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看书 > 都市小说 > 卧底公海非法交易 > 第一章

国际刑警安排我卧底调查公海器官走私链。
却在游轮拍卖会上看见本该已死的搭档正在被竞价。
他腹部的缝合线还在渗血。
而举牌最踊跃的买家——
是我的顶头上司。
1
咸湿的海风裹挟着香槟与雪茄的奢靡气味,在欧申纳斯号宏伟的甲板上弥漫。我端着一杯几乎没动的起泡酒,指尖隔着晚礼服手套,无意识地抠着杯壁。水晶灯的光芒流泻而下,映照着男男女女精心雕琢的笑容和昂贵珠宝的冷光,一切都在彰显着这是一场极尽豪奢的盛会。
而我胸腔里跳动的,只有一块冰。
国际刑警组织花了整整两年,才摸到这条幽灵般缠绕于公海的非法器官交易链的边缘。而我,是他们埋进来最深的一颗钉子。目标是这艘巨轮最核心的秘所——一场据说能满足任何生命需求的午夜拍卖。
耳廓里的微型接收器沉默着,只有极细微的电流嘶音,提醒着我另一端有同事在监听。我的视线滑过一张张或臃肿或精明的面孔,试图将那些代号与眼前活生生的人对应起来。毒枭、军火商、政要……世界的阴暗面似乎都汇聚于此。
时间滴答走向预定时刻。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部因紧张引起的轻微痉挛,随着人流走向位于船腹的拍卖厅。厚重的天鹅绒帷幕无声拉开,灯光诡谲地聚焦到中央的圆形展示台。
拍卖师一身雪白礼服,笑容标准得像假人,用带着夸张卷舌音的多国语言欢迎着尊贵的客人们,宣称今晚的拍品关乎生命的延续与升华。开场是几件常规的货物,活体肾脏、肝脏,配着冰冷的医学数据和分析报告,像在讨论零件。竞价声此起彼伏,数字飙升得令人麻木。
我强迫自己记住那些举起的号码牌,大脑飞速运转。
然后,灯光骤然一变,幽蓝如深海。
拍卖师的声音压低,带上一种近乎神圣的蛊惑:女士们先生们,接下来,是本次拍卖的特别呈现……一件堪称‘奇迹’的珍品。它不仅代表着顶级的健康活力,更附带着……您所能想象最极致的收藏体验。
展示台缓缓升起一个透明医疗舱,寒气氤氲。
我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去,下一秒,全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冻僵。
舱体内,是一个人。
苍白的躯体躺在冰冷的医疗床上,仅覆着一条无菌单。各种监控管线贴附在他皮肤上,发出幽微的光。胸膛微弱地起伏,证明那还是一个活物。
我的视线死死钉在他的脸上——那张脸,即使毫无血色,即使双眼紧闭陷入深度麻醉,我也绝不会认错!
艾伦……
我的搭档。那个在三个月前的一次边境联合行动中,为了掩护我撤离,身中数枪,坠入汹涌界河的艾伦!总部事后搜寻了整整一周,只找到他被撕裂的防弹衣碎片和大量血迹,结论是牺牲,追授了勋章。
他……没死
巨大的震惊海啸般冲击着我的认知,几乎让我站立不稳。但我甚至不敢露出一丝异样,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用剧痛强迫自己维持着冷漠旁观的表情。
目光不受控制地向下移,落在他裸露的腹部。
一道粗粝新鲜的缝合伤口,从胸骨下一直延伸到肚脐,像一条蜈蚣盘踞在那里。针脚粗糙,甚至有几处还在微微渗着血珠,染红了周遭的皮肤和无菌单。
他们剖开了他……在他还活着的时候!
一股怒火混着剧烈的恶心直冲喉头,我猛地抿紧嘴唇,压下那股翻涌。
拍卖师还在用咏叹调般的语气介绍:……基因稀有,身体素质极佳,无任何疾病史。心脏、肝脏、肾脏……所有器官都处于最佳状态。更重要的是,您将拥有‘完整’的处理权,无论是用于移植,或是……其他私人用途。起拍价,两千万美元。
场内响起一阵压抑的兴奋低语。
两千一百万!一个声音响起。
两千三!
