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说,我是他最锋利的刀,最贴心的盾,是他黑夜里唯一的光。可当他亲手将我这把刀送入仇敌鞘中时,我才明白,光也可以被随意赠予,刀也会有被丢弃的一天。后来,当我站在东厂督主裴玄的身侧,看着太子萧尽言在雨中猩红着双眼,一声声唤着我的名字时,我只是为他撑开了伞。伞下,裴玄握着我冰凉的手,轻声笑道:阿晚,你看,他的江山,好像不如你。
1
阿晚,过来。
萧尽言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可我却从那温和里,听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冰冷。
我单膝跪下,垂首听令。作为他的影子,他最隐秘的护卫,我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姿态。
他坐在书案后,烛火将他的侧脸勾勒得俊美无俦,却也投下了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
东厂督主裴玄,权倾朝野,是我心腹大患。他缓缓开口,指尖在桌上的一枚玉佩上轻轻摩挲,他点名要一个人,去他府上伺候。
我的心猛地一沉。
裴玄,那个传闻中狠戾残忍、以折磨人为乐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京中人人闻其名而色变,说落入他东厂诏狱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这样一个人,他要的人,绝不会是寻常的伺候。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我知道,他既然对我说了,那个人选,便已经定了。
阿晚,他终于抬眼看我,那双我曾以为盛满星辰的眼眸,此刻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我知道这委屈了你。但这是我们唯一能接近他的机会。你是我的刀,只有你,能插进他的心脏。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即将被送上祭台的宠物。
你放心,等我大业得成,定会风风光光地将你接回来。届时,太子妃之位,虚位以待。
太子妃
多么可笑的承诺。
我跟在他身边十年,从刀光剑影里为他搏命,从阴谋诡计中为他铺路。我从不求什么名分,只求能在他身后,看着他一步步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可我没想到,我的结局,是被他亲手打包,送给一个太监当玩物。
我的喉咙里泛起一阵腥甜,却被我死死咽了下去。我抬起头,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属下,遵命。
我的平静似乎让他有些意外,或许在他看来,我应该哭泣,应该不舍,应该求他收回成命。
可我没有。刀,是没有情绪的。
他沉默了片刻,从案上拿起那枚玉佩,起身走到我面前,亲自为我系在腰间。这是我母妃留下的暖玉,你贴身戴着。记住,无论如何,要活着。
他的指尖触碰到我的手,冰凉刺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报声:殿下,裴督主到了。
萧尽言的手猛地一僵,迅速收了回去。
门被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而立。来人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与传闻中东厂督主该有的阴森之气格格不入。他身形清瘦,面容俊美得有些妖异,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就是裴玄。
咱家来晚了,不知太子殿下可将人准备好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独特的、雌雄莫辨的柔和,却让人无端地背脊发凉。
萧尽言脸上恢复了温润的笑容:督主说笑了。阿晚,还不快见过督主。
我站起身,转向裴玄,再次跪下:奴婢林晚,参见督主。
裴玄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一条冰冷的蛇,缓缓地、一寸寸地审视着我。那目光毫无温度,却带着一种能看透人心的锐利。
良久,他轻笑一声:太子殿下果然大方,竟将自己最得力的影子都送给了咱家。
他竟知道我的身份!
我心中一凛,而身后的萧尽言,呼吸也明显乱了一瞬。
裴玄却仿佛没看见我们的反应,他缓步走到我面前,伸出修长而苍白的手,轻轻挑起我的下巴。
抬起头来,让咱家好好瞧瞧。
我被迫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仔细端详着我的脸,指腹在我下颌上轻轻摩挲,那触感滑腻而冰冷。
嗯,是个好胚子。他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笑意更深,就是不知道,这把刀,够不够利,听不听话。
他的目光转向萧尽言,意有所指地笑道:殿下,这般美人,您……舍得吗
2
萧尽言的脸色微微发白,但他很快便掩饰过去,强笑道:督主喜欢,是她的福气。
是吗裴玄的笑意加深,手指顺着我的下颌滑到脖颈,冰凉的触感让我浑身一僵。他的指尖停在我的动脉上,轻轻按压着。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只要他稍一用力,我便会血溅当场。
咱家可不喜欢别人用过的东西,他轻声说道,目光却依旧锁在萧尽言脸上,尤其是……心不在此处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尽言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所有情绪。我知道,这是裴玄在给萧尽言下马威,也是在试探我。
我必须做出选择。
在萧尽言开口前,我抢先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彻在寂静的书房里。
奴婢既已是督主的人,此生便只效忠督主一人。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我的话音刚落,便感觉到脖颈上的压力骤然消失。
裴玄收回了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好一个‘譬如昨日死’。他拍了拍手,太子殿下调教出的人,果然伶俐。
他不再看萧尽言,转身向外走去,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语:跟上。
我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回头再看萧尽言一眼,起身跟在了裴玄身后。
走出书房的那一刻,我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灼热的视线,如芒在背。但我没有回头。
从他决定将我送出去的那一刻起,我和他之间,就已经结束了。
东厂的马车就停在宫门外,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上了马车,裴玄便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仿佛我只是一个不存在的物件。车厢内燃着淡淡的檀香,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跪坐在角落,身体紧绷,时刻戒备着。
传闻中,裴玄有无数种折磨人的法子,我不知道等待我的将会是什么。
马车行了许久,终于在一处府邸前停下。这里并非东厂衙门,而是一座雅致的别院,门口挂着听雪阁的匾额。
这与我想象中阴森恐怖的督主府邸,截然不同。
裴玄领着我穿过回廊,走进一间书房。书房内陈设简单,四壁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淡淡的药草味。
他自顾自地在书案前坐下,开始批阅文书,全程没有给我一个眼神,也没有吩咐我做任何事。
我就像一个透明人,被彻底地晾在了一边。
我不敢随意动弹,只能保持着低眉顺眼的姿态,静静地站在原地。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我的双腿开始发麻,额上也渗出了冷汗。这比直接的打骂折磨更让人煎熬。他用这种无声的方式,消磨着我的意志,考验着我的耐性。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过来。
我心中一紧,连忙走上前去。
他指了指我腰间的玉佩,淡淡地问道:这是什么
是……太子殿下所赐。我不敢隐瞒。
摘下来。他的语气不容置喙。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解下了那枚玉佩。这是萧尽言给我的唯一信物,也是他所谓的承诺。
裴玄接过玉佩,拿在手中把玩了片刻,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微微眯起。
暖玉他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他倒是想得周到,怕你在这阴冷的东厂冻着了。
下一秒,他手腕一松。
啪的一声脆响,那枚成色极佳的暖玉,在他脚边摔得粉碎。
3
玉佩碎裂的声音,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我的心上。
我浑身一震,却强忍着没有去看地上的碎片。
萧尽言十年来的情分,他所谓的承诺,就如同这块玉佩,不堪一击。
不值钱的玩意儿,也配戴在身上裴玄的声音里满是轻蔑,他抬起眼,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入我的眼底,记住你的话,‘譬如昨日死’。咱家这里,不留任何人的念想。
奴婢……明白。我低下头,声音有些干涩。
