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第一章
诡异小区
朋友来家做客时,突然说我家住好不方便,要走好久
我笑她胡说,明明小区地处山上,登高望远风景优美,地库停车直达楼层
送她离开时,我竟真的发现小区旁多出一片巨大墓地
暴雨中,邻居们眼神空洞,戾气缠身
狂风想要把我卷走,我拼命抓住旁边地灯杆
使出浑身力气,拖着湿哒哒的疲惫身体走进电梯,里面两个男人诡异地笑着
一只黑猫眼睛又大又圆,像是受了某种诅咒,突然扑向我,疯狂撕咬
我瞬间暴怒,不仅力大无穷,还很残忍包裹,竟徒手锤死了黑猫
电梯门开时,我发现黑猫的尸体和两个男人都不见了。
......
2
怪事发生
朋友们纷纷走进家里,说着你家住的可真远,好不方便呀,正在相互寒暄中,另外几个朋友气喘吁吁地上来,他们的眼神却闪烁不定,带着一种慌乱与躲闪。
姐,林薇终于喘匀了一点,抬起脸,嘴唇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哆嗦,你…你怎么住在这种地方,又远又偏,也太不方便了吧小白几人也跟着附和道：是呀是呀,该换个房子了
我被她们问得一愣,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这房子小是小了点,但是修在山上,登高望远,视野极好,没有任何遮挡。这里很方便呀,地库电梯直接到家,这也是是当年很火的商品房,我都是托关系才买到的呢我忍不住笑出来,递给她一杯温水,这里空气多好,清净又舒服。
林薇没接水杯,她的目光中闪着慌忙,急切地告诉我,他们很忙还有很多事儿,现在就走啦！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们已经消失在门口。
哎！林薇！你等等！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告辞弄得心头发慌,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了上来。我顾不上多想,穿上鞋就追了出去,我送你们下去！
3
异度空间
门在我身后合上,发出撞击的砰咚声。我按下电梯,还是没追上,追到小区大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大喊问道你们怎么不去车库开车啊,他们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回过头说了声,我们在附近吃饭,车停那边了。
我顺着他们走的路线看去,让我血液瞬间冻结了,住了这么久,我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小区突然就大了一圈,还被抬升了近10米高,跨过三处梯田一样的阶梯,在小区下方的台地上,还有一个热闹的集市,里面大多是卖菜的小商贩或者农民,朴实又憨厚。而穿过这个这个集市就是繁华商圈了。我虽然纳闷,但还是忍不住高兴,这下买菜终于方便了,不像以前买菜都要开车几公里,麻烦又费时。我赶紧回家像发现新大陆般开心,把我的发现告诉了婆婆,并邀请老公一起逛逛,探索一下这个神奇的地方。
我们一路逛到下面市场,绕一圈回来又在途中看到了寺庙,在往上走,小区西边那片原本是缓坡草坪的地方,被一道突兀延伸出来的、高耸的灰色水泥墙粗暴地切割开了。那墙冷硬、崭新得刺眼,带着一种与周围葱茏绿意格格不入的死亡气息。墙后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一直蔓延到视线无法穿透的山下浓雾之中——是墓碑。灰白色的,方尖碑形的,圆顶的……密密麻麻,沉默地矗立着,构成一片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死亡森林,是的,那是一片巨大的陵园,和我们小区并排着。
这片墓地……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昨天一个小时前还是……一直都在,只是某种屏障,被意外地撕开了但此刻的我,虽然心里有些犯嘀咕,但挽着老公的胳膊,让我还不那么害怕,还假装镇定地跟老公聊着这些墓地：如果早知道这里也是一片墓地,还不如住烈士墓呢,至少那里我不害怕被伤害,因为都是英烈,那边也比这边方便,还不用抢房源。就在这一瞬间,老公不见了,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切换了频道。
4
无声死寂