数字开始跳跃。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只是凭着本能,僵硬地转动眼球,试图去寻找那些举牌的人——是谁是谁在竞拍我的搭档!
我的目光扫过前排。
然后,定格在了最靠近展示台的那一桌。
一个穿着考究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影。他微微侧着头,似乎正在仔细评估医疗舱里的货物,然后,沉稳地举起了手中的号码牌。
拍卖师立刻指向他:二十七号先生,两千八百万!
灯光掠过他侧脸的轮廓。
那张脸……
轰——!!!
仿佛一颗炸弹在我颅内爆开,所有的声音、光线、思绪瞬间被炸得粉碎,世界彻底失声,只剩下尖锐的耳鸣。
我看着他,看着那张我无比熟悉、敬畏、甚至带着些许依赖的脸——我的顶头上司,国际刑警组织内部打击跨国器官走私的核心负责人,这次卧底行动的最终指挥官,威尔克斯。
是他告诉我艾伦牺牲了。
是他亲手将艾伦的勋章交到我手里。
是他制定计划,派我潜入这艘船。
而现在,他坐在这里,举着牌,面无表情地,参与竞买我搭档鲜活的身体。
每一次他手臂的抬起,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碎我过去三年所信仰的一切。信任、正义、使命……所有构建我世界的基石,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化为冰冷的粉末,被公海上咸腥的风吹得一丝不剩。
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冰冷地退潮,留下彻骨的寒。我的手指无法控制地颤抖,酒杯几乎脱手。
就在这时,威尔克斯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竞价的间隙,他忽然微微转过头,视线仿佛不经意地,朝着我所在的方向扫来——
2
世界在威尔克斯那冷硬、熟悉的目光接触我皮肤的瞬间,停止了呼吸。
喧闹、叫价、香槟气泡无声炸裂的奢靡,被抽成真空。只有心脏在肋骨上擂鼓,每一次收缩都带着濒死的震颤。他看到了。毫无遮拦,那双洞悉过无数阴谋和谎言的眼睛,此刻就钉在我脸上,像两根烧红的铁钎。
我暴露了。
恐惧和屈辱的岩浆在血管里奔涌。为了确认艾伦的牺牲,我三天没睡;接过那枚勋章时骨头缝里的寒意;这身让我自己都恶心的、价值不菲的乔装……一切不过是他精心编排的戏码我就是他选中的小丑,一路踩着搭档未干的血迹,送进了这场为我预备好的祭坛
手指在丝绒手套下猛一抽搐,几乎要扯碎枪柄边缘浸满手汗的布料。血冲上头顶,只留下一个念头:拔枪!哪怕下一秒就粉身碎骨!
就在指节即将绷紧的千分之一秒——
咚!
一声沉重得令人窒息的闷响砸穿了凝结的空气。不是拍卖槌落下那种清脆决断,而是厚钝的、木质砸上软物的声音。
所有的目光被硬生生扯回中央展台。
只见那个白色礼服的拍卖师,一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垂着,那根代表交易的乌木槌掉在地上,像根被随意丢弃的柴火。他的脸扭曲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惊骇和困惑,眼睛死死瞪大,直直望向玻璃医疗舱上方一个亮起的区域。
红灯!舱体上方一个碗口大小的红灯,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闪烁,投下血泼般急促流转的光晕,打在拍卖师煞白的脸上。
刺耳的警报,紧接着骤然撕碎了死寂!
呜——呜——呜——
那不是火警那种尖锐的长鸣,而是低沉、浑厚、带着某种令人牙酸的机械摩擦声,如同深海巨兽濒死前的哀嚎。一声接着一声,毫无间歇,粗暴地碾压过每个人的神经末梢。
整个拍卖厅陷入一片惊恐的嗡鸣。贵宾们下意识地捂耳,酒杯脱手砸在地毯上,溅开粘稠的酒液。窃窃私语瞬间被这恐怖的噪声吞没。
医疗舱旁,那支一直如雕像般静立的白衣医疗团队,瞬间动了。
动作快得近乎野蛮。不是去检查艾伦的生命体征,为首那个戴着口罩、只能看到一双鹰隼般眼睛的医生(代号博士目标档案里有这个人),用戴着手套的手,粗暴地一把扯断连接在艾伦腹部复杂仪器上的几根主导线。
哧啦!