很好。他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扔到我面前,这是金疮药,把你手臂上的伤处理一下。
我愣住了。
我手臂上确实有伤,是三天前为萧尽言挡下一支暗箭时留下的。伤口不深,我只草草包扎了一下,藏在衣袖里,没想到竟被他一眼看穿。
他到底观察了我多久
我心头警铃大作,这个男人,比我想象中要可怕得多。他的洞察力,敏锐得令人心惊。
怎么见我迟迟不动,他挑了挑眉,要咱家亲自动手
奴婢不敢。我连忙捡起瓷瓶,退到一旁,默默地解开衣袖上的绷带。
伤口因为一直没有好好处理,已经有些发炎红肿。我咬着牙,将药粉均匀地洒在上面,刺骨的疼痛让我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我重新包扎好伤口,整个过程,裴玄都在看着我,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剥光了羽毛的鸟,所有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你的剑法不错。他忽然开口。
我心中又是一惊。我的剑法是家传绝学,除了萧尽言,极少有人见过。
督主谬赞。
咱家从不谬赞。他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把通体乌黑的长剑,陪咱家过几招。
我不敢违抗,只能从一旁的兵器架上,也取了一把剑。
书房外的庭院里,月光如水。
裴玄手持长剑,随意地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衣袍无风自动,整个人宛如一幅清冷的水墨画。
可当他动起来的那一刻,所有的清冷都化作了凌厉的杀气。
他的剑法快、准、狠,招招致命,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每一剑都攻向我的要害。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全力应对,却依旧节节败退。
他的身法太快了,快得像一个鬼魅。
我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又霸道的剑法。
铛!
一声脆响,我手中的长剑被他挑飞,而他那柄乌黑的剑,剑尖已经抵在了我的喉咙上。
冰冷的剑锋,带着死亡的气息。
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你的剑,杀气有余,却少了魂。他收回剑,淡淡地评价道,你的心里,还有杂念。
我沉默不语。
他说的没错,我的心乱了。
从明天起,卯时到庭院练剑。什么时候你的剑能让咱家满意了,什么时候再去做别的事。他将剑扔回给我,转身走回书房。
我握着冰冷的剑柄,愣在原地。
我以为他要我,是为了折磨我,是为了羞辱萧尽言。可他没有,他只是摔碎了玉佩,看了我的伤,然后……要我练剑
我完全看不懂他。
这个权倾朝野的东厂督主,行事完全不按常理。他像一团迷雾,让我看不清,也猜不透。
而这种未知,比任何已知的酷刑都更让人恐惧。
4
接下来的日子,出乎我意料的平静。
我每天卯时起床练剑,裴玄偶尔会亲自指点我几招,他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我的不足。在他的指导下,我感觉自己停滞多年的剑法,竟隐隐有了突破的迹象。
练完剑后,我便负责打理他的书房。磨墨、理卷、焚香,做的都是些寻常侍女的活计。
他似乎很爱干净,也喜欢安静。除了批阅公文和看书,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摆弄那些瓶瓶罐罐的药草。
他从未对我做过任何出格的事,甚至连一句重话都很少说。他只是用一种无形的规矩约束着我,让我时刻保持着警惕和恭顺。
他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是不安。
我宁愿他对我严刑拷打,也好过现在这种温水煮青蛙般的折磨。
这天下午,我正在为他磨墨,一个小太监匆匆走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裴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双丹凤眼里闪过一丝狠戾的杀气。
知道了,下去吧。他挥退小太监,对我说道,备车,去天香楼。
天香楼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也是各方势力交换信息、暗中角力的场所。
我心中一动,知道有事要发生了。
马车在天香楼后门停下,裴玄带着我,从一条密道直接上了三楼的雅间。
雅间里,已经有一个人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瑟瑟发抖。
是萧尽言身边的一名亲信,负责为他传递消息。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什么。
裴玄在圈椅上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问道:说吧,太子殿下让你传什么话
那亲信早已吓破了胆,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条,高高举过头顶:督主饶命!这是……这是殿下给林晚姑娘的密信!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名东厂番役接过字条,呈给裴玄。
裴玄展开字条,扫了一眼,随即轻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却让人毛骨悚然。
他将字条递到我面前。
看看吧,你的旧主子,还是对你念念不忘呢。
我接过字条,上面是萧尽言熟悉的笔迹,只有短短一行字:裴玄生性多疑,行事务必谨慎,静待时机。
我的手微微颤抖。
这封信,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催命符。它将我置于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
你看,他还是不信你。裴玄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一丝玩味,他以为你身在曹营心在汉,却不知,这恰恰会将你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现在,咱家给你一个机会。他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杀了他,向咱家证明你的忠心。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亲信身上。
我猛地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是在逼我。
逼我亲手斩断与过去的所有联系,逼我用萧尽言亲信的血,来染红我的投名状。
5
我的血,一瞬间冷了下去。
那名亲信惊恐地看着我,眼中充满了哀求和不敢置信。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太子殿下最信任的影子,会成为取他性命的刽子手。
雅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等待着我的选择。
我能感觉到裴玄的视线,像淬了毒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我的皮肤上。他在欣赏,欣赏我的挣扎,我的痛苦。
杀,还是不杀
杀了,我便是彻底的叛徒,与萧尽言再无半分可能。我手上将沾染他亲信的鲜血,成为裴玄真正意义上的一条狗。
不杀,我今夜就会死在这里。裴玄绝不会留下一个心有犹疑的棋子。
我的脑海里,闪过萧尽言将我送出东宫时那双冰冷的眼。
闪过他那句轻飘飘的委屈了你。
也闪过地上那堆玉佩的粉末。
十年了。我为他出生入死,换来的不过是一件可以随时丢弃的工具。既然他先无情,又何必怪我无义
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死了。
我缓缓抽出腰间的软剑。
那名亲信的瞳孔骤然紧缩,他连滚带爬地想要求饶,却被两名番役死死按住。
林……林姑娘……
我没有看他的眼睛。
手起,剑落。
一道血线飙出,温热的液体溅在了我的脸颊上,带着浓重的腥气。
那亲信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眼中还残留着最后的惊恐。
我握着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那抹温热的血,很快就变得冰凉。
很好。
裴玄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满意的笑意。
他拿出一方雪白的丝帕,走到我面前,亲手为我擦去脸上的血迹。他的动作很轻,很柔,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手腕很稳,剑很快,不错。他将染血的丝帕随手丢在地上,像丢掉一件垃圾,咱家就喜欢这样听话的刀。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封被我捏得发皱的字条,意有所指地说道:有些人,总喜欢自作聪明。他以为送你来是神来之笔,却不知,你踏入我府门的那一刻起,你身上有几根头发,咱家都一清二楚。
他波澜不惊的话语,却在我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萧尽言的目的,甚至连这封密信,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张网,从一开始,就是他布下的。而我,和这个死去的亲信,都只是他网中的猎物。萧尽言的那些小聪明,在他面前,简直可笑得像孩童的把戏。
把这里处理干净。裴玄淡淡地吩咐了一句,便转身向外走去。
经过我身边时,他脚步微停,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在我耳边留下了一句话。
