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到福利院那天,沈言澈当众抛弃了我。
野种就该呆在泥里。他牵起我身旁的女孩,灵儿才配做沈家女儿。
后来我被军阀谢家收养,成了他死对头的妹妹。
失语的养兄用鞭子教我规矩,用子弹壳逼我学射击。
他说:谢家是炼狱,想活就自己爬出来。
我遍体鳞伤爬上继承人位置那天,沈言澈却红着眼质问:
你明知灵儿是冒牌货,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养兄的枪口冷冷抵住他太阳穴:
叫谢小姐。
重生睁开眼时,我正站在阳光孤儿院那条熟悉的、洒满惨淡春光的走廊里。消毒水混合着陈旧木地板的气味刺入鼻腔,真实得让人心头发颤。上一秒,我还是那个躺在病床上、呼吸衰竭的温明珠,沈言澈名义上的妹妹,实质的妻子,陪伴他走过商海沉浮最后却被他亲手拔掉氧气管的女人。而此刻,孤儿院陈院长那带着点讨好意味的洪亮嗓门,正穿透薄薄的门板,清晰地砸进我的耳朵。
沈先生,沈太太,您看,这就是我们院里最出色的两个孩子了,都伶俐懂事,干干净净的……
门被推开,刺眼的光线涌了进来。沈氏夫妇雍容华贵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沈太太的目光温和地扫过我和我身旁那个叫苏灵儿的女孩,最终,如同我记忆中的每一次回放,停留在我身上,慈爱地招了招手。
孩子,过来让我瞧瞧。
我的脚步像灌了铅,又像踩在云端。无数个日夜的恩爱与最后冰冷的背叛在脑中疯狂撕扯。我该过去吗重复那看似荣华实则步步惊心的一生还是……
就在我抬脚的瞬间,一个冰冷、带着少年特有清亮却淬满寒意的声音,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这虚伪的温情。
爸,妈,不要她!
沈言澈,少年时的沈言澈,穿着剪裁合体的手工西装,从父母身后一步跨出。那张英俊得无可挑剔的脸上,此刻只有刻骨的厌恶和一种近乎狂热的偏执。他的目光像冰锥,牢牢钉在我脸上,然后,毫不犹豫地伸手,一把抓住了我身边那个怯生生、带着几分懵懂与惊喜的苏灵儿的手腕。
我要她!沈言澈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灵儿才配做我们沈家的女儿!
他猛地将还有些茫然的苏灵儿拽到身前,像展示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动作却近乎粗暴。苏灵儿低低惊呼一声,随即脸上迅速飞起两团红晕,羞涩又带着隐秘的得意偷偷瞟了我一眼。
沈言澈的目光再次落回我身上,那双前世曾盛满柔情蜜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蚀骨的恨意和冰冷的审判:至于她他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渣,狠狠砸下,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也配脏了沈家的门楣苏灵儿的人生,她前世偷来的荣华富贵和……性命,这辈子,该她尝尝灵儿死过的地狱滋味了!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那些零碎的信息瞬间串联成惊悚的真相。他记得!沈言澈也重生了!在他扭曲的认知里,是我抢了苏灵儿(那个前世早逝的卫家养女)进入沈家的机会,是我害死了苏灵儿所以,这一世,他要当拯救公主的屠龙勇士,而我,成了他眼中必须被彻底碾碎的恶龙。
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无法呼吸。前世数十年的陪伴,最后的恩爱白头,原来在他心里,不过是偷来的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我。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沈氏夫妇显然被儿子激烈的反应和刻薄的话语惊住了,一时竟忘了呵斥。陈院长更是吓得脸色煞白,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一阵沉稳有力、节奏分明的脚步声。皮鞋的硬底敲击在老旧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忽视的权威感。
一个穿着深色戎装呢子大衣、身姿挺拔如松的中年男人,在几个同样气势冷肃的随从簇拥下,出现在众人视线里。他的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扫视间自带一股战场硝烟淬炼出的凛冽气场。是谢振峰,北地手握重兵的督军,沈家商场上的死对头。
他的目光掠过僵持的沈家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显然,刚才走廊里那场好戏,他尽收眼底。
谢振峰身后,一个穿着素雅旗袍、气质冷冽如霜的女人缓步上前。她的目光同样落在我身上,没有沈太太那种虚假的慈爱,只有一片平静无波的深潭。
跟我走吗谢夫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杂音,像冬日里冰凌碎裂的脆响。
空气凝滞了。我抬头,看向沈言澈。他正紧张地将苏灵儿往自己身后塞,仿佛我是什么致命的病毒,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毫不掩饰的憎恶,像是在说:你敢
前世数十年的恩爱画面在眼前轰然破碎,最后定格在他亲手关闭我氧气阀时那冰冷的侧脸。心口那撕裂般的剧痛奇异地平复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一片荒芜的疲惫。
也好。
这一世,我真的,只想换个活法了。
我深吸一口气,将走廊里所有人或震惊、或鄙夷、或怜悯的目光甩在身后,朝着谢夫人,缓缓地、无比清晰地,点了点头。
好。谢夫人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仿佛只是捡了件无足轻重的东西。
我迈步走向她,身后,清晰地传来沈言澈刻意拔高、带着胜利者施舍般恶意的声音,刺耳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温明珠!你就算现在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带你走了!沈家的大门,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进一步!你就该呆在谢家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尝尝地狱的滋味!