伴随着微弱的电火花和胶皮焦煳的气味,那些维持生命的关键管线被蛮力扯开。艾伦身体猛地一抽,细微的、微不可察的痉挛顺着苍白皮肤下的肌肉掠过。腹部的缝合线瞬间被挣裂,更多殷红的血珠从粗糙的针脚缝隙里争先恐后地涌出,顺着凹陷的人鱼线,洇红了无菌单上更大一块刺目的猩红。
与此同时,两名助手迅速扑到医疗舱两侧,用力扳动几个黑色的大型阀门。嗤——嘶嘶——刺耳的冷气泄漏声瞬间加入警报的大合唱。舱内那层保障生命温度的白雾肉眼可见地疯狂散去,透明的舱壁内侧迅速凝结起一层厚厚的水汽,然后变成冰霜。玻璃上,艾伦那张苍白的脸被迅速模糊、覆盖,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像一个正在褪色的噩梦。
寒气弥漫开来,前排贵宾甚至能感受到一股冰冷的、带着消毒水和死亡味道的微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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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抬头,看向拍卖师,眼神冰冷得像手术刀。他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拍卖师喉结剧烈滚动,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压下恐惧,对着扩音器嘶声喊出,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劈叉:生命维持系统……不可控故障!珍品……珍品生命体征急速衰竭!进入死亡倒计时!他几乎吼了出来,为保证最佳……移植价值!拍卖程序终止!立刻执行……‘最终采集’预案!
最后四个字像扔进滚油里的冰块。
短暂的死寂后,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我的两亿三千万!
狗屎!我付了保证金的!
‘最终采集’现在!就在这里!
蠢货!器官衰竭就没价值了!
必须给我个说法!
恐慌和巨大的财富可能损失的愤怒,瞬间压倒了恐惧。几个坐在前排、势力似乎极大的买家猛地站了起来,怒目圆睁,朝着展台方向嘶吼。安保人员瞬间如临大敌,试图组成人墙阻止可能出现的冲击。
场面彻底失控。混乱如同墨汁掉进清水中,疯狂扩散。
就在这片推搡、怒骂、警报和冷气嘶鸣构成的声浪地狱中心,我的视线,却如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再次投向威尔克斯的方向。
他站起来了,并非要上前理论。在周围爆发出的混乱中,他站得如同一棵被风惊扰,却根系深扎于崖壁的松树。他正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对旁边一个穿着船长制服、此刻满面油汗、正对着步话机吼叫的人低声说话——那个船长,是另一个档案里标记过的中间人。
紧接着,就在他目光即将转移、投向展台上那正被医生粗暴地连接新的、闪烁不同灯光器械的艾伦(他们要在艾伦真正死亡前,强行剜出那些有价值的器官)时,他的脸,极其精准地朝我这边又偏转了一个细微的角度。
那双在疯狂闪烁警报红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黑的眼睛,越过尖叫咒骂的人群,再一次捕捉到了我。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停顿。
就在目光交接的瞬间,他的下巴,对着我所在的位置,极其轻微地、几乎只是一个肌肉牵动的幻觉,向下一颔首。
幅度小到连他旁边的人都无法察觉。那不是问候,不是示意,而是一种命令。一种基于绝对命令链条的、刻进骨子里的执行信号。他在无数个血腥的任务后下达过类似的指令。
他在下达……任务!
指令的目标我顺着那短暂到极致的目光轨迹……他刚才看的是展台,在看艾伦!