今晚,来我房里伺候。
6
我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僵硬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回到听雪阁,我先是去净房,仔仔细细地将自己清洗了一遍。热水冲刷着我的皮肤,却冲不走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血腥味。
我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没有施任何脂粉,也没有佩戴任何首饰。
镜中的我,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传闻中,裴玄喜怒无常,府上被他折磨致死的侍女不在少数。或许,今夜就是我的死期。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向主院那间我从未踏足过的卧房。
门是虚掩着的,我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安静,点着安神香,混合着一股浓郁的药味。里面的陈设比书房还要简单,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乎再无他物。
裴玄并没有在床上等我。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正坐在桌边,对着一盏烛火,专注地研磨着什么。烛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愈发苍白,少了几分白日的凌厉,多了几分病态的脆弱。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过来。
我走到他身后,垂首而立。
把这个,他指了指桌上一个白玉小碗,里面是刚刚研磨好的墨绿色药膏,给我敷在背上。
我愣住了。
他缓缓解开衣带,将里衣褪至腰间,露出了整个后背。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
那是一副怎样可怖的后背。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旧伤叠着新伤,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最骇人的是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后心的那道疤痕,像是被什么烙铁烫过,皮肉翻卷,狰狞可怖。
即便是见惯了生死的我,看到这一幕,也不禁心头一颤。
怎么,吓到了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异样,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冷意。
……没有。我回过神来,用指尖蘸起冰凉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他背上的伤口处。
他的身体很烫,像是发着低烧。我的指尖触碰到他的皮肤,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紧绷。
我不敢分心,只能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两人的呼吸声。
这道疤,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是拜当今圣上所赐。当年,咱家还是个小内侍,不小心撞破了他的好事,便被他用烧红的火钳,烫了这么一下。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还有这些,他继续说道,东宫、齐王府、皇后……宫里的主子们,哪个没在咱家身上留下点念想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揪紧了。
我终于明白,他那身狠戾之气从何而来。是从刀山火海里,从一次次生死边缘的挣扎中,淬炼出来的。
至于太子殿下……他轻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冰冷和嘲讽,他倒是干净,从不动手。他最擅长的,是杀人不见血。
我涂药的手,微微一顿。
他会笑着送你去死。裴玄的声音,像一把利刃,剖开了我最后一点自欺欺人。
药,终于敷完了。
我为他重新披上里衣,系好衣带。
你睡外间的软榻。他没有回头,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我应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
林晚。他却又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
记住,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无比,在这个吃人的地方,要想活下去,就不能有心。你的心,早在太子将你送出来的那天,就该死了。
7
从那天起,裴玄待我,似乎又与从前不同了。
他依然让我练剑,打理书房,但开始有意无意地教我一些别的东西。
他会扔给我一本卷宗,让我分析里面的利害关系;他会带我旁听他和东厂下属的议事,让我看他是如何布局和发号施令。
他甚至开始教我辨认药材,告诉我哪些药能救人,哪些药,能在无形中取人性命。
他像一个严苛的师父,用一种冷酷而高效的方式,将他赖以生存的本事,一点点地灌输给我。
我从不问为什么,只是沉默地学,拼命地记。
我知道,这是我活下去的资本。
这日,他忽然说要带我出府。
马车没有去东厂,也没有去皇宫,而是停在了京城最大的绸缎庄锦绣阁门口。
进去,挑几身像样的衣服,再选些首饰。他隔着车帘,淡淡地吩咐道,咱家的人,不能穿得太寒酸。
我有些错愕,但还是依言下了车。
锦绣阁的老板显然是认识裴玄的,一见是我从那辆黑色的马车上下来,立刻点头哈腰地迎了上来,将我奉为上宾。
我从未穿过绫罗绸缎,也从未戴过珠钗环佩。过去十年,我的世界里只有黑色的劲装和冰冷的剑。
面对着满屋子的华美衣物,我竟有些无所适从。
最后,我只是随意挑了两身颜色素净的衣裙。
回到马车上,裴玄看了一眼我选的东西,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吩咐车夫转道去了另一处地方——京城最负盛名的首饰楼珍宝斋。
这一次,他亲自带我走了进去。
珍宝斋的掌柜一见裴玄,腿都软了,恨不得把整个店的好东西都捧到我们面前。
裴玄的目光在那些琳琅满目的珠宝首饰上扫过,最后,停留在了一支通体剔透的白玉簪子上。
那簪子雕工极简,只在簪头刻了一朵小小的晚香玉,雅致非凡。
就这个吧。
他取下那支簪子,没让任何人动手,亲自挽起我的长发,将玉簪插入我的发间。
他的动作有些生疏,冰凉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我的耳廓,让我浑身一颤。
我从一旁的铜镜里,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清冷,但那素净的衣衫和发间的玉簪,却为她平添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温婉。
我有些恍惚,这还是我吗
走吧。他似乎很满意,转身便走。
我跟在他身后,心中五味杂陈。
他到底想做什么又是摔碎玉佩,又是赠我玉簪。他毁掉我一段过去,又似乎想亲手为我塑造一个全新的身份。
我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就在我们走出珍宝斋门口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队人马。
为首之人,穿着一身明黄色的亲王常服,面容俊朗,神情倨傲。
是齐王,萧尽宏,太子萧尽言最大的竞争对手。
而跟在齐王身边的,赫然就是户部尚书,张大人。
看到裴玄,齐王和张尚书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哟,这不是裴督主吗齐王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真是巧啊,督主也来逛这烟花之地
他刻意将珍宝斋说成烟花之地,言语间的羞辱之意,再明显不过。
裴玄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一般,径直就要从他身边走过。
站住!齐王被他的无视激怒了,上前一步拦住他的去路,目光落在了我身上,眼神轻佻,督主新收的这个小美人不错啊,不知是从哪个勾栏里淘换来的
8
裴玄的脚步,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微微眯起,里面没有一丝温度。
齐王殿下,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我乱说齐王冷笑一声,仗着自己亲王的身份,有恃无恐,一个阉人,身边带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招摇过市,难道不是京城的一大奇闻吗
他身边的户部尚书张大人,额上已经渗出了冷汗,悄悄拉了拉齐王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可齐王正在兴头上,哪里肯听。
裴玄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动怒,唇角反而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
殿下说的是。他忽然点了点头,话锋一转,看向张大人,张尚书,听说上个月,令公子在城南的赌场里,一夜之间输了三万两白银,还立下了字据
张尚书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你……你胡说!