空气里仅存的一点生的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带着铁锈和潮湿泥土混合的腥气,沉沉地压泼上了浓墨,翻涌着铅在口鼻之间,让人喘不过气。头顶的天空,刚才还是阴天,此刻却像被灰和墨黑的厚重云层,沉沉地压向大地,光线骤然暗得如同暴风骤雨即将来临。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猛地窜上头顶,头皮瞬间炸开。在我身边,我我下意识地扭头,想寻找那些平日里熟悉的身影,那些和气的邻居们,寻找一丝现实的锚点。
他们果然在那里。
就在小区主干道两旁,就在那片巨大墓地的灰色围墙之下。张叔、李婶、楼下总爱下棋的老王头、还有几个面熟的住户……除了两个大娘在开心的讨论着她们今天买到的便宜蔬菜,更多的小区邻居,如同被无形的线提着的木偶,只是沉默地走着面无表情,漫无目的。
更让我浑身血液都冻僵的是他们的眼睛。平日里那些带着笑意、带着问候的眼神消失了。此刻,那一双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种东西——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凶戾。像淬了毒的针,像荒野里饿绿了眼的狼,死死地钉在前方。李婶那张总是笑呵呵的圆脸,此刻扭曲着,嘴角向下耷拉,眼神浑浊而怨毒。老王头咧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那目光里没有丝毫人的温度,只有一种看闯入者的冰冷恶意。
5
暴雨突袭
几乎在同时,豆大的雨点裹挟着冰雹般的力道,劈头盖脸地砸落,瞬间将世界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狂暴水幕之中。冰冷的雨水灌进领口,打得脸颊生疼,视野瞬间模糊成一片晃动的灰影。
我没带雨伞,下意识的拿手机给老公打电话,希望他拿伞来接我一下,额,手机怎么也没带,即使害怕也冲上去求助路人,希望能得到一丝丝回应,可所有的人都凶狠地拒绝了我,龇着牙咧着嘴,此时,有一个小姑娘扶起我,她地出现像天使一般,笑着拿出她的老年手机,可我怎么也按不动电话,只好让她帮忙拨号,我准确地背出了老公地电话1-3-9-8-3-8-4-6-6-9-8,老公接通了电话,不耐烦说着这么大雨怎么也不带伞,就挂掉了电话。我心里酸酸的,害怕又狼狈,不仅没有得到关心,反而责备先到。
呼——呜——
狂风毫无征兆地平地而起,发出凄厉的鬼哭狼嚎。那不是自然的风,它带着一股蛮横的、旋转的力道,卷起地上的碎石、枯叶和尘土,形成一道道浑浊的鞭子,狠狠抽打过来。突然狂风大作,把我整个身体吹起飘在空中,好在我及时抓住灯柱,没被卷入无尽深渊。
我勉强睁着眼,在狂风暴雨中艰难跋涉。小区楼栋大门那熟悉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般诱人又遥远。家！只要冲出去就好！我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向前冲去。大门越来越近,那敞开的缝隙仿佛就是通往安全世界的唯一通道。
十米…五米…三米……
就在我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冰冷的金属门框时,一股难以想象的、狂暴到极致的力量猛地从侧面袭来！那根本不是风！更像是一只无形的、巨大无比的铁拳,裹挟着整个雨幕的重量,狠狠砸在我的腰肋上。
啊——！
剧痛伴随着失重感同时炸开。我整个人像一片被飓风卷起的枯叶,双脚瞬间离地,身体被那股沛然莫御的力量裹挟着,猛地向后倒飞出去！冰冷的雨水灌进口鼻,窒息感袭来,世界在我眼中天旋地转,只剩下绝望的呼啸风声和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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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我抓住电灯杆,没被卷入无尽的深渊,眩晕和剧痛让我眼前阵阵发黑,冰冷的瓷砖地面紧贴着湿透的衣衫,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我蜷缩着,大口喘着粗气,雨水顺着头发和脸颊往下淌。几秒后,我才勉强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抬起头。