买下他在这个器官即将被活摘的混乱时刻靠我身上那点根本无法承受任何一个零头的经费
荒谬绝伦的寒意瞬间冻结了脊椎。一个国际刑警内部打击跨国器官走私的核心负责人,在公海拍卖场上,对我下达命令而命令的内容……更像是对艾伦的杀戮倒计时的唯一赦免
大脑被这巨大的悖论漩涡搅得几乎沸腾。暴露了却没有抓捕,一个荒谬的指令……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混乱的声浪和刺鼻的死亡气息如同浓稠的沥青包裹过来,将我死死按在原地。身体里执行命令的本能和眼前地狱般的景象在疯狂拉扯。威尔克斯的身影已经重新专注于安抚那个暴跳如雷的船长,刚才那致命的一瞥,仿佛从未发生。
但我的视线,却被另一股力量猛地攫住了。
是维兰德。
那个靠在最外围阴影里、穿着暗红丝绒吸烟装、一直如同观察猎物的秃鹫般沉默着的男人。代号收藏家。他站了起来。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令人极度不适的优雅。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他鹰隼般的目光,像两束探照灯光,穿越了骚动不安的人群、散落的酒水、投射出警告红光的混乱展台……最终,穿透了医疗舱壁上正迅速凝结成霜的厚厚白雾,精准无比地钉在了艾伦被雾气扭曲、模糊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对故障的惊慌、对损失的遗憾,只有一种纯粹到令人胆寒的……兴趣。如同考古学家发现了一件意外破裂、却恰好露出内部更精妙纹路的珍贵古玩。
维兰德嘴角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一个几乎称不上是笑的弧度。然后,他抬起了右手。
手中,是那枚一直把玩着的、号码为66的象牙拍卖牌。
他没有叫喊,没有报价。只是将那块代表着巨大财富和邪恶欲望的牌子,稳稳地、无声地举至齐胸的高度。动作稳定得像在摆放一件艺术品。在血红色的、疯狂旋转的警报灯光映照下,那块象牙牌散发出一种不祥的、玉质般的光晕。
目标——收藏家出手了。在这个货物即将崩溃的时刻。他似乎并不在乎那些衰竭的器官价值,他在乎的,是那具艺术品本身!
维兰德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艾伦模糊的脸上,眼神专注得近乎贪婪。他似乎在评估着,在这场混乱死亡到来前,这件藏品还剩下多少可供他剥离开来、细细赏玩的价值。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传到我耳中,但那口型分明是一个数字的开端。
拍卖师像是被这无声的竞价刺醒,猛地抓起话筒,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66号!66号贵宾出价!四千万!应急拍…呃啊!
他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我动了。
不是因为威尔克斯那虚幻的命令,不是因为天方夜谭的买下艾伦。而是维兰德那双洞彻邪恶、锁定艾伦的脸、并举起号码牌的眼睛。
身体比思维更快。肾上腺素在绝望中烧灼出尖锐的力量。我像一尾被巨浪抛起的鱼,猛地推开面前一个挡路的、大声咒骂的富豪,撞开了两个试图维持秩序的安保人员伸出的手臂(其中一个怒骂着抓住我的肩,被我硬生生以受训的近身格斗技巧甩脱),几乎带着一种扑向深渊的决绝,跌跌撞撞地冲向拍卖厅边缘一扇不起眼的、覆盖着厚重深红天鹅绒的侧门。
这扇门,是上次用微型摄像头探明的少数直通船员区域的捷径——它的外面应该是通往下层货舱的狭窄过道。
厚重的天鹅绒门帘被我撞得猛地一荡,发出沉闷的闷响,随即又被身后更加激烈的喧嚣声浪吞没。身后的地狱像在瞬间被关进了一个巨大的笼子里,只剩下这狭窄门洞后刺骨的冷气和死寂。警报的余音穿透厚重的结构,变成一种遥远、持续嗡鸣的背景。
眼前是一条仅有肩膀宽、低矮得几乎压头的金属通道。应急灯闪烁着幽幽绿光,映照着合金舱壁,无数扭曲如血管神经的粗大管道紧贴着舱壁蜿蜒爬行,发出嗡嗡的震动,散发出浓烈的机油和铁锈味道。冷气像无形的针钻入毛孔。脚下的金属格栅踏上去空空作响,格栅下是漆黑的、不知道多深的空隙,偶尔漏出下层轮机舱里更加沉闷的咆哮噪音。
货舱方向。艾伦……如果他现在还没被最终采集变成一堆器官碎片,他会被转移到哪里这艘船上的手术间在档案里有模糊记载,B-3层或者更底层污浊的处理场我剧烈地喘息着,后背紧紧贴住冰冷粗糙的金属墙壁,冰冷的触感暂时抑制了身体因为剧烈狂奔和恐惧带来的颤抖。
就在这时,手腕内侧,紧贴脉搏的伪装皮肤下,一个微型接收器极其微弱地震了一下。
不是警报,而是预设的紧急联系信号!