咱家是不是胡说,尚书大人心里清楚。裴玄的笑意更深,咱家还听说,为了填上这个窟窿,尚书大人挪用了即将拨往北境的军饷。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张尚书的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他惊恐地看着裴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齐王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户部尚书是他的人,若是张尚书倒了,就等于断了他的一条臂膀。
裴玄!你敢威胁朝廷命官!
殿下言重了。裴玄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咱家只是在提醒张大人,做人,要管好自己的嘴。更要……管好自己的手。
他上前一步,凑到齐王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我只看到齐王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煞白,最后,眼中竟流露出一丝恐惧。
他死死地瞪着裴玄,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敢再反驳一个字,只能带着早已魂不附体的张尚书,灰溜溜地走了。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裴玄甚至没有动一根手指,只凭三言两语,就让不可一世的齐王落荒而逃。
这便是他的手段。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有些沉闷。
看明白了他忽然问我。
我点了点头:权势,是最好的剑。
他似乎对我的回答很满意,嘴角微微上扬: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蛮力。真正的杀招,是拿住别人的把柄,攻其心,毁其志。
他看着我,目光深邃:咱家在教你,如何在这宫里活下去。光会用剑,是远远不够的。
我心中一动,脱口而出:为什么
为什么要教我这些
他闻言,却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似乎有些疲惫。阳光透过车窗的缝隙落在他脸上,让他那苍白的皮肤显得近乎透明。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发现,我对他一无所知。
他就像一个谜,当我以为自己看清了一分时,他却又向我展示了另外九十九分的未知。
这种感觉,让我恐惧,却又……不受控制地被吸引。
9
中秋宫宴,是我进裴府后,第一次参加这样盛大的场合。
裴玄作为司礼监掌印,圣上身边的红人,位置自然是靠前的。而我,作为他唯一带在身边的侍女,得以站在他身后,看尽这满殿的繁华与诡诈。
我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不远处的萧尽言身上。
他瘦了些,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他频频举杯,却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总是不经意地朝我这边瞟。
当他的目光与我的相撞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懊悔,还有一丝……被背叛的愤怒。
我平静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大概没想到,不过月余,我竟会穿着华服,戴着玉簪,安然无恙地站在裴玄身后。在他的想象里,我或许应该形容凄惨,受尽折磨,日夜盼着他去解救。
可我没有。
我甚至过得比在东宫时,还要体面。
一场歌舞毕,皇后忽然笑着开口:裴督主今日气色不错,身边这位姑娘瞧着也伶俐。不知是哪家的千金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我能感觉到萧尽言的视线,像针一样扎了过来。
裴玄放下酒杯,慢悠悠地站起身,对着皇后微微躬身:皇后娘娘谬赞。不过是咱家府上一个粗使丫头,上不得台面。
他话说得谦卑,却等于直接宣告了我的所有权。
皇后笑了笑,不再多问,转而对圣上说:陛下,臣妾瞧着太子也到了适婚的年纪,太子妃之位却一直悬而未决。臣妾娘家有个侄女,温婉贤淑,与太子年岁相当……
我心头一紧。
皇后娘家,是手握兵权的镇国公府。若是让她的侄女当上太子妃,那萧尽言便等于如虎添翼。
果然,圣上闻言,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而萧尽言,在最初的错愕之后,竟也起身谢恩,一副默认了的姿态。
我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原来,他许给我的太子妃之位,竟是这般廉价。他可以许给我,自然也可以许给任何一个能为他带来利益的女人。
我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林晚啊林晚,你到底还在期待什么
就在这时,裴玄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殿内的气氛。
太子殿下与镇国公府结亲,自然是强强联合,可喜可贺。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凉意,只是,咱家前几日刚查到一桩旧案。十年前,北境粮草被劫一案,似乎……与镇国公府有些牵连。
轰的一声,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北境粮草被劫,是先太子被废的直接导火索!当年此事被定性为意外,不了了之,没想到今日竟被裴玄旧事重提!
镇国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皇后也花容失色,厉声喝道:裴玄!你休要血口喷人!
咱家是不是血口喷人,一查便知。裴玄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高高举起,相关人证物证,咱家都已记录在册。请陛下圣裁!
圣上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镇国公,又看了一眼惶恐不安的皇后,最后,目光落在了脸色同样难看的萧尽言身上。
此事,交由东厂彻查!
