病房里低低回荡。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一只手极其轻微地、虚弱地动了一下,碰到了他的头发。
霍文廷猛地抬头。
阿申醒了。
或许是仪器声太吵,或许是他压抑的喘息终究没能藏住。那双眼睛半睁着,蒙着一层疲惫的灰雾,空茫地对着天花板,没有焦距。
霍文廷的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几乎要停止跳动。他不敢呼吸,不敢动弹,生怕一点点惊扰就会让这缕微弱的意识再次消散。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里凝滞。
许久,或许只有几秒,阿申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掠过那些闪烁的屏幕、蜿蜒的管线,最后,落在他脸上。
没有惊讶,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之前那种彻底的、令人绝望的疏离。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倦怠,仿佛刚刚跋涉过万里黄沙,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已耗尽。
霍文廷的嘴唇哆嗦着,万千话语堵在喉咙口——忏悔、质问、嘶吼、哀求——最终却只挤出一句破碎不堪的低语:……疼不疼
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阿申看着他,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过于干裂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霍文廷看懂了。
那口型极其轻微,虚弱得如同幻觉。
他说:……习惯了。
习惯了。
习惯了剥离记忆时灵魂撕裂的剧痛习惯了这十年拖着残破身体独自捱过的每一天习惯了在无人角落咳出的鲜血还是习惯了……最终被他视作陌路时,那彻骨的冰寒
三个字,比世间任何利刃都更残忍,精准地劈开了霍文廷最后的伪装。他猛地抬手死死捂住嘴,才能堵住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呜咽。眼眶酸涩得发疼,却再也流不出一滴泪。
他有什么资格问又有什么资格哭
他如今一无所缺的煊赫,他衣冠楚楚的体面,他娇妻幼子的圆满,哪一样不是砌筑在这句习惯了的残骸之上
阿申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彻底放弃般的疲惫,连多看他一眼,都成了难以承受的负累。
仪器上的线条平稳地起伏着,证明生命仍在延续,尽管微弱。
霍文廷维持着跪坐的姿势,像被钉死在这片冰冷的白光里。他看着那张沉睡中依旧紧蹙着眉心的脸,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巫师归还了记忆,却永远夺走了他赎罪的资格。
他拥有的金钱、权势、乃至这条命,在阿申那句无声的习惯了面前,都变成了最苍白可笑的笑话。他连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口,因为那三个字太轻,轻得像尘埃,落不下任何痕迹。
窗外,天际开始泛出一种模糊的灰白,黎明将至。这座城市即将在新的一天里喧嚣沸腾,庆祝它的新贵荣归。
而在这间过分安静的病房里,只有医疗仪器永不知倦地低鸣,监护着一段被代价蛀空的人生,和另一具被彻底透支的躯壳。
霍文廷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在阿申冰凉的手背上方,隔着一段绝望的空气,最终,颤抖着收回。
他终将用他一无所缺的余生,来反复咀嚼这三个字的重量。
习惯了。
这就是他荣耀人生的,最终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