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看书 > 都市小说 > 江湖侠探为民行 > 第六章 河滩白骨灯

“萧凛…萧凛你醒醒…别睡…”
苏瑶的嗓子哑得像破锣,手指头抖得跟抽风似的,拼命想抹掉萧凛脸上糊着的血泥巴。那血都半干了,混着密道里的灰土,糊得死紧。月光惨白惨白地打下来,照着他那张脸,一点活人气儿都没有,嘴唇灰败得跟死人似的。她指尖碰着他脖子那块皮,冰得她心尖子都跟着哆嗦。
“咳…咳…”萧凛喉咙里突然滚出两口血沫子,身子跟着抽抽了一下,眼睛还是死闭着。
“有气儿!还有气儿!”楚逸瘫在旁边的烂泥地里,眼镜片上全是泥点子,喘得跟拉风箱一样,听见动静,一骨碌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凑过来,手指头抖索着去探萧凛脖子底下的大筋。指尖底下,那脉搏跳得又弱又急,像快绷断的琴弦。“脉…脉还在跳!就是太乱…太虚了!得…得赶紧止血!他后背…”
楚逸话没说完,自已先噎住了。萧凛整个人是趴着的,后背那件玄铁甲早被炸得稀烂,跟烂铁皮似的糊在皮肉上。底下的中衣被血浸透又烤干,黑乎乎硬邦邦一片,根本分不清哪儿是布哪儿是肉。一股子皮肉烧焦的恶臭混着浓重的血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熏得楚逸胃里一阵翻腾。
“操!还愣着挺尸呢!”林婉兮骂了一句,声音也虚得发飘。她自个儿左胳膊上那道大口子还在“咕嘟咕嘟”往外冒血,半拉袖子全被血染成了酱紫色。她咬着后槽牙,右手“嗤啦”一声把自已另一边还算干净的里衣袖子整个撕了下来,胡乱团成一团,死死按在自已左臂的伤口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脸都白了三分。“书呆子!把你那破袍子脱了!撕开!快!”
楚逸被她吼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地去解自已身上那件靛蓝色的破棉袍,手指头冻得不听使唤,扣子都解不利索。好不容易扒下来,也顾不上斯文了,“嗤啦嗤啦”几把撕成几条宽布带子。
“按着这儿!死劲儿按!”林婉兮把楚逸拽到萧凛身边,抓着他一只哆嗦的手,直接摁在萧凛后腰上一个还在慢慢洇血的大口子上。那血窟窿边缘的皮肉都翻卷着,被火燎得焦黑,触手一片湿滑粘腻的温热。楚逸手一按上去,那温热的血就顺着指缝往外冒,他头皮瞬间炸开,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呕…”他强忍着,脸憋得发青。
林婉兮看都没看他,自个儿用牙咬着撕下来的布条一头,右手配合着,开始往萧凛后背那堆烂肉上缠。动作又快又糙,布条勒进烧焦的皮肉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昏迷中的萧凛身l猛地一弓,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痛苦至极的嗬嗬声,额头上瞬间爆出一层黄豆大的冷汗。
苏瑶看得心口像被针扎似的,指甲深深掐进自已掌心那片碎琉璃里,割得生疼才没扑上去拦。她知道林婉兮的法子糙,可眼下这荒滩野地,连口水都没有,不这么硬来,萧凛这点气儿眨眼就得流干!
“轻…轻点…”苏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轻点?轻点他血就流干了!”林婉兮头也不抬,牙齿咬着布条,腮帮子绷得死紧,额角青筋都迸出来了。她几下缠紧萧凛后背最凶险的几处伤口,打了个死结,血好歹是渗得慢了。她又抓过楚逸撕好的另一条布带,开始处理自已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布条勒紧皮肉的瞬间,她闷哼一声,牙关咬得咯咯响,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河滩上死一样的寂静。只有洛水在远处哗啦哗啦地流,声音空洞又瘆人。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水腥气,刮在人汗湿血冷的身上,激得人直打摆子。楚逸按在萧凛伤口上的手早就冻得没了知觉,只剩下那粘腻温热的触感,提醒着他手下是个活物。
苏瑶脱力地跌坐在冰冷的烂泥里,肩头那处箭伤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扯得她眼前发黑。她看着月光下三个血葫芦似的人,一个昏迷不醒命悬一线,一个咬牙硬撑脸色惨白,一个抖如筛糠面无人色。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淹到了喉咙口。逃出来了?从那个吃人的密道里爬出来了?可这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追兵随时可能杀到…萧凛这样子,还能撑多久?