圣上一锤定音,直接将这把刀,递到了裴玄手上。
一场喜事,瞬间变成了一场风暴。
我站在裴玄身后,看着萧尽言那张失魂落魄的脸,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裴玄这一招,釜底抽薪,不仅断了萧尽言与镇国公府联姻的可能,更是将一把悬顶之剑,直接架在了整个东宫的脖子上。
他用行动告诉我,他不仅能毁掉我的过去,更能轻易地,毁掉萧尽言的未来。
10
宫宴不欢而散。
回府的马车上,裴玄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车厢内的气氛压抑得可怕,我甚至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我知道,他今夜的举动,不仅仅是为了打击太子和皇后,更是在敲打我。他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斩断我心中可能还残存的最后一丝幻想。
你在怕什么他忽然睁开眼,目光清冷地看着我。
奴婢……没有。
你在怕。他笃定地说道,唇角勾起一抹嘲讽,怕咱家真的会毁了他
我沉默了。
林晚,他坐直了身体,向我逼近了几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紧紧地锁着我,你到现在还看不明白吗他那样的人,心里只有江山社稷,只有权衡利弊。你对他而言,和镇国公府的千金,没有任何区别,都只是他登上皇位的垫脚石而已。
唯一的区别是,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残忍的意味,你这块垫脚石,他已经用过了,觉得不顺手,便随手丢给了咱家。
他的话,像一把把尖刀,将我伪装的坚强剖得鲜血淋漓。
我死死地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哭出来会好受些。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他的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决堤而下。
我哭的不是萧尽言,而是那死去的十年。我哭的是那个在刀光剑影里,一心只为一人的,愚蠢的自己。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哭,任由我的眼泪打湿他的手掌。
良久,我的哭声渐歇。
想报复吗他忽然问。
我抬起泪眼,不解地看着他。
十年青春,十年卖命,换来一个弃子的下场。你就……甘心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咱家可以帮你。帮你把他曾经加诸在你身上的一切,加倍奉还。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报复萧尽言
我从未想过。我以为,被他抛弃,我的世界便只剩下两种选择:要么死,要么像行尸走肉般活着。
可现在,裴玄给了我第三种选择。
将刀刃,指向曾经的主人。
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高高在上地决定我的命运,将我随意赠予他人,而我只能被动地接受
凭什么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另择新欢,而我就要背负着叛徒的骂名,在这阴冷的东厂里苟延残喘
不,我不甘心。
我要……怎么做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裴玄笑了。
那笑容,在清冷的月光下,宛如暗夜里悄然绽放的昙花,带着一种致命的美感。
很简单,他收回手,重新靠回软垫上,恢复了那副慵懒而疏离的模样,做咱家……最锋利的那把刀。
11
镇国公府的案子,裴玄全权交给了我。
他将所有的卷宗都堆在了我的面前,只说了一句:咱家要的,不是真相,是结果。一个能让皇后和太子,都痛彻心扉的结果。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要的不是翻案,而是借着这个案子,将镇国公府彻底钉死,再顺藤摸瓜,拔出更多与东宫有关的势力。
这是一项极其危险的任务。我将要面对的,是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是无数双藏在暗处的眼睛。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可我没有退路。
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我将所有的卷宗都翻了个遍,从里面寻找着蛛丝马迹。裴玄给我的资料很全,甚至包括了许多东厂密探多年来搜集的隐秘情报。
我发现,镇国公府的问题,远不止粮草案那么简单。走私、贩卖官爵、草菅人命……桩桩件件,都足以让他们满门抄斩。
而这些罪证背后,或多或少,都有东宫的影子。
萧尽言为了培植自己的势力,对镇国公府的许多不法行为,都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将所有的线索都整理出来,串联成一张巨大的网。
当我拿着整理好的罪证清单去找裴玄时,他正在院子里侍弄一盆兰花。
他接过清单,只扫了一眼,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比咱家预想的还要快。他放下手中的花剪,看着我,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擒贼先擒王。我沉声说道,镇国公府的命脉,是他们暗中经营的几处私盐生意。只要我们端掉盐场,断了他们的财路,再将证据呈上去,他们便无力回天。
有点意思。裴玄挑了挑眉,但盐场守卫森严,且地理位置隐秘,你想怎么端
我有办法。
过去十年,我为萧尽言做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事。京城内外的各种地下势力、秘密通道,我了如指掌。其中,就包括镇国公府私盐的运输路线。
这是萧尽言的秘密,现在,成了我刺向他的利刃。
裴玄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需要多少人手
不需要人。我摇了摇头,人多,反而容易打草惊蛇。这件事,我一个人去。
裴玄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反对。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注意安全。咱家……等你回来。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出这样的话。
我心中一暖,那股暖流,瞬间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阴霾。
我对他躬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他清越的声音。
林晚。
我回头。
他站在兰花架下,月白色的衣袍上落了几片花瓣。
你的剑,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送死的。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咱家要你活着。
12
夜,黑得像泼翻的墨。
我换上一身夜行衣,如同一道鬼魅,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城郊的一处庄园。
这里,便是镇国公府最大的私盐中转站。
我没有选择硬闯。根据我以往的经验,这种地方,机关重重,守卫密布。
我绕到庄园后山,找到一处被藤蔓掩盖的废弃水井。这曾是萧尽言用来与人秘密接头的一条暗道,如今,正好派上了用场。
井下别有洞天。
我顺着潮湿的暗道,一路摸索前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咸湿和腐朽的气味。
很快,我便听到了前方传来的说话声。
我屏住呼吸,悄悄靠近。
暗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仓库,里面堆满了贴着官府封条的盐袋。几十名家丁正在紧张地将盐分装到普通的米袋里,准备连夜运出去。
仓库的管事,是镇国公的小舅子,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他正叉着腰,对家丁们吆五喝六。
都给老子快点!这批货要是出了岔子,国公爷扒了你们的皮!
我躲在暗处,静静地观察着。
我在等一个机会。
我此行的目的,不是杀人,也不是抢盐。而是要拿到最关键的证据——他们的账本。
根据我得到的情报,账本就锁在管事的房间里。
子时,家丁们终于装完了货,陆续离开仓库去休息。那胖管事打着哈欠,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机会来了。
我像一只灵猫,悄无声息地从暗道中潜出,避开巡逻的守卫,摸到了管事房间的屋顶。
揭开一片瓦,我看到那胖子正将一个铁盒子,小心翼翼地藏进了床下的暗格里。
做完这一切,他便和衣躺下,很快就发出了震天的鼾声。
我从怀中取出一根细长的迷香,点燃后,从瓦片的缝隙中伸了进去。
片刻之后,我悄然潜入房间。
我顺利地从暗格中取出了铁盒。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厚厚的一叠账本,详细记录了他们多年来私盐交易的所有明细,其中,与东宫的资金往来,更是触目惊心。
拿到东西,我不敢多做停留,立刻原路返回。
然而,就在我即将离开庄园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我的脚下,不小心踩到了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谁!