有信号了!我猛地按住手腕,像抓住救命稻草。
短暂的电流嘶音后,一个刻意压低的、极快的声音直刺入鼓膜:
鹰眼!目标‘信使’已确认登船!持有生物加密低温存储箱!正循B-4层通风管道向西北象限移动!路径目标与你推测的‘最终处理’点高度吻合!他们等不及了!要当场转移心源!重复!‘收藏家’要在货舱区做剥离!阻止它!
心源维兰德要的难道不是完整的收藏品而是……艾伦的心脏!他要在这个肮脏的货舱里,在他亲自监督下活体摘取!
血瞬间涌上眼球。
咚…咚…咚…
低沉的、如同心脏跳动般的巨响穿透金属结构和管道的嗡鸣,更猛烈地从通道前方的黑暗中传来。那是这艘巨轮古老引擎缓慢而有力的脉搏,是这钢铁怪兽的内脏在运作。
咚…咚…
在我紧贴的墙壁后,仿佛与之共振,我的心脏也在重重擂响。引擎的搏动,混杂着自己失控的心跳,敲打着耳膜。每一次沉重的声响,都像一次为艾伦生命而倒数的丧钟。
3
咚…咚…咚…
引擎的搏动不再是背景噪音,它成了艾伦心脏最后的倒计时,每一次沉重的轰鸣都震得我牙关发酸。货舱区的冷气混着铁锈和消毒水的味道,像冰冷的裹尸布缠上来。
B-4层。西北象限。
微型接收器里那个急促的声音还在耳膜里灼烧:…当场转移心源!阻止它!
维兰德要的不是收藏,是屠宰。在这肮脏的金属腹腔里,活生生地剜出艾伦的心脏。
我贴着冰冷粗糙的管道壁向前挪动,格栅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空响。应急灯的幽绿光芒将一切都染上病态的颜色。前方通道拐角,人声和金属碰撞声突兀地刺破了引擎的低吼。
…快点儿!博士等着呢!
这鬼地方真他妈冷…
两个穿着脏污工装的男人正费力地将一个沉重的、裹着防雨布的长条形物体从一道厚重的密封门里拖出来。防雨布下,露出一只苍白、毫无血色的脚踝,脚踝上还套着一个被剪断的塑料标识环。
又一具废弃物。
他们粗鲁的动作,那具尸体软塌塌的姿态,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捅进我的眼睛。艾伦…他也会被这样像垃圾一样拖走吗
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我动了。
从阴影中扑出,左手猛地箍住最近那人的脖颈,拇指精准狠戾地压上颈动脉窦。他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身体就软了下去。另一人惊愕回头,瞳孔里映出我逼近的身影,他张嘴欲呼,我右手的电击器已经狠狠摁在他的侧颈。
滋啦——
蓝白色的电弧短暂照亮了油腻的舱壁,他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瘫倒在地。
拖过两具失去意识的躯体塞进角落的管线缝隙,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推开了那道厚重的密封门。
更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这里不像手术室,更像屠宰场的冷库。空间不大,四壁是斑驳的合金,结着厚厚的白霜。中央一张不锈钢台子,灯光惨白刺眼,照得台面上那些复杂冰冷的金属束缚带和排水槽泛着寒光。各种说不出名字的、闪着金属和玻璃冷光的仪器堆在四周,屏幕上跳动着意义不明的数据和曲线。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得令人作呕的气味——血腥味、消毒水的刺鼻,还有一种…内脏特有的、温热的腥气。
三个人围在台子边。
艾伦躺在上面,毫无声息,像一尊被献祭的苍白雕塑。腹部的伤口被更粗暴地扩开,止血钳和牵开器狰狞地暴露着内里的猩红。一个穿着无菌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的医生(档案里的博士),正低头专注地操作着一个嗡嗡作响的圆锯状仪器,对准了艾伦的胸骨中线。另外两人是助手,一个正用大号吸引器吸走不断渗出的血液,另一个拿着一个异常精致的银色低温保存箱,箱体上印着一个抽象的、缠绕的蛇形标志——奥林匹斯生物的徽记。
他们已经切开了表层。
博士手中的圆锯正要落下。
砰!