他的诅咒尖锐刺耳。我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走向那辆停在院门外、厚重得如同移动堡垒的黑色防弹轿车。车门被副官恭敬拉开。
想去沈家谢夫人坐进车里,淡淡瞥了我一眼,车窗隔绝了外面沈言澈那张因愤怒和某种扭曲情绪而微微涨红的脸。
我摇头,目光平静:谢家很好。至少,那里没有沈言澈。没有用几十年光阴精心编织,最后却将我勒毙的温柔谎言。
谢夫人似乎没料到这个答案,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名字她问。
明珠。我轻声回答。温明珠,这个名字承载了太多不堪的过去。
以后,你叫谢晚。谢夫人言简意赅,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力量,傍晚的‘晚’。谢家的女儿,从黑暗里自己走出来,才站得稳。
是。我应下,没有任何异议,谢谢母亲。称呼的改变,意味着身份的彻底切割。
谢夫人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没再说话,靠向椅背,闭目养神。车厢里弥漫着皮革、枪油和一丝极淡的冷冽香水混合的气息,沉甸甸地压下来,如同谢家给我的第一印象——强大、冰冷、不容置疑。
车子驶入谢家公馆时,天色已经暗沉。厚重的铁艺大门无声滑开,轿车碾过宽阔的车道,停在一栋宛如中世纪城堡般的灰白色洋楼前。巨大的廊柱,冰冷的石雕,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是冷的,连空气都似乎比外面低上几度。这里没有沈家的精致奢华,只有扑面而来的、磐石般的坚固和铁血般的肃杀。
我跟着谢夫人穿过空旷得能听见脚步回声的大厅,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地面映出我们模糊的身影。她将手袋随意递给垂手肃立的管家,动作流畅自然。
谢凛,谢夫人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她甚至没有刻意提高音量,像是在对空气说话,这是你妹妹,谢晚。
我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抬头。
二楼宽阔的回廊栏杆处,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个少年。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身形清瘦颀长,几乎融在廊柱的阴影里。廊顶垂下的水晶吊灯光线昏黄,只勾勒出他过分清隽却线条冷硬的侧脸轮廓。
他似乎在那里站了很久,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我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了。这就是谢凛前世那个令整个北地商界闻风丧胆、人称活阎罗的谢家继承人此刻的他,脸上干干净净,没有记忆中那道狰狞可怖、据说是在一次严重袭击中留下的巨大疤痕。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死寂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息,比那道疤更让人心悸。
谢夫人那句不用理,他不爱说话的解释并没有出现。她只是介绍完,便不再理会,径直走向内厅。
管家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晚小姐,请跟我来,熟悉一下您的房间。
我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跟着管家踏上冰冷的旋转楼梯。走到楼梯转角,即将踏上二楼回廊时,鬼使神差地,我再次回头,望向那个位置。
阴影中,谢凛依旧站在那里,只是微微侧过了身。这一次,我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漆黑,深不见底,像被万年寒冰封冻的深潭,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丝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仿佛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生机,都被某种可怕的东西彻底抽空了。前世,隔着遥远的距离,我只在财经杂志模糊的照片上感受过他那被称为阎罗凝视的压迫感。此刻,如此近距离地被这样一双眼眸凝视,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连血液都似乎要凝固。
我努力地想挤出一个示好的笑容,嘴角却僵硬得无法牵动。
就在我心跳如鼓擂,几乎要承受不住那目光的重量时,谢凛却率先漠然地移开了视线,仿佛我只是走廊里一件新添的、无足轻重的摆设。他转过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回廊尽头的黑暗里,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
管家推开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晚小姐,这是您的房间。夫人吩咐,明日六点,请您准时到西侧训练场。
房间宽敞,布置简洁到近乎冷硬。深色的实木家具,纯白的床品,唯一的亮色是窗边一盆叶片肥厚、绿得发暗的虎皮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消毒水的味道。
训练场我有些疑惑。
是。管家声音平板无波,谢家的孩子,无论男女,都需要接受训练。礼仪、格斗、射击、马术、金融、博弈…夫人说,谢家不是金丝笼,是角斗场。活下来,才算谢家人。他微微躬身,请您早些休息。
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冰冷的世界。我走到窗边,窗外是谢家公馆巨大的花园,夜色中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树影和高耸冰冷的围墙轮廓。远处城市璀璨的灯火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幻影。
炼狱
我抚摸着冰凉的窗棂,沈言澈那句恶毒的诅咒犹在耳边——尝尝地狱的滋味。
也好。
温明珠已经死在了沈言澈的氧气阀下。现在活着的,是谢晚。
既然重活一次,既然被命运丢进了这谢家的炼狱,那么,爬出去,或者,在爬出去的路上,把这里变成自己的王国。
指尖划过冰冷的玻璃,留下一点微弱的温度。黑暗中,我的眼神一点点沉淀下来,最后只剩下如同谢凛眼中那种深潭般的平静。
第二天清晨五点五十,天色微明。我换上管家送来的、质地结实但毫无美感的黑色训练服,准时出现在西侧训练场。