一声暴喝,庄园内瞬间亮起了无数火把。
我心中一沉,暗道不好,暴露了。
数十名手持刀剑的守卫,从四面八方朝我包抄过来。
我将铁盒护在怀里,抽出软剑,准备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对方的人数实在太多了。
就在我即将被包围的危急关头,一道白色的身影,宛如天神下凡,从天而降。
他手持一把乌黑的长剑,剑光所到之处,血肉横飞。
是裴玄。
他怎么会来
我愣神的片刻,他已经杀到了我的身边,将我护在了身后。
发什么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我回过神来,与他背靠着背,共同迎敌。
他的剑法,依旧那般诡异而凌厉。在他的掩护下,我压力大减。
我们二人,如同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刃,硬生生地在重重包围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走!
他拉住我的手,带着我冲出了庄园。
身后,是震天的喊杀声和纷乱的火光。
我们一路狂奔,直到彻底甩掉了追兵,才在一处密林中停下。
我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地喘着气。
他站在我面前,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却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良久,他忽然伸出手,一把将我拉入怀中。
那个拥抱,很紧,很用力,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草香,和他衣襟上沾染的,还未干涸的血腥味。
林晚,他在我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道,以后,不准再一个人冒险。
13
回到听雪阁,天已经蒙蒙亮。
裴玄的脸色依旧不好看,他一言不发地走进书房,将一瓶伤药重重地放在桌上。
自己上药,还是我来他的语气很冷。
我这才发现,我的手臂在突围时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浸湿了衣袖。因为一直高度紧张,我竟没有感觉到疼痛。
奴婢自己来。我低声说道,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默默地处理着伤口,气氛压抑得让我喘不过气。我知道,他生气了。
为什么跟来我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
他背对着我,看着窗外那株渐渐凋零的海棠,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放心。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我的心猛地一颤。
你以为咱家为什么要把东厂的令牌给你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是让你去调兵遣将,不是让你去做孤胆英雄!
我这才想起,在我出发前,他确实给了我一块令牌,说凭此令可以调动东厂在京郊的所有暗桩。可我当时一心只想速战速决,拿到证据,根本没想过要动用他的人。
咱家说过,要你活着。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气,你把咱家的话当耳旁风
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辩解。
看着他那双因为担忧和怒火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我忽然觉得,手臂上的伤口,一点也不疼了。
对不起。我低下头,真心实意地道歉。
听到我的道歉,他身上的戾气似乎消散了一些。他走过来,拿过我手中的伤药和绷带,亲自为我包扎伤口。
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镇国公府的账本,是烫手山芋。他一边包扎,一边沉声说道,萧尽言不会善罢甘休。从今天起,你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边。
是。
账本呈上去的第二天,朝堂震动。
圣上龙颜大怒,当即下令将镇国公满门下狱,交由东厂和三法司会审。
一时间,京城里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所有与镇国公府和东宫有牵连的官员,都惶惶不可终日,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萧尽言被圣上叫进御书房,痛斥了整整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脚步虚浮。
他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
所有人都说,太子殿下识人不明,被自己送出去的侍女反咬一口,赔了夫人又折兵。
那几天,裴玄的心情似乎很好。
他甚至有闲情逸致,在院子里教我下棋。
我的棋艺很烂,在他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心不静,棋就乱。他落下一子,截断了我的一条大龙,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看着棋盘,轻声说道,太子他……会怎么报复我
以萧尽言的性格,他绝不会吃这个哑巴亏。
他会的。裴玄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而且,会用他最擅长的方式。
我抬头看他,眼中带着询问。
攻心。裴玄看着我,缓缓吐出两个字,他知道,直接对付你,或者对付咱家,都很难。所以,他会选择攻击你最在意,也最脆弱的地方。
我最在意,也最脆弱的地方
我愣住了。我孑然一身,无亲无故,还有什么地方是脆弱的
裴玄看着我迷茫的样子,没有再多说,只是将一颗白子,轻轻放在了棋盘的天元之位。
等着看吧。他说,好戏,才刚刚开始。
14
三天后,我终于明白了裴玄那句话的意思。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听雪阁的门口。
是我的师父。
那个教我武艺,将我养大,又亲手将我送到萧尽言身边的老人。
他也是萧尽言的老师,帝师林文正。
自我十二岁那年被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他就成了我生命中唯一的亲人。我对他,敬重如父。
可此刻,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的眼神,却充满了失望和痛心。
晚儿,你可知罪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便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师父。
你还认我这个师父他声音发颤,手中的拐杖重重地敲击着地面,我教你忠君爱国,教你仁义礼信,你就是这样回报太子殿下的你背主求荣,助纣为虐,将我林家的脸都丢尽了!
我没有!我猛地抬起头,想要辩解。
你没有他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你敢说镇国公府的案子不是你一手策划你敢说你没有将太子殿下的秘密,全都告诉了这个阉人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剜着我的心。
我可以不在乎天下人怎么看我,可我不能不在乎他。
师父,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够了!他打断我,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狡辩的。太子殿下念及旧情,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到我面前。
这里面是‘七日绝’,无色无味,见血封喉。你找机会,下在裴玄的茶里。他看着我,眼中没有一丝温度,事成之后,太子殿下会接你回东宫,既往不咎。否则……你就等着为我收尸吧!