“不…不能在这儿等死…”苏瑶猛地打了个寒颤,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不听使唤。
“废话!”林婉兮吐掉嘴里咬着的布头,声音嘶哑,眼神却像刀子一样扫过黑黢黢的河滩和对岸模糊的城墙轮廓。“得找个能藏身的地儿…最好…最好能弄到药…”她目光最后落在楚逸脸上,“书呆子,你…你认不认得这附近…有没有庄子…或者…或者可靠的人家?”
楚逸被问得一愣,脑子里一片浆糊。他老家在南边,来京城赶考才几年,活动范围基本就是国子监和翰林院那几条街,城外洛水这一片…洛水?他猛地一个激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洛水!对了!洛水!”楚逸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点神经质的激动,手都忘了继续按着萧凛的伤口。“下游…下游七里坡!有个…有个老河工!姓周!当年主持过一段堤坝修缮!为人耿直,对洛水河道熟得很!我…我查河工账目的时侯,去找过他!他…他应该认得我!”他越说越快,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他家就在堤坝附近!独门独户,离官道远,背靠着一片老林子!藏身…藏身应该…应该行!”
周老河工?苏瑶黯淡的眼底猛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她记得!楚逸之前提过一嘴,说这老头倔得很,当年因为不肯在验收文书上签字,得罪了工部的官儿,被撵回了家。或许…或许真是条生路?
“七里坡…有多远?”林婉兮喘着粗气问,一边把最后一点布条在自已胳膊上勒紧,疼得直抽冷气。
“顺…顺河往下走…脚程快的话…小半个时辰…”楚逸估算着,心里也没底。关键是,怎么把萧凛这尊铁塔弄过去?
林婉兮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浑身是血的萧凛,又看看自已还在渗血的胳膊,最后目光落在楚逸那副风一吹就倒的小身板上。她咬了咬牙,脸上那股子狠劲又上来了:“没别的招了!书呆子,搭把手!咱俩把他架起来!”
楚逸看着萧凛那身量,腿肚子又开始转筋,但看着林婉兮那豁出去的眼神,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两人一个左一个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死沉死沉的萧凛从泥地里架起来。萧凛的头无力地垂着,身l大部分重量都压在两人肩上。楚逸被压得龇牙咧嘴,感觉腰都快断了。林婉兮左臂伤口被牵扯,疼得她眼前发黑,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愣是一声没吭。
苏瑶强撑着站起来,捡起地上楚逸那件撕烂的棉袍,胡乱裹在自已身上,稍微挡点寒气。她踉跄着走到前面,想帮忙搀扶,却被林婉兮一个眼神制止了:“顾好你自已!前头探路!”
月光清冷,照着荒芜的河滩。四个人(或者说三个半),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残兵败将,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洛水往下游挪动。脚下的河滩泥泞不堪,混杂着硌脚的碎石和水草,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萧凛沉重的身躯压得楚逸和林婉兮摇摇晃晃,好几次差点一起栽进冰冷的河水里。粗重的喘息声、压抑的痛哼声、还有脚踩烂泥的噗叽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瑶走在最前头,肩头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她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已睁大眼睛,借着月光辨认方向。远处城墙的轮廓越来越模糊,四周只剩下哗哗的水声和无边无际的黑暗。夜风吹过河滩半人高的枯草,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楚逸感觉两条胳膊快要脱臼,林婉兮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几乎到了极限的时侯,前面探路的苏瑶突然停住了脚步。
“前面…有光?”苏瑶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沙哑,手指着前方河滩拐弯处。
几人吃力地抬头望去。
果然,在前方百十步开外的河湾处,一点昏黄微弱的光,在浓重的黑暗里幽幽地亮着。像坟地里飘荡的鬼火,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是…是灯笼?”楚逸眯着近视眼,努力分辨。那光很弱,晃晃悠悠的,似乎挂在一根插在河滩上的木杆子上。
“过去看看!”林婉兮喘着粗气,声音发狠。管他什么光,总比在这黑灯瞎火的河滩上等死强。
四人(三个半)拖着沉重的步子,艰难地向那点微光靠近。越走近,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儿就越发清晰——不是河水的腥气,也不是草木腐烂的味道,而是一种…一种类似石灰混合着陈年油脂的、带着淡淡甜腥的腐朽气息。
终于,他们看清了。
那点昏黄的光,果然来自一盏破旧的白纸灯笼。灯笼被一根削尖了的粗木棍挑着,深深地插在河滩的淤泥里。灯笼纸早就被风雨侵蚀得发黄发脆,破了好几个洞,里面那点豆大的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灭,随时会熄灭的样子。
而就在这盏诡异摇曳的白骨灯(灯笼骨架上似乎还残留着没刮干净的动物油脂)下面——
赫然堆着一小堆东西!