那是一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巨大沙土地,如同一个小型军营。沙地上摆放着各种冰冷的器械:高低杠、绳网、障碍墙、射击靶位…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金属的气息。几个穿着同样黑色训练服的少年少女已经在场边列队,身姿笔挺如松,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审视、轻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他们都是谢家的旁支子弟,或者依附谢家的家族送来的精英。
谢夫人穿着合身的骑马装,手持一根细长的马鞭,站在场地中央。她的目光扫过我,没有多余的情绪,如同看待一件新到的训练器材。
谢晚,入列。
我刚走到队伍末尾站定,一道冰冷的目光便如实质般钉在我背上。我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那是谢凛。他站在队伍最前方,依旧是那身黑衣,身姿挺拔而孤绝,像一把出鞘即饮血的刀。
开始。谢夫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训练场。
第一项,是基础体能。五十公斤负重深蹲,一百个一组,三组。没有热身,没有缓冲。
沉重的沙袋压在肩头,带着刺鼻的尘土味。第一个蹲下、站起,大腿肌肉就开始发出酸痛的抗议。汗水很快浸透了训练服,滴落在沙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周围那些旁支子弟,动作标准而迅速,带着长期训练形成的流畅力量感。他们偶尔瞥来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视。
咬着牙,忽略肌肉的颤抖和肺部的灼烧感,我强迫自己跟上节奏。身体很累,但心是麻木的。比起前世病床上那种连呼吸都成为奢侈的无力,这种纯粹的肌肉酸痛,反而让我感受到一种活着的、可以掌控的真实。
然而,身体的差距是客观的。做到第二组后半段,我的动作已经严重变形,每一次站起都摇摇晃晃,眼前阵阵发黑。
停下!一个冷硬的声音响起,不是谢夫人。
谢凛不知何时走到了我面前。他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张俊美却毫无表情的脸上,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他伸出手,不是扶我,而是猛地用力,将我肩上的负重沙袋扯了下来。
沉重的沙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激起一片尘土。
谢家的训练场,不是废物收容所。他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像冰冷的金属在摩擦,做不到标准,就滚出去。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那些旁支子弟脸上露出看好戏的讥诮。谢夫人站在不远处,手持马鞭,沉默地看着,没有任何表示。
屈辱感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我的心脏。不是因为谢凛的刻薄,而是因为自己身体的孱弱。前世的温明珠,被沈家精心娇养,插花、茶道、钢琴…唯独没有力量。在这谢家的规则里,这柔弱,就是原罪。
我能做。我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汗水,声音因为脱力而有些沙哑,却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拗。我重新蹲下去,试图去拖拽那个沉重的沙袋。
谢凛的脚尖却踩在了沙袋的系带上。他的动作很随意,却带着千钧之力,让我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拿得起枪,才配站在谢家的土地上说话。他微微俯身,靠近我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危险气息,或者,你想用这身软骨头,去试试沈家少爷的慈悲
他的话语精准地刺中了我最深的痛处。沈言澈那嘲讽的嘴脸再次清晰地浮现。
一股混杂着愤怒、不甘和绝望的蛮力猛地从身体深处爆发出来。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他踩住沙袋的脚,双手死死抓住沙袋的系带,用尽全身力气,低吼一声,将它重新扛上了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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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压力让我的膝盖猛地一弯,差点跪倒。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尝到了血腥的铁锈味。我死死盯着前方冰冷的铁丝网,腰背挺直,然后,开始一个、一个、缓慢而坚定地继续下蹲,站起。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和肌肉撕裂般的剧痛。
汗水流进眼睛,火辣辣的疼。视线模糊,世界只剩下肩头那沉重的负担和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但我没有停。我不能停。
谢凛被我推开时,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那片深潭般的死寂。他冷冷地看着我,没有再阻止,也没有再说话。
整整三组结束。当最后一个动作完成,我几乎是和沙袋一起瘫倒在沙地上,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休息十分钟,下一项,射击基础。谢夫人冷漠的声音响起。
我躺在冰冷的沙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大口喘息。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剧痛,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在滋长——一种打破某种枷锁、触碰到某种真实力量的战栗感。
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谢凛不知何时又站在了我面前。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那双深潭般的眼眸。