枪声在这密闭的金属空间里炸开,震耳欲聋。我手里的紧凑型手枪枪口冒着青烟。
拿着吸引器的助手额头上爆开一团血花,一声不吭地向后栽倒,吸引器的软管像垂死的蛇一样扭动,喷溅出粉红色的血沫。
另一个拿着低温箱的助手惊得猛然后退,箱子脱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博士的动作僵住了。圆锯的嗡鸣停止。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护目镜后的眼睛越过艾伦的身体,看向我。那眼神里没有惊恐,只有被打断的、极度不悦的冰冷,像是一个工匠被噪音干扰了工作。
你是谁他的声音透过口罩,沉闷而毫无波澜,出去。否则下一具被处理的尸体就是你。
我的枪口稳稳指向他:从他身边退开。现在。
博士没动,只是极其轻微地歪了一下头,似乎在评估我和我手里武器的威胁等级。你知道你在干扰什么吗这是‘收藏家’钦定的…
我说,退开!我的手指压在扳机上,微微收紧。
短暂的死寂。只有地上那个助手粗重惊恐的喘息声,和远处引擎永不停止的搏动。
博士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一种极其隐晦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示意,投向那个倒在地上的助手。
就在这一刹那——
那个原本看起来吓破胆的助手,猛地从地上一滚,手中赫然多了一把小巧却锋利的解剖刀,直刺我的下盘!同时,博士手腕一翻,那停止嗡鸣的圆锯被他像匕首一样朝我面门掷来!
早有预料!
侧身避开呼啸而来的圆锯,它带着沉重的风声砸在我身后的舱壁上,迸溅起几点火星。下方刺来的解剖刀划破了我腿侧的布料,带起一丝冰凉的刺痛。我没有低头,枪口依旧死死锁定博士,扣动扳机。
砰!
子弹击中他正要伸向台下某个警报按钮的右肩。他闷哼一声,身体撞在仪器台上,打翻了一托盘的器械,叮当作响。
几乎在同一瞬间,我左手从大腿侧枪套拔出备用的匕首,看也不看向下猛地一扎!
呃啊!一声短促的惨嚎。匕首精准地刺穿了下方袭击者的小臂,将他钉在了冰冷的地板上。解剖刀当啷落地。
两步跨到手术台前。血腥味浓得呛人。艾伦的脸在灯光下白得透明,唇色发青。我的手指猛地探到他颈侧。
微弱……但还有!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搏动,在指尖下艰难地跳动!
他还活着!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扯下身上晚礼服的外套,胡乱却尽量轻柔地裹住他腹部那可怖的伤口,试图止住那不断渗出的温热液体。然后开始用匕首疯狂地切割、撬动那些坚固的金属束缚带。
咔!咔!咔!
每一声脆响都像砸在我自己的心脏上。快!快!
你…逃不掉的…博士靠在仪器台边,肩头血流如注,声音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甚至有一丝嘲弄,‘收藏家’…不会放过…任何…
我没理他。最后一条束缚带应声而断。
就在这时——
哐当!!
密封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撞开!
沉重的金属门板砸在舱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门口,至少六名全副武装的船上安保人员端着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密密麻麻地指向室内。红色的激光瞄准点瞬间爬满了我的胸膛、额头。
一个穿着船长制服、面色铁青的男人(那个中间人)站在他们身后,厉声吼道:放下武器!立刻!