6
电梯惊魂
恐惧像冰冷的巨蟒瞬间缠紧了我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尖锐的刺痛。我猛地低下头,脚下发软,几乎是连滚爬带爬地追向楼栋大门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尖叫：离开这里！立刻！马上！回家！
我终于走进了电梯厅。正对着我的,是右边那部电梯。轿厢门缓缓打开,里面亮着同样惨白的光,像一张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巨口。
更让我心脏骤停的是轿厢里的景象。
两个男人。似乎长得一样,头发长的遮住了眼睛,低着头,看不到脸,头上的雨滴滴答滴答地滴落下来,都穿着黑色T恤。他们紧贴着轿厢的后壁站着,如同两尊劣质的蜡像,姿势僵硬得极不自然。和刚才外面那些邻居一模一样！凶戾！冰冷！像是在等待一场早已预定的好戏开场。
恐惧像无数冰冷的钢针扎进我的大脑皮层,瞬间压倒了身体的疼痛和寒冷。我的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咯咯作响。逃！离开这个鬼地方！楼梯！对,走楼梯！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手脚却软得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
喵——嗷！！！
一声凄厉到不似猫叫的尖啸,如同生锈的铁片刮过玻璃,撕裂了电梯厅里死寂的空气！一道黑影,快得如同从地狱深处射出的箭矢,猛地从电梯上方幽暗的角落——也许是通风口,也许是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带着一股凶狠与残暴地气息,直扑我的面门！
是那只黑猫！它黑色的毛发紧紧贴在圆润骨架上,看起来像是养的很好,皮毛光亮干净。那双眼睛,圆瞪得如同两盏燃烧着幽绿鬼火的小灯,在惨白的光线下闪烁着疯狂而怨毒的光芒！那眼神里,全是动物的野性,和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拟人化的凶横！
此时,两个男人也同时抬头,我看见挂着血滴地眼睛,他们张开大嘴,举起利爪,恶狠狠地看着我,我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躲避的反应。冰冷的、带着尖锐倒钩的爪子,狠狠撕开了我格挡的手臂皮肤！剧痛！紧接着,那张布满尖利獠牙,精准无比地咬向我的喉咙！
7
神力附体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剧痛和极致的恐惧,如同两根烧红的烙铁,猛地捅进了我的脑海深处,将最后一丝理智彻底烧断！某种蛰伏在骨髓深处、冰冷而暴戾的东西,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引爆！
滚开——！！！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我喉咙深处炸开！那声音嘶哑、狂暴,充满了原始的毁灭欲！
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像是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瞬间充盈了我的四肢百骸！手臂上被猫爪撕开的伤口传来灼热的刺痛,但这痛感非但没有削弱我,反而像火上浇油,让那股狂暴的力量更加汹涌！我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是如何动作的。
我只看到自己那只沾着雨水和血污的手,快如闪电般探出！不再是软弱无力的格挡,而是带着一种精准、狠厉到令人胆寒的轨迹！
咔嚓！
一声清晰得令人牙酸的脆响！
我的手指,像五根冰冷的铁钳,精准无比地、带着一种碾碎一切的蛮力,死死扼住了那只疯狂撕咬的黑猫的脖颈！它那疯狂撕咬的动作瞬间僵住,幽绿的眼珠因为巨大的痛苦和难以置信而暴突出来,几乎要挤出眼眶！那里面疯狂的恨意凝固了,只剩下纯粹的、濒死的恐惧。
没有怜悯,没有犹豫。只有一股冰冷的、毁灭一切的暴怒在我血管里奔涌咆哮！手臂上的肌肉贲张,青筋如同虬结的毒蛇在皮肤下暴起！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指下那脆弱颈椎骨在我碾压般的力量下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和碎裂！