他摊开手,掌心躺着几枚黄澄澄的子弹壳。冰冷的金属在清晨微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握紧它。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少了刚才那种刻意的刻薄,直到感觉不到它的棱角。
我疑惑地看着他。
握枪的手,不能抖。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子弹壳的棱角,能让你记住什么是痛,什么是稳。痛到麻木,手才能稳。
我迟疑地伸出手,从他冰冷的掌心拿起一枚弹壳。坚硬的金属棱角立刻深深硌进柔嫩的掌心皮肉里,尖锐的刺痛感传来。
这只是开始,谢晚。谢凛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谢家是炼狱。想活,就自己爬出来。没人会拉你一把。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向远处的射击靶位,背影孤绝而疏离。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冰冷的、带着硝烟气息的子弹壳,五指猛地收紧。更尖锐的刺痛传来,几乎刺穿掌心。冷汗瞬间从额头渗出。
但这一次,我没有松开。
痛吗
比起被抛弃的绝望,比起被深爱之人亲手推入死亡深渊的冰冷,这点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
炼狱
我抬头,望向远处谢凛举枪瞄准的挺拔背影。
那就看看,是谁先在这炼狱里,烧出个黎明。
日子在谢家这座巨大的炼狱里,以汗水、疼痛和近乎严苛的刻度向前推进。每一天,都被精确地切割成无数训练单元,填满了礼仪、格斗、射击、马术、金融、博弈…学习这些如同呼吸般自然的生存技能。
礼仪课的老师是谢夫人从欧洲请来的老派贵族,一丝不苟。从站姿、坐姿、用餐的仪态,到每一个眼神的落点、嘴角微笑的弧度,都有着近乎刻板的规范。一个眼神的偏移,一个坐姿角度的误差,手背上立刻就会落下冰冷的戒尺。红痕叠着旧伤,手腕被沉重的精装硬皮书压得抬不起来是家常便饭。
优雅是盔甲,谢小姐,礼仪老师的声音像浸了冰水,尤其在你要割开敌人喉咙的时候,更要优雅。
格斗训练场是真正的修罗场。对手是谢家精心培养的护卫,下手狠辣精准,从不留情。我被一次次摔在冰冷的软垫上,又被一次次要求爬起来。关节扭伤、肌肉拉伤、皮开肉绽…疼痛如同附骨之疽。最艰难的一次,对手一个凶狠的过肩摔,我的肩膀重重砸向地面,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浓重的血腥味。我蜷缩在垫子上,剧烈的咳嗽牵动着肩膀撕裂般的痛楚,几乎无法呼吸。
起来。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谢凛不知何时站在场边,依旧是那身黑衣,眼神漠然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只在泥泞里挣扎的蝼蚁。
或者,现在就滚出去,承认自己是废物
那冰冷的目光和话语,像针一样刺进我摇摇欲坠的意志。沈言澈那张鄙夷的脸、苏灵儿那带着胜利意味的笑容在脑中交错闪过。巨大的不甘和愤怒压过了身体的剧痛。我咬碎了牙关,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死死抠住软垫的边缘,指甲几乎翻裂,一点点,拖着剧痛麻木的身体,重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再次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对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更深的冰冷。他再次冲了上来…
肩膀脱臼了。剧烈的疼痛让我眼前阵阵发黑。但这一次,我没有倒下,直到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
医疗室里,医生面无表情地给我复位,剧痛让我浑身被冷汗浸透。谢凛全程抱臂站在门口阴影里看着,一言不发。复位结束,我疼得几乎虚脱,瘫在椅子上喘息。
他走过来,丢给我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是那枚子弹壳。棱角依旧分明。
握紧。只有两个字。
我颤抖着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握紧那枚冰冷的金属。尖锐的棱角深深陷入掌心还未愈合的旧伤里,新的刺痛尖锐地传来,瞬间盖过了肩膀的剧痛。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痉挛,但那只握着弹壳的手,却奇异般地停止了颤抖。
谢凛深潭般的眼眸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医疗室。
射击训练是另一个维度的考验。沉重的长枪,巨大的后坐力,震得虎口开裂,肩膀青紫。脱靶是常态。负责射击的教官是谢凛曾经的格斗老师,一个脸上有着狰狞刀疤的退役老兵,眼神锐利如鹰隼。
呼吸乱了!手腕太软!肩膀没顶住!他的呵斥声在空旷的靶场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谢凛偶尔会出现在靶场角落。他从不指导,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道冰冷的影子。有一次,我连续几枪都脱了靶,后坐力震得我手臂发麻,挫败感几乎要将我淹没。教官严厉的训斥声在耳边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谢凛走了过来。他直接走到我身后,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冷冽气息。他伸出手,没有触碰我,只是虚虚地拢在我握枪的手腕上方,形成一个无形的框架。
肩膀下沉三分,顶住。他的声音低沉,几乎贴着我的耳廓响起,冰冷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垂,右眼瞄准基线,屏息…直到感觉不到心跳。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驱散了我心头的焦躁。我依言调整,肩膀死死顶住枪托,巨大的压力让骨头都在呻吟。右眼透过准星,死死锁住远处的靶心。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连自己的心跳声都仿佛远去,只剩下那一个小小的圆点。
屏息。
扣动扳机。
砰——!
巨大的枪响过后,报靶器传来机械的声音:七环。
虽然依旧不算好,但这是我第一次没有脱靶!一丝微弱的喜悦刚刚升起。
砰!
几乎在我枪响的同时,另一声更沉稳、更凌厉的枪声在我身侧炸响!