心脏骤然沉到谷底。
完了。
所有的动作都凝固了。我半抱着艾伦滑腻的身体,僵在手术台边。血从他腹部渗出,迅速染红了我用来包裹他的外套,温热粘稠的触感透过布料灼烧着我的皮肤。
安保人员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只需零点一秒,这里就会被打成筛子。
船长!他杀了汉斯!他袭击了博士!那个被匕首钉在地上的助手嘶声哭喊起来。
船长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受伤的博士,最后落在我和奄奄一息的艾伦身上,眼神里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我再说最后一次,放下——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从那群武装保安身后走了出来。
深色西装,一丝不苟的头发。威尔克斯。
他看也没看地上的狼藉和尸体,目光直接越过无数枪口,落在我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仿佛眼前的一切血腥和混乱都与他无关。
他对着船长,极其轻微地摇了一下头。
船长脸上的暴怒和杀意瞬间凝固,然后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和…顺从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那些安保人员做了一个极其复杂、快速的手势。
所有指着我的红色激光点,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安保人员依旧举着枪,但枪口微微下垂,不再锁定我。他们像一群突然被拔掉电源的机器人,沉默地站在原地,等待着下一个指令。
整个手术室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地上助手压抑的呻吟。
威尔克斯的目光这才缓缓扫过房间,最后定格在博士身上。博士靠着仪器台,捂着流血的肩膀,护目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威尔克斯,那里面充满了困惑和一种被背叛的愤怒。
威尔克斯什么也没对他说。他重新看向我,然后,朝着手术台旁边那个掉落在地的、印着蛇形徽章的银色低温保存箱,微微扬了扬下巴。
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
——拿上它。
——然后离开。
荒谬感和寒意再次攫住了我。他为我清空了枪口,不是为了救艾伦,而是为了…让我带走这颗心脏维兰德要的心脏奥林匹斯生物的目标
我抱着艾伦,他的生命正在我怀里飞速流逝。而我曾经的指挥官,让我去完成这场邪恶的交易
威尔克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对我的迟疑极为不满。他再次瞥了一眼那个银色的箱子,眼神锐利如刀。
就在这时,我腕间的接收器再次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语音,而是一串预设的、代表最高优先级指令变更的加密脉冲信号。
信号源……无法追踪。
但指令内容,像冰水一样灌入我的脑海:
【信使身份确认。接收货物。确保货物完整性。通道已清空。重复,确保货物完整性。】
货物……艾伦还是……这颗心脏
威尔克斯还在看着我,他的眼神里除了命令,似乎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甚至是一丝……催促
没有时间了。
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用一只手臂艰难地抱着艾伦,另一只手捡起了那个冰冷沉重的银色箱子。箱体上那条金属的蛇徽,硌着我的掌心,冰冷而滑腻。
威尔克斯看到我拿起箱子,那丝极细微的紧张似乎缓和了。他不再看我,而是转向船长,低声而迅速地交代着什么。船长连连点头。
安保人员让开了一条通路。
沉重的银色箱子提在左手,右臂半抱着艾伦滑腻、仍在渗血的身体。他的头无力地垂靠在我的肩颈处,微弱的呼吸拂过我的皮肤,冰凉得吓人。
我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洞开的密封门,走向门外昏暗、布满管道的通道。
每一步都踩在粘稠的血泊上。
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被引擎的轰鸣吞没。身后,是那片凝固的血腥和沉默的注视。
我没有回头。
通道的尽头,一架简易的货运升降梯闸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控制面板上的数字闪烁着B-4。像一张沉默等待的嘴。
走进去。转身。
在闸门缓缓闭合的最后一瞬,我看到了远处手术室门口的景象。
威尔克斯依旧站在那里,侧着身。他没有看我离开的方向,而是正对那个受伤的博士。
博士激动地在对他说着什么,肩膀的伤口因为激动而再次涌出鲜血。威尔克斯面无表情地听着,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左手。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加装了消音器的紧凑型手枪。
枪口稳稳地抵在了博士的眉心。
博士的话语戛然而止,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到极致,倒映出威尔克斯冰冷无波的脸。
威尔克斯的嘴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说了一个词。
然后。
噗。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透过即将完全合拢的金属闸门缝隙,我看到博士的后脑勺猛地向后一颤,爆开一团细小的红白雾状物,泼洒在背后结满白霜的冰冷舱壁上。他的身体软了下去,消失在视野死角。
闸门。
咔嗒。
彻底闭合。
将所有的光影、声响、血腥和背叛,彻底隔绝在外。
升降梯开始上升,钢索发出吱呀的摩擦声。冰冷的金属空间里,只有我粗重的喘息,艾伦微弱的呼吸,以及那个银色箱子放在脚边散发的、死亡般的寒意。
我靠着冰冷的厢壁,缓缓滑坐下去。手臂依旧紧紧抱着艾伦,他的血浸透了我的衬衫,温热,然后变得冰凉。
腕间的接收器,再也没有任何信号传来。
只有引擎的搏动,透过金属结构传来。
咚…咚…咚…
如同丧钟,为谁而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