他说完,便决绝地转身离去,留下我一个人,跪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发抖。
我看着地上的那个瓷瓶,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萧尽言,你好狠。
你知道师父是我唯一的软肋,所以,你便用他的命,来逼我就范。
你让我亲手去杀裴玄,那个将我从泥潭里拉出来,教我如何生存,护我周全的人。
然后,再回到你那个虚伪的牢笼里,继续做你的刀,你的影子。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一双皂靴,停在了我的面前。
我抬起头,看到了裴玄。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静静地看着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也看不出喜怒。
他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那个瓷瓶。
是毒药他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data-fanqie-type=pay_tag>
我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萧尽言让你……杀了我
我闭上眼,绝望地点了点头。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我等待着他的雷霆之怒,等待着他将我碎尸万段。
然而,我等来的,却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伸出手,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手这么凉。他握着我的手,眉头微蹙,走吧,外面风大。
15
他拉着我,回到了书房。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为我倒了一杯热茶,塞进我冰冷的手里。
暖暖身子。
我捧着茶杯,指尖的温暖,却无法驱散心底的寒意。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打算怎么做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我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我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怒气,或者杀意,可我什么都没找到。那双眼睛,像一潭古井,深邃而沉静。
我……我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边是待我恩重如山的师父,一边是……裴玄。
我该怎么选
如果,我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如果我选择救我师父,你会杀了我吗
他静静地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书房里,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咱家说过,要你活着。
我的心,狠狠一颤。
你的师父,帝师林文正,他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你以为,他真是为了所谓的忠义而来你以为,萧尽言真的能用他的性命威胁到他
我愣住了,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跟了林文正十年,难道就没发现,他看你的眼神,和你很像吗

像在看一件……精心打造的武器。裴玄的语气变得冰冷,十二年前,林家满门因牵涉先太子谋逆案被斩,只有他一人,靠着出卖旧主,苟活了下来。圣上为了彰显仁德,留他做了太子的老师,却也等于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着。
他忍辱负重,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萧尽言身上。他将你从死人堆里捡回来,教你武艺,培养你成才,为的,就是让你成为萧尽言最锋利的刀,为林家,也为先太子,报仇雪恨。
所以,他不是你的亲人,他是你的……主人。和你从前的主人,萧尽言,并无不同。
不……不可能!我失声叫道,浑身冰冷。
师父他……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不可能裴玄冷笑一声,从书案的暗格里,取出一份泛黄的卷宗,扔到我面前,这是东厂关于林家旧案的全部记录。你自己看。
我颤抖着手,打开了卷宗。
里面详细记录了当年林家如何被抄家,林文正又是如何向圣上摇尾乞怜,出卖同党,才换来一条性命的始末。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我一直以来所信赖的,所敬重的师父,那个我以为是世上唯一亲人的人,原来,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
我的信仰,在那一刻,轰然崩塌。
我瘫坐在地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裴玄走到我身边,蹲下身,轻轻拭去我眼角的泪。
咱家告诉过你,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要想活下去,就不能有心。
可现在,他看着我,目光灼热,咱家后悔了。
林晚,咱家准你……有心。但你的心,只能给一个人。
16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十二岁那年,那个尸横遍野的战场。我躺在冰冷的尸体堆里,奄奄一息。
是师父,将我抱了出来。他给了我吃的,给了我穿的,教我习武,教我读书。
他是我黑暗世界里的第一束光。
后来,他将我送给了萧尽言。他说,太子殿下是明主,值得我用一生去守护。
于是,萧尽言成了我的第二束光。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是为了这两束光而活。
可现在,这两束光,都熄灭了。
他们一个将我当作复仇的工具,一个将我当做博弈的棋子。
我的世界,重新陷入了一片黑暗。
不,不是的。
黑暗中,似乎还有一盏微弱的灯。
那盏灯,燃着淡淡的药草香,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却固执地,为我照亮着脚下的路。
是裴玄。
我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窗外,天光大亮。
我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女子,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不再迷茫。
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我拿着那个装有七日绝的瓷瓶,去找了裴玄。
他正在书房里看书,见我进来,便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想好了
我点了点头。
我走到他面前,当着他的面,打开了瓷瓶。然后,将里面的毒药,尽数倒入了窗外的花盆里。
做完这一切,我将空瓶子放在他面前。
我师父那里……
放心。他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这么做,淡淡地说道,咱家已经派人去‘请’林大人了。他很快就会明白,选错了主子,是什么下场。
我心中一松,随即又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选择你吗我问。
他闻言,抬起眼,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似乎闪过一丝笑意。
不好奇。他重新拿起书,因为,咱家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我愣住了。
你以为咱家为什么要在你身上花这么多心思他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地说道,因为你这把刀,够利,够快,也够……听话。咱家只是做了笔投资,现在,到了该收回报的时候了。
我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原来,在他眼里,我终究……也只是一件好用的工具。
他和萧尽言、林文正,又有什么区别
我自嘲地笑了笑,是我自作多情了。像裴玄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有真心
我敛去所有情绪,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督主有何吩咐
他对我的转变很满意,点了点头:萧尽言既然已经出招了,我们自然要回礼。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我。
这是齐王写给北境守将的密信,意图勾结外敌,谋权篡位。
我打开信,迅速扫了一眼。信上的笔迹,模仿得与齐王有九分相似,内容更是触目惊心。
这是……伪造的
真假,重要吗裴玄唇角微勾,重要的是,圣上信不信。
你要我……
把它,送到太子手上。裴玄看着我,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就说,是你‘无意中’从齐王府的信使身上截获的。以萧尽言急于扳倒齐王的心思,他一定会信以为真,然后迫不及待地将这封信,呈给圣上。
我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借刀杀人之局。
借太子的手,去除掉齐王。
而我,就是那把递刀的人。
可一旦事后查出信是伪造的,太子……
那便是欺君之罪。裴玄替我说出了后半句话,笑得像一只狡猾的狐狸,到时候,齐王倒了,太子也废了。一石二鸟,岂不妙哉
17
我以祭拜亡母为由,在城外的一座尼庵里,见到了萧尽言。
他屏退了左右,只留我们二人在一间禅房内。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看起来憔悴了许多,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我时,却瞬间点燃了某种炙热的东西。
阿晚,他上前一步,想来拉我的手,被我侧身避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你还在怪我
太子殿下言重了。我垂下眼帘,将那封伪造的信递了过去,奴婢今日前来,是为殿下送上一份大礼。
他疑惑地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这是……
奴婢无意中截获,是齐王府信使送往北境的。我按照裴玄教我的说辞,平静地叙述着,信中内容,殿下应该比我更清楚其分量。
萧尽言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反复看着那封信,眼中迸发出狂喜和不敢置信的光芒。这是他扳倒齐王的天赐良机!
阿晚!你……你果然还是向着我的!他激动地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生疼,我就知道!你做这一切都是被逼的!裴玄那个阉狗,他定是折磨你了,对不对
我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眼中,没有半分对我安危的担忧,只有对这封信能为他带来多大利益的狂热算计。
你放心,他将我揽入怀中,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等我除了齐王,父皇一定会对我刮目相看。到时候,我立刻就想办法,把你从裴玄那个魔窟里救出来。阿晚,再等等我,太子妃的位置,我一直为你留着。
又是这个承诺。
多么熟悉,又多么可笑。
我轻轻地推开他,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殿下,奴婢该回去了。若是被督主发现,你我……都性命难保。
我的冷淡让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似乎终于意识到,眼前的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对他言听计从、满心爱慕的影子。
阿晚,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你别忘了,你师父还在我手上。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
奴婢不敢。我躬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走出禅房的那一刻,我能感觉到他那双复杂的眼睛,一直胶着在我的背上。有猜忌,有欲望,有不甘,却唯独没有了当初那份纯粹。
我知道,他上钩了。
一个被权欲冲昏了头脑的人,是不会放过任何一根能让他向上攀爬的藤蔓的,哪怕那根藤蔓,淬满了剧毒。
18
第二日早朝,朝堂之上,风云突变。
萧尽言手持奏折,声泪俱下地参了齐王一本,痛陈其勾结外敌、意图谋反的滔天大罪,并将那封亲笔信呈了上去。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齐王当场懵了,跪在地上,大呼冤枉。
龙椅上的圣上,脸色铁青,将那封信狠狠地摔在地上,雷霆震怒:查!给朕彻查!若此事属实,朕定不轻饶!