我惊愕地转头。谢凛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他原来的位置,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通体漆黑的手枪,枪口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青烟。他看都没看我的靶子,目光落在远处他自己的靶位上。
报靶器冰冷地报数:十环。
他放下枪,深潭般的眼眸扫过我,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沉寂的、碾压式的强大。仿佛在无声地告诉我,我的那点微末进步,在他眼中不值一提。
然而,就在他转身离开的刹那,我似乎捕捉到他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如同幻觉,冰冷,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残忍的意味。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我还能被压榨出更大的潜力,还能承受更多更严酷的捶打。
马术训练同样艰难。谢家的马都是纯血的烈马,桀骜难驯。我第一次被扶上马背,那匹高大的黑马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猛地扬蹄嘶鸣,巨大的颠簸几乎将我直接甩飞出去。我死死抓住缰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掌心很快就被粗糙的缰绳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每一次颠簸,都像是要把我的五脏六腑都震移位。
夹紧马腹!腰用力!跟着它的节奏!马术教练在下面大声吼着。
汗水模糊了视线,大腿内侧的皮肉被马鞍磨得生疼。我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感受着身下这匹烈马狂暴的律动,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姿势,试图去驾驭它,而不是被它甩脱。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终于能勉强控制住这匹黑马,让它不再暴躁地试图将我掀翻,而是小跑着绕场一周时,我看到了场边静静伫立的身影。
谢凛站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斑驳的树影落在他身上,明暗交错。他抱着手臂,目光落在我身上,专注而沉静。当我骑着马从他面前跑过时,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随即,他抬起手。
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他曲起食指,轻轻叩击了一下自己紧实的小臂肌肉。
这个动作快如闪电,稍纵即逝,若非我一直留意着他,几乎无法察觉。
什么意思我脑中飞快思索。夹紧马腹腰用力还是…手臂放松
电光火石间,我猛地意识到,刚才因为紧张,我的手臂过于僵硬了!缰绳被我拉得太紧,反而让马感到了不适!我立刻尝试着放松手臂的力道,只是用腰腹和大腿的力量去控制方向和节奏,缰绳只作为微调的辅助。
果然,身下的黑马似乎感受到了这种细微的变化,暴躁的情绪明显平息了一些,步伐也变得稍微顺畅了一点。
再看树下,谢凛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仿佛刚才那微小的提示从未发生。只有我掌心被磨破的伤口,和腰腿的酸痛,证明着这一切的真实。
日复一日的严酷训练,像一把巨大的铁锤,反复捶打着我这块生铁。身体无数次濒临崩溃的边缘,但每一次,都凭借着那股近乎执拗的不甘和对沈言澈刻骨铭心的恨意,硬生生撑了过来。
我和谢凛之间,始终维持着一种奇特的、冰冷的默契。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眼神死寂的谢家继承人,对我没有任何多余的关注,甚至吝于多说一个字。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总会在某些我挣扎得最艰难、几乎要放弃的时刻,如影随形地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驱策,一种冰冷的压力,逼着我榨干最后一丝力气,继续向前爬行。
改变,发生在一次意外之后。
那天放学,我按照惯例在教学楼下等待谢凛一起坐车回家。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他的身影。打他手机,无人接听。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攫住了我。
电光火石间,一段前世的模糊记忆猛地撞入脑海!那是许多年后,我还在沈家时,偶然听沈家一个老佣人唏嘘提起的往事——谢家那位年轻的继承人,曾在高中时期遭遇过一次极其严重的袭击!就在学校附近!那次袭击给他留下了伴随终身的、狰狞的伤疤,也彻底铸就了后来活阎罗的铁血心性!
难道…就是今天!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来不及多想,我拔腿就朝着记忆中学校后门那条僻静的小巷狂奔而去!
刚拐进巷口,眼前的一幕让我血液几乎倒流!
昏暗的光线下,五六个手持钢管、砍刀、脸上带着狞笑的混混,正将谢凛团团围住!谢凛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虽然眼神依旧冷厉如刀,身姿也保持着格斗的姿态,但明显落了下风!他的嘴角有血迹,额角也破了,一道细细的血线蜿蜒而下,染红了他苍白的脸颊。更刺目的是,他手臂上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深色的训练服被洇湿了一大片!
他试图突围,但对方人多势众,配合默契,一根钢管带着风声狠狠砸向他的后脑!千钧一发之际!
哥!小心后面!我几乎是嘶吼出声,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像一颗炮弹般猛地冲了过去!
没有武器,没有格斗技巧,只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我狠狠撞开那个挥钢管的混混,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替他扛下了旁边另一人砸过来的木棍!
唔!剧痛瞬间在背部炸开,喉头一甜,血腥气上涌。巨大的冲击力让我眼前一黑,向前踉跄几步,重重撞在谢凛的背上。
滚开!谢凛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反手想将我推开。
但已经晚了。
另一个混混的砍刀带着寒光,朝着我毫无防备的侧腰凶狠地捅来!目标,原本是谢凛!
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身体的本能让我下意识地侧身躲避,但重伤之下动作慢了半拍!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剧痛迟了半秒才如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我的意识。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了我的腰侧。力气如同潮水般退去,世界开始旋转、模糊。
黑暗彻底吞噬意识前,我只看到谢凛那双永远死寂的、深潭般的眼眸,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那里面不再是冰冷的虚无,而是翻滚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怒和…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几乎要撕裂他冰冷外壳的惊痛!
晚晚——!!!