死！！
又是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我手臂猛地发力,将那团仍在抽搐挣扎的黑色生命体,狠狠地向侧面的、冰冷坚硬的金属电梯门框砸去！
砰！！
一声闷响,沉重得如同一个灌满沙土的麻袋被摔在地上。黑猫的身体在撞击的瞬间软了下去,像一块破布般瘫软在地。那双暴突的、燃烧着幽绿鬼火的眼睛,光芒彻底熄灭了,只留下两个空洞的、毫无生气的黑点。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混杂着破碎的皮毛,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迅速裂开一小片刺目的污迹。
电梯厅里死一般寂静。
8
恢复正常
只有我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手臂上被抓咬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粘稠温热的血混着冰冷的雨水,顺着指尖一滴滴砸落在猫尸旁边的污血里。那股突如其来的、足以碾碎一切的蛮力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退,留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空虚和疲惫,还有……一种更深的、令人作呕的冰冷粘稠感,紧紧包裹着心脏。
刚才……是我做的
我盯着自己那只沾满鲜血和黑猫湿漉毛发的手,微微颤抖着。指关节因为刚才的爆发力而隐隐作痛。一股寒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刺骨,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叮的一声轻响,清脆得如同丧钟敲响在死寂的墓室。
电梯门,开始无声地向中间滑拢。惨白的光线被压缩成一条越来越窄的缝隙。
我猛地抬头,视线本能地投向电梯内部。
空的。
轿厢里空空荡荡。惨白的光线毫无遮拦地照射在冰冷的金属内壁上,反射着冷漠的光。那两个穿着污秽工装和破旧西装、咧着诡异笑容的男人,消失了。如同从未存在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一丝衣角的影子都没有。
只有电梯控制面板上,那一排圆形的按键,在惨白的光线下异常清晰。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些熟悉的数字：1,2,3……一直到顶层的32。
然后,我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电梯门在我面前彻底合拢,严丝合缝,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轿厢内似乎传来极其微弱、若有似无的、类似链条拖曳摩擦的金属刮擦声,正缓缓下沉。
9
第二章
我错杀黑猫后,心中懊悔不已,终日忐忑不安
即使自保,赶走即可,何必杀戮
决定日行一善,救赎所犯下的杀孽
后黑气消散,邻居露出久违笑容,以为一切终将变好
然而,电梯里再次遇见诡异男人
......
10
再遇诡异男
我惊魂未定地回到家,但心中充满恐惧与自责,自己怎么就那么残忍地杀害了小动物。我动了搬家地念头,可生活的压力,让我还来不及多想,这个想法便在日复一日地流程化生活中被渐渐抹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我继续照顾家中地小朋友,送他们上学放学,看着他们看书,玩玩具,周围的人还是面无表情,满身黑黑地戾气环绕,看起来十分瘆人,但他们好像也并未攻击我们。
但自那日错杀黑猫之后,我便帮扶周边需要帮助地人,哪怕牵着小朋友过马路,扶起摔倒在的老奶奶,每当我日行一善,周边地黑气就消失一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我又看到了邻居脸上泛起地和善地笑意,我觉得一切都在变好,美好地世界又回来了。
一天,我出门回家,刚到电梯口,又看到了那两个男人,露出诡异地笑,这时一个小朋友进入电梯,我本能地伸手阻拦,我害怕小女孩会受到攻击,那两个男人缓缓抬起头看我,我不禁一哆嗦,想着自己还有家庭,还有小孩,我退缩了......