萧尽言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他以为,他赢定了。
然而,就在禁军要将齐王拖下去的时候,一道清越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了起来。
陛下,且慢。
裴玄一袭绯色官袍,从百官中缓缓走出。他身形清瘦,站在肃杀的金銮殿上,却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裴爱卿有何话说圣上强压着怒火。
回陛下,裴玄躬身行礼,唇角却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臣以为,此事有诈。
有诈萧尽言立刻反驳,笔迹、印章俱在,人证物证确凿,督主凭何说有诈
就凭……裴玄拖长了声音,目光缓缓转向萧尽言,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这封信,是太子殿下,亲手伪造的。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你血口喷人!萧尽言又惊又怒。
咱家是不是血口喷人,陛下自有圣断。裴玄不理会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臣这里,有一份齐王殿下与北境守将近三年来的所有通信记录,皆是东厂截获的正本。其中笔迹,与太子殿下呈上的这封,虽有九分相似,但在几个关键的落笔处,却有天壤之别。
他拍了拍手,殿外走进来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这位是前朝的大理寺文书令,李老大人,天下临摹笔迹的第一人。让他来验一验,自然真假分明。
萧尽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没想到,裴玄竟还有这一手!
那李老大人上前,仔仔细细地比对了两封信,随即跪下回禀:回陛下,太子殿下所呈之信,确系伪造!
轰的一声,萧尽言的脑子彻底炸了。
完了。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裴玄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一刀刀地割在萧尽言身上。
太子殿下为何要费尽心机,伪造书信,陷害齐王殿下他轻笑一声,声音响彻大殿,因为,太子殿下与镇国公府暗中勾结,私吞军饷,倒卖私盐,早已被东厂查知。殿下这是……狗急跳墙,想转移视线啊!
他呈上第二本奏折,里面,赫然是我从镇国公府带回来的那本账本的誊抄本!
铁证如山!
萧尽言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是猎人,怎么就变成了猎物。他更想不明白,那把刺向他心脏的刀,为何会是我。
19
那一日,金銮殿上,血流成河。
盛怒之下的圣上,下令将太子萧尽言、齐王萧尽宏一并废为庶人,终身圈禁于皇陵。
镇国公府、皇后一族,以及所有与东宫、齐王府有牵连的官员,尽数被抄家下狱。
我的师父,帝师林文正,作为太子之师,教导无方,且被查出与先太子旧案有染,被赐一杯毒酒,了却残生。
东厂的番役去送酒的时候,他没有反抗,只是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
是我,对不住你。
听到这句话时,我心中没有恨,也没有悲,只是一片空茫。
一切都结束了。
那个我曾用十年去守护的王朝,那个我曾用性命去效忠的男人,都在这场滔天的权谋风暴中,化为了尘埃。
而我,站在风暴的中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是夜,裴玄在听雪阁摆了一桌酒菜。
没有旁人,只有我们两个。
他为我斟满一杯酒,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都过去了。他说。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
为什么我看着他,问出了那个我一直想问的问题,你费尽心机,毁了太子,除了齐王,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权倾朝野
他闻言,笑了。
权势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咱家若是贪恋权势,就不会等到今天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是一轮清冷的明月。
十二年前,林家被抄家那晚,咱家也在。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咱家当时只是个在御药房打杂的小太监,亲眼看着他们一家老小,血流成河。只有一个女孩,被她的父亲藏在米缸里,躲过了一劫。
我的心,猛地一缩。
后来,那个女孩被林文正带走了。他转过身,看着我,目光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深沉的痛楚与温柔,咱家找了你十年,林晚。
我彻底愣住了。
原来……原来如此。
所以,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
为了报仇。他打断我,也为了……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一切。
我们
他走到我面前,轻轻执起我的手。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
林晚,我的真名,叫谢玄。先太子,是我的亲舅舅。林家,是我母亲的娘家。
我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他。
当年那场祸事,毁了所有。我忍辱负重,一步步爬到今天,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亲手为他们讨回公道。
而你,他看着我,眼中星光闪烁,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对我那么好,为什么会教我那么多,又为什么,总是护着我。
那不是利用,不是投资。
而是失而复得的珍视,是血脉相连的亲情。
我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释然。
20
一个月后,我去了皇陵。
在最偏僻、最阴冷的一处宫苑里,我见到了被圈禁的萧尽言。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头发散乱,胡子拉碴,早已没了昔日储君的风采。他正在院子里劈柴,动作笨拙而迟缓。
看到我,他手中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愣了许久,才踉跄着朝我跑来,眼中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阿晚!阿晚你来了!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他抓住囚室的木栏,像个疯子一样大喊,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我们出去,我们出去就成亲,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晚,你说话啊!见我沉默,他开始变得焦躁,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把你送给裴玄,我不该不信你!你原谅我,求你原谅我……
他痛哭流涕,像个无助的孩子。
若是从前,看到他这副模样,我定会心如刀割。
可现在,我的心,平静如水。
萧尽言,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足以让他听清,你知道吗你送我走的那天,你说,我是你黑夜里唯一的光。
他闻言,猛地点头:是!你就是我的光!
可你亲手把你的光,推进了更深的黑暗里。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我自己走出来了。我不再是谁的光,我就是我。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他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一声声唤着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走出皇陵那阴森的大门,外面阳光正好。
一辆黑色的马车,静静地停在不远处。
车帘被掀开,露出一张俊美妖异的脸。裴玄,不,或许我该叫他谢玄,正含笑看着我。
他对我伸出手。
我笑了笑,走上前,将自己的手,放入他温热的掌心。
马车缓缓驶动,驶向那片灿烂的阳光里。
我曾以为,我是一把没有鞘的刀,注定一生漂泊,为人所用。
直到遇见他,我才明白。
他不是我的主人,也不是我的刀鞘。
他只是那个,在我淋雨时,会为我撑起一把伞,然后告诉我,天晴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