一声嘶哑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吼叫,撕破了小巷的死寂。那声音,带着一种冲破万古冰封的决绝力量,清晰地传入我即将陷入黑暗的意识里。
是谢凛的声音。
他…叫我什么
晚晚
他…会说话
这个念头带着一丝荒谬的暖意,彻底将我拖入了无边的黑暗。
再次醒来,眼前是刺目的白。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得呛人。我躺在柔软的病床上,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尤其是腰侧,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
醒了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我艰难地转动眼珠。谢夫人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里,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报纸,姿态依旧优雅,只是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医…医生怎么说我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死不了。谢夫人放下报纸,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刀口离肾脏差半寸。运气不错。
我松了口气。还好,没废。
为什么冲上去谢夫人问,单刀直入,语气听不出情绪,谢凛的格斗,足以应付那些垃圾。
我沉默了一下。为什么因为前世的记忆因为知道这一刀本应毁掉他的脸,成为他日后阎罗标记的起点还是因为…在谢家这冰冷的炼狱里,他虽冷酷,却是唯一一个没有带着虚伪面具、以最真实姿态驱策我活下去的人
他…是我哥。我垂下眼睫,避开了谢夫人锐利的目光,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笃定,我不能看着他出事。
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愚蠢。谢夫人吐出两个字,但语气似乎并没有多少真正的苛责。她站起身,好好养伤。袭击者,谢家会处理。她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阿凛在外面守了两天。
门被轻轻带上。
我怔住,心头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谢凛…守了我两天
正想着,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谢凛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那身惯常的黑色训练服,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深灰色羊绒衫,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额角的伤口贴着纱布,手臂上也缠着绷带,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片死寂的冰层之下,仿佛有暗流在缓缓涌动。
他走到床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依旧是那种沉默的、带着压迫感的姿态。
我有些紧张,不知道他是不是又要骂我废物或者愚蠢。
疼吗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许久未曾说话的滞涩感,却清晰地钻入我的耳膜。
我愣住了。这大概是谢凛第一次,用这种近乎正常的语气,询问我的感受。
……还好。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了龇牙。
谢凛的目光落在我腰侧厚厚的纱布上,深潭般的眼眸骤然暗沉下去,翻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残存的暴戾,有后怕的余悸,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愧疚
他放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捏得发白。
以后,他再次开口,声音艰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站我身后。
不是命令,不是驱策,而是一种宣告。一种将他划入保护范围的宣告。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用鞭子教我规矩、用子弹壳逼我学射击、视我如无物的养兄,看着他眼中那片深潭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我的影子。心底某个坚硬冰冷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嗯。我轻轻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管家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神色恭敬地递到谢夫人刚才坐过的位置旁边的小几上:夫人吩咐,给晚小姐的。
我疑惑地看着那个盒子。
谢凛的目光也扫了过去,眼神微动。
管家打开盒子。黑色的丝绒衬垫上,静静地躺着一枚胸针。造型并不繁复,却极其夺目——主体是一颗完美切割、足有鸽子蛋大小的深蓝色蓝宝石,深邃如夜空,周围镶嵌着一圈细密闪耀的钻石,如同众星捧月。
海洋之心。谢凛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母亲当年的陪嫁。谢家女主人的象征。
我心头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管家。
管家微微躬身,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夫人说,晚小姐的勇气和选择,值得拥有它。请您安心休养。
蓝宝石的光芒在灯光下流转,深邃而神秘。这不仅仅是一件价值连城的珠宝,更是谢家真正认可的象征!是谢夫人对我身份和行为的最高肯定!
巨大的冲击让我一时失语。
戴上试试。谢凛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似乎柔和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管家小心翼翼地将胸针取出。
谢凛上前一步,伸出手。他没有让管家代劳,而是亲自接过了那枚沉甸甸的海洋之心。他的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专注。他微微俯身,修长而带着薄茧的手指,小心地捏着胸针,轻轻地将它别在了我病号服的前襟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他靠得很近,近得我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如同雪后松林般的冷冽气息,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极其轻微却真实存在的温度。
很好看。他低声说,声音低沉而清晰,目光落在那枚闪耀的蓝宝石上,又缓缓抬起,对上我的眼睛。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冰层彻底碎裂开来,露出了底下深藏的、如同蓝宝石本身一样深邃的光芒。
晚晚。他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
没有刻意的疏离,没有冰冷的称呼。只有最自然、最亲昵的两个字。
如同在小巷深处,他抱着浑身是血的我,发出的那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心口那细微的裂缝,在这一声呼唤和这枚沉甸甸的蓝宝石下,无声地扩大。谢家的炼狱,似乎在这一刻,悄然透进了第一缕名为家的微光。
身体在精心护理下恢复得很快。出院那天,我换上了谢夫人送来的新衣,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色羊绒连衣裙,衬得胸前那枚海洋之心蓝宝胸针愈发璀璨夺目。谢凛亲自开车来接我。
车子驶回谢公馆,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管家和佣人们垂手肃立在大厅两侧,眼神里除了惯有的敬畏,更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恭敬。
父亲回来了。谢凛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凝重的气氛。
我心头一凛。谢振峰,这位手握重兵、威震北地的督军,谢家真正的掌舵人,终于要直面了。
我们被直接引向二楼的书房。厚重的红木门推开,一股浓烈的雪茄烟味和皮革、纸张混合的厚重气息扑面而来。书房极大,两面顶天立地的书墙,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另一面则挂满了军事地图。巨大的红木书桌后,坐着一个如山岳般的身影。
谢振峰。
他穿着笔挺的深绿色呢子军便服,没有戴肩章,却依旧散发着不怒自威的凛冽气场。面容刚毅,线条如同刀劈斧凿,深刻的法令纹和紧抿的嘴角透出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洞察人心。
父亲。谢凛微微躬身,声音沉稳。