在电梯关门地瞬间,我没有跟上去保护小女孩,只听到小女孩崩溃地哭喊声。电梯门缓缓合拢,那细窄的缝隙如同一条冰冷的铁线,将我和里面那个小小的、哭泣的身影彻底割裂开来。小女孩绝望的脸庞在门缝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冰冷的金属吞噬。
那两个男人缓缓扭过头,视线穿过合拢的门缝,钉子般钉在我脸上。嘴角那抹弧度,既非嘲讽,也非愤怒,倒像是某种洞悉了可悲秘密的了然,仿佛早已看穿了我这层血肉之躯下,其实空无一物。
冷意顺着脊椎瞬间窜遍四肢百骸。我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向家门,那点微弱的、刚刚因行善而积累起来的暖意,被电梯里的眼神彻底冻结、粉碎。
客厅的灯光亮得刺眼。丈夫坐在沙发里,手里翻着一本杂志,纸张哗啦作响。女儿背对着我,坐在餐桌边写着什么,垂落的头发遮住了侧脸。我扶着冰冷的门框,大口喘息,电梯里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依旧在耳道深处尖锐地回荡。
刚才……电梯……我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自己都陌生的颤抖,……太吓人了……我艰难地吞咽着,试图把那份冰冷的恐惧和迟来的愧疚吐出来。
11
熟悉的陌生人
空气凝滞。丈夫翻过一页杂志,纸张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女儿握着笔的手指稳定地移动着,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他们的目光没有一丝偏移,仿佛我只是门口吹过的一缕无关紧要的风,连惊扰尘埃的资格都没有。
一股莫名的寒意,比电梯里那诡谲的目光更深、更沉,悄然爬上心头。我下意识地看向女儿,那个瞬间,一种极其怪异的扭曲感攫住了我——家中的陈设改变了模样,没有了阳台,落地玻璃窗边放着一张木制条形桌。方才还穿着粉色小睡裙的稚嫩身体,此刻竟裹在一件陌生的米白色长T恤里。垂落的头发变长了,更浓密了,带着成熟的弧度披在肩头。那张脸……我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这荒谬的幻象——那分明是一个年轻女子的侧影,轮廓依稀还残留着幼时的影子,却已是全然陌生的青春模样。
囡囡我脱口而出,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我的女儿,昨天还在缠着我讲睡前故事的女儿,怎么可能一夜之间……
沙发上,丈夫抬起头。他望向我的方向,眼神却空洞地穿透了我,落在更远的地方,带着一种暮气沉沉的疲惫。那目光,没有温度,没有焦点。
老公我试图靠近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们……怎么了
他置若罔闻,只是缓缓站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迟滞。他走到餐桌旁,目光落在那个陌生的年轻女子身上,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毕业证收好,别弄丢了。
知道了,爸。女子抬起头,应了一声。那是一张完全长开的脸,眉眼依稀是我女儿的模样,却又全然陌生。她的视线掠过丈夫,也掠过我站立的门口,同样是一片空茫。
嗡——
12
记忆涌现
一声沉闷的轰鸣毫无征兆地在颅内炸开,仿佛有无数钢针同时刺穿脑髓。剧痛让我眼前猛地一黑,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撞在门边的矮柜上。柜角磕碰的钝痛远不及脑中翻江倒海的混乱。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尖锐的情绪,如同被炸开的堤坝,汹涌地冲击着我的意识。
……破碎的玻璃,刺耳的裂响！一只漆黑的大鸟,尖叫着,像一枚失控的炮弹,猛地撞破客厅阳台窗户！狂风裹挟着玻璃碎片,暴雨般横扫进来！身体……我的身体被那巨大的撞击力猛地掀向空洞的窗口！冰冷的、二十层楼高的虚空瞬间张开巨口！
老婆——！丈夫凄厉的嘶吼声撕裂了空气。他的身体猛地扑过来,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腕！骨头被攥得生疼,那是唯一的、滚烫的锚点。我的身体悬在狂风中,半截在冰冷的钢筋水泥外,半截在温暖而破碎的家内。楼下,遥远的、蚂蚁般攒动的人群发出模糊的惊呼。