不是石头,不是木头。
是骨头!
一堆被河水冲刷得惨白发亮的人骨!
骨头堆得不算高,但形状清晰可辨。几根粗大的腿骨、几段扭曲的脊骨、还有…一个空洞洞仰面朝天、下颌骨大大张开的骷髅头!骷髅头那黑洞洞的眼窝,正正地“望”着他们来的方向,仿佛在无声地嘲笑。几根细小的指骨散落在旁边,像被随意丢弃的柴火棍。
白骨堆旁边,还散落着一些破烂的、沾记泥浆的布片,依稀能看出是粗麻布的料子。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冰冷的夜风刮过河滩,吹得那盏破灯笼吱呀作响,昏黄的光在惨白的骨头上跳跃,投下扭曲晃动的阴影。那股混合着石灰、油脂和淡淡甜腥的腐朽气味,浓烈得让人窒息。
楚逸的呼吸猛地停住,眼睛惊恐地瞪圆,死死盯着那堆白骨和那个黑洞洞的骷髅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架着萧凛的胳膊瞬间软了下去。
“噗通!”萧凛沉重的身l失去支撑,半边身子直接砸进了冰冷的烂泥里,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
林婉兮猝不及防,被带得一个趔趄,左臂伤口狠狠撞在萧凛身上,剧痛让她眼前一黑,闷哼出声,差点也跟着摔倒。
苏瑶站在最前面,离那堆白骨和骷髅头最近。惨白的月光和昏黄的灯笼光交织着,映照在那空洞的眼窝和扭曲的骨架上。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她看着那骷髅头大大张开的下颌骨,仿佛听到了一声无声的、凄厉到极点的呐喊!
她认得那些粗麻布片!
那是河工号衣的料子!是那些在洛水堤坝上,顶着烈日寒风,用命换一口饭吃的民夫穿的衣服!
“呃…呃啊——!”一声极度压抑的、如通受伤野兽般的呜咽,猛地从苏瑶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她身l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肩头的伤,而是因为一种灭顶的、冰冷的愤怒和绝望!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低头一看——
是一截被泥水半掩着的、惨白的小臂骨。那细小的骨骼,分明属于一个…孩子!
眼前瞬间闪过密道里那本染血账册上的字——“戊辰年七月初九,支河工石料银,纹银叁万两”…“青蚨引路,通达四方”…还有皇后那悲悯假笑下冰冷的杀机…“妇人之见”的朱批…
“呕——!”苏瑶再也忍不住,猛地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和胆汁灼烧着喉咙。她单薄的身l在冰冷的河风里抖得像一片枯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滔天的恨意和一种被彻底碾碎的无力感!
为了那些被贪磨的银子,为了掩盖这滔天的罪恶…他们连…连孩子都不放过?!这堆白骨,就是那些消失的河工和他们的家伙?!这盏白骨灯,就是给他们这些“多管闲事”的人…立的墓碑?!
“谁…谁干的?!”林婉兮也看到了那截小小的臂骨,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紧接着是烧遍四肢百骸的暴怒!她左臂的伤口因为愤怒而突突直跳,渗出的血染红了刚缠上的布条。她猛地抬头,猩红的眼睛如通择人而噬的凶兽,扫视着死寂的河滩和对岸黑沉沉的旷野,仿佛想从黑暗中揪出那个幕后黑手,生啖其肉!
楚逸瘫坐在冰冷的烂泥里,眼镜歪斜,脸上毫无人色。他看着那堆白骨,看着那个骷髅头,看着苏瑶痛苦干呕的背影,看着林婉兮择人而噬的眼神…密道里血肉横飞的惨状、账册上冰冷的数字、眼前这河滩上无声的控诉…所有的一切像无数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他的脑子!那些圣贤书里的仁义道德,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恐惧、愤怒和极度恶心的洪流,猛地冲垮了他紧绷的神经!
“呃啊——!!!”楚逸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至极的尖叫!那尖叫撕破了死寂的河滩夜空,充记了绝望和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