谢督军。我跟着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气场太过强大,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谢振峰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先是落在谢凛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大概是得知了遇袭详情),最终,那极具穿透力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目光扫过我胸前那枚璀璨的海洋之心时,锐利的眼神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深邃难测。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沉沉地看着我,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书房里只剩下雪茄烟丝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墙上那座巨大的古董座钟沉重的滴答声。每一秒都漫长如同一个世纪。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沉默的压力压垮时,谢振峰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浑厚,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谢晚
是。
抬起头来。
我依言抬头,努力保持镇定,迎上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鹰眸。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缓缓下移,再次落在我胸前那枚蓝宝石胸针上。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追忆,有感慨,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沉重的决断。
阿衍的伤,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医生说,若非你挡那一下,位置偏移半寸,他那只手,就废了。
我心头微震,原来那一刀如此凶险!前世关于谢凛毁容的记忆碎片再次闪过,看来命运确实被改变了轨迹。
我查过你。谢振峰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从孤儿院,到沈家那小子的羞辱,再到进谢家这几个月。他顿了顿,鹰隼般的目光再次锁住我的眼睛,谢家不是什么良善地,你倒是…爬得挺稳。
爬得挺稳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
遇袭时,为什么扑上去他问出了和谢夫人同样的问题,但语气更加直接,带着一种铁血军人特有的审视,别说什么兄妹情深,谢家的规矩,没这条。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紧张。在这样一双洞悉世事的眼睛面前,任何虚伪的掩饰都是徒劳。
因为值得。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书房里响起,谢凛…哥哥他,值得我挡那一刀。
哦谢振峰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说说。
他教我握枪,教我挺直腰背站着活。我直视着他锐利的目光,一字一句,将心底最真实的想法剖开,在这谢家的‘炼狱’里,他是我唯一看得清的、真实的路标。他若倒了,我爬得再稳,也找不到方向。这话半真半假,藏起了前世的预知,却是我此刻最真实的心境。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谢振峰指间夹着雪茄,缓缓吸了一口,灰白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刚毅的轮廓。他的目光在我和谢凛之间来回扫视,带着一种深沉难辨的意味。
路标他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极其冷硬,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很好。
他掐灭了雪茄,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我们,望着窗外谢公馆辽阔的庭院。
谢家的担子,太重了。他的声音透过玻璃传来,带着一种沉重的回响,阿衍性子冷,像块捂不热的石头。这些年,我总担心他一个人扛,会把自己压碎了。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再次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锐利依旧,却少了最初的冰冷审视,多了一种沉甸甸的托付感。
谢晚,他第一次完整地叫出我的名字,声音低沉而郑重,从今天起,你就是谢家名正言顺的女儿。你母亲给你的‘海洋之心’,就是你的身份。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至于你,他的目光转向谢凛,眼神复杂,阿衍有你在身边,是他的幸运。
巨大的冲击让我一时失语。名正言顺的女儿!这不仅仅是身份上的认可,更代表着正式踏入了谢家的权力核心!
不,我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目光扫过身旁谢凛沉静的侧脸,最后落回谢振峰身上,语气异常坚定,能来谢家,才是我谢晚,最大的幸运。
谢振峰深深地看着我,那锐利的鹰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最终尘埃落定。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但那无声的肯定,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出去吧。他挥了挥手,重新坐回书桌后,拿起了桌上的文件,仿佛刚才那场关乎谢家未来的谈话,不过是一段小小的插曲。
我和谢凛退出书房。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沉重的雪茄味和巨大的压力。
走廊里光线明亮。谢凛停下脚步,侧头看向我。他深潭般的眼眸里,映着窗外洒进来的阳光,那片死寂的冰层似乎早已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而平和的光泽,如同阳光下宁静的海面。
回家了,晚晚。他低声说,声音不再是那种冰冷的金属质感,而是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和的暖意。
嗯,哥。我应道,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和笃定。
胸前的海洋之心蓝宝石,在穿过走廊窗棂的阳光下,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那光芒,不仅照亮了谢家深沉的走廊,也仿佛穿透了前世的重重阴霾,为我崭新的人生,加冕。
时光如淬火的刀刃,在谢家这座钢铁熔炉里飞速锻造着新的锋芒。一年后的深秋,谢家公馆灯火通明,衣香鬓影。北地军政商三界的头面人物云集于此,觥筹交错间,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宴会厅前方的礼台上。
今晚,是谢家正式宣布继承人的日子。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辉煌的光晕。我站在礼台中央,身上穿着一袭由谢夫人亲自挑选、顶级设计师量身定制的晚礼服。裙摆是深邃的午夜蓝,如同凝练的夜空,上面用银线刺绣着繁复而凌厉的星辰轨迹纹路。而最引人瞩目的,是佩戴在左胸心脏位置的那枚海洋之心蓝宝胸针。深邃的蓝宝在灯光下流转着神秘而强大的光晕,如同海洋最深处涌动的力量,无声宣告着佩戴者的身份与权柄。
一年的淬炼早已洗脱了曾经的怯懦与生涩。我的脊背挺直如松,下颌微扬,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人群。那些曾经在训练场上对我嗤之以鼻的谢家旁支子弟,此刻都垂手肃立,眼神复杂,敬畏中掺杂着难以掩饰的艳羡与忌惮。谢凛站在我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一身纯黑色的高定西装,身姿挺拔如出鞘利剑。他的面容依旧是惯常的冷峻,但那双曾经死寂如深潭的眼眸,此刻却清晰地映着我的身影,沉静而坚定,如同最忠诚的守护骑士。
谢振峰一身戎装常服,肩章上的将星熠熠生辉。他走到台前,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强大的气场让喧嚣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诸位。浑厚低沉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大厅每一个角落,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今日,邀各位前来,是为见证我谢家一件要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那锐利的眼神深处,是毫不掩饰的肯定与托付。
谢晚,他的声音清晰而郑重,自入我谢家门楣,勤勉克己,智勇兼备。于危难之际,舍身护兄,忠义可嘉;于家族事务,明察秋毫,进退有度。其心性、其能力、其担当,皆为我谢家年轻一辈之楷模!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舍身护兄这是公开定性了那次袭击事件,并将我的行为抬到了家族忠义的高度!楷模这是最直白的认可!
经我与夫人慎重考量,谢振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即日起,谢晚,为我谢氏集团首席继承人!执掌集团核心事务,参与家族最高决策!望其不负所托,砥砺前行!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大厅陷入一片极致的寂静。随即,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响!闪光灯如同密集的星辰,疯狂闪烁,记录下这注定震动北地的一幕。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我身上,探究的、震惊的、敬畏的、算计的…如同无形的浪潮汹涌而来。我微微扬起唇角,勾勒出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忘形,只有一片历经淬炼后的从容与沉静。一年前那个在训练场上被沙袋压得摇摇欲坠、被骂作废物的女孩,如今,终于以谢家继承人的身份,站在了这荣耀与权力交织的顶端。
镁光灯的焦点中,我优雅颔首致意。目光流转间,却不经意地穿透人群,捕捉到了宴会厅二楼回廊的阴影处,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沈言澈。
他穿着一身昂贵的白色西装,斜倚着冰冷的廊柱,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却一口未动。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依旧英俊的侧脸轮廓,但那张脸上,此刻却布满了阴鸷的冰寒。他的眼神死死地锁定在我身上,不再是少年时的厌恶与鄙夷,那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难以置信的震惊、被彻底背叛的狂怒、一种棋差一着的巨大挫败感,以及…最深处,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那璀璨光芒刺痛般的恍惚与惊痛。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钩子,粘在我胸前那枚闪耀的海洋之心上,仿佛要将其生生剜下。他怎么会在这里谢家的邀请名单上,不该有沈家的人。
就在这时,谢凛上前一步。他的动作自然而流畅,仿佛演练过千百遍,恰到好处地为我挡住了一部分来自沈言澈方向的、过于刺眼的目光干扰。他微微侧身,手臂以一个保护性的姿态虚虚拢在我身后,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屏障。
这个细微的动作,充满了维护的意味,清晰地落入在场所有人的眼中,自然也落入了二楼沈言澈的眼中。
沈言澈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阴沉得几乎要滴下水来。他猛地仰头,将杯中冰冷的香槟一饮而尽,动作带着一种压抑的狂躁。金黄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滑落,洇湿了雪白的衣领,留下狼狈的痕迹。
宴会还在继续。我走下礼台,在谢凛和几位核心家族成员的簇拥下,开始接受众人的道贺。恭维与赞美如同潮水般涌来。我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从容应对。
刚与一位银行家寒暄完,转身欲走向另一侧时,一道带着浓重酒气的身影却强硬地挡住了我的去路。
沈言澈。
他不知何时摆脱了人群,径直冲到了我面前。昂贵的白色西装上酒渍刺眼,精心打理的发型有些凌乱,那双曾经盛满傲慢的桃花眼里,此刻布满了血丝,翻滚着压抑不住的怨毒和一种近乎偏执的质问。
谢晚!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酒精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刻意地拔高了音量,试图吸引周围的注意,你站得很高啊!很得意吧
周围的寒暄声瞬间小了下去。无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扫了过来。谢凛的眼神骤然一冷,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将我护得更紧。
沈言澈却像是没看见谢凛,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样死死缠绕着我胸前那枚海洋之心,仿佛那光芒灼伤了他的眼睛。
看着我!他低吼道,声音里充满了被愚弄的狂怒,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早就知道苏灵儿是假的!你早就知道她根本不是我妹妹!你手里有证据!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声嘶力竭的质问,如同平地惊雷,在衣香鬓影的宴会厅里炸响!苏灵儿是假的沈家抱错了女儿我手里有证据
巨大的信息量让周围的宾客瞬间哗然!无数道震惊、探究、看好戏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打在我们三人身上。闪光灯再次疯狂闪烁,记者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兴奋地挤了过来。
我心头猛地一沉。沈言澈怎么会知道苏灵儿是假的他查到了什么他口中的证据又是什么难道…我遗落了什么
但此刻,容不得我细想。沈言澈的指控,充满了恶意的引导,将公众的视线瞬间引向一个极其危险的方向——暗示我为了攀附谢家,故意隐瞒真相,甚至可能…参与了某种阴谋
沈少,我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依旧保持着从容的平静,声音清晰地穿透嘈杂,你喝多了。这里是谢家的宴会,请注意你的言辞和身份。关于沈家的事,我无可奉告。
无可奉告!沈言澈像是被彻底点燃,他猛地往前一步,几乎要贴上谢凛构筑的防线,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带着一种毁灭性的疯狂,好一个无可奉告!谢晚,你够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把她捧在手心,看着沈家因为你那点‘无可奉告’鸡飞狗跳!看着我母亲为了那个冒牌货……
他的控诉如同毒汁喷溅,试图将我拖入泥潭。
然而,他的话没能说完。
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带着死亡的触感,毫无预兆地、稳稳地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的喧嚣、议论、闪光灯,都瞬间消失。整个宴会厅陷入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是谢凛。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不知何时,手中已经多了一把通体乌黑、线条流畅的微型手枪。枪口稳稳地、精准地贴在沈言澈的鬓角,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沈言澈狂怒的表情瞬间僵死在脸上,血色褪尽,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骤然收缩。
谢凛的动作快如鬼魅,流畅得没有一丝烟火气。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峻表情,眼神深不见底,如同凝视一只蝼蚁。只有那稳稳抵住沈言澈太阳穴的枪口,散发着令人灵魂冻结的寒意。
沈先生,谢凛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刃,清晰地切割开死寂的空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生死的威压,每一个字都砸在沈言澈惨白的脸上。
你该称呼我妹妹——
他顿了顿,枪口微微用力,压得沈言澈的头颅被迫偏向一侧,极其狼狈。
谢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