我向下望去,眩晕感排山倒海。丈夫的脸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用力而扭曲变形,青筋暴起,汗水混合着不知是泪还是血的东西淌下。他的另一只手死死抠着断裂窗框边缘的金属,指节惨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脚下的地面在晃动,那窗框,连同他抠住的地方,水泥簌簌剥落。我清楚地看到,他脚下的地板砖,正随着他的重心一点点崩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不！不能这样！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混沌：孩子！几岁的孩子还在里间！如果他不放手……我们两个都会……
放手！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孩子！看着孩子——！
他的眼神绝望如濒死的兽,就是这一刹那！我猛地、用尽此生最后的决绝,狠狠推开了他的手！身体骤然失重,像一片被狂风卷走的落叶,向着那片冰冷、喧嚣、越来越近的地面坠去。风声在耳边呼啸成凄厉的悲鸣,视野里最后定格的,是丈夫那张在破碎窗口瞬间缩小的、目眦尽裂的绝望面孔……
13
刺破梦幻
原来如此。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冰冷彻骨的明悟。那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真相终于压垮了一切侥幸。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它们曾为邻居提过菜篮,扶起过摔倒的老人,牵过迷路孩子的手……此刻在明亮的灯光下,却显得那么单薄,近乎透明。我的存在,原来只是一场漫长而孤独的凭吊。
难怪那黑猫死后,世界在我眼中便蒙上了一层不祥的灰翳,戾气如黑雾缠绕在每一个面无表情的行人身上。难怪每一次微小的善举,都能像投入死水的小石子,荡开微澜,驱散一点污浊,换来邻居脸上短暂的和煦阳光。那是执念在消散,是我这滞留人间的残响,在完成最后的救赎。
电梯前那刻骨的退缩……未能拉住小女孩的冰冷悔恨……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早已不存在的神经。它耗尽了这缕亡魂最后一点赖以维持形态的念力,也终于刺破了这场持续了十九年的幻梦。
14
剥离执念
叮——
客厅墙壁上的电子钟,红色的数字冰冷地跳动着。电视屏幕角落,一行不起眼的白色小字清晰地标注着当下的时间：2043年6月10日。十九年。整整十九年,我就这样无知无觉地徘徊在他们身边,看着丈夫青丝成雪,看着襁褓中的婴儿长成眼前亭亭玉立的陌生女子。十九年,我未曾真正存在过。
我缓缓站直身体,不再试图靠近他们。目光贪婪地掠过丈夫布满岁月沟壑的脸,掠过女儿年轻却陌生的面庞。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件物品,沙发磨旧的绒面,墙上女儿幼儿园时歪歪扭扭的涂鸦早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她穿着学士袍的毕业合影……这一切,都浸透了我无法再参与的漫长时光。
那缠绕在心头、沉重如铅块的执念——对丈夫安危的担忧,对幼女未来的恐惧,对未能保护好电梯里小女孩的愧疚——此刻终于失去了重量。十九年的守护与等待,十九年的挣扎与迟来的悔悟,在这一刻,如同晨雾遇见了初升的太阳。
一股奇异的轻松感从灵魂最深处弥漫开来。不再是虚幻的温暖,而是某种真实的、轻盈的剥离。
15
彼此想念
就在这时,窗外,最后一丝沉滞的暮色被彻底撕裂。金红色的光芒,带着磅礴的生命力,如同决堤的熔金之河,汹涌澎湃地泼洒进来！那光芒如此炽烈,如此纯粹,瞬间穿透了玻璃窗,填满了客厅的每一个角落,也穿透了我这具越来越稀薄、越来越透明的身躯。书架上蒙尘的相框,桌上玻璃杯的棱角,丈夫花白的鬓发,女儿垂落的发丝……所有的一切,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圣光镀上了一层辉煌而温暖的金边。
客厅里,正在叠衣服的女儿动作顿住了。她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慢慢地、有些困惑地抬起头,望向窗外的漫天霞光。沙发上的丈夫也停下了翻阅报纸的手,他布满皱纹的眼角微微颤动,缓缓地、有些茫然地转向光芒最盛的方向。他们的脸上,没有惊恐,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被巨大宁静和温暖笼罩下的、近乎虔诚的平和。阳光流淌过他们沧桑的面容,如同温柔的抚慰。
真暖和啊……女儿喃喃地说,声音很轻,像梦呓。
丈夫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光芒都吸进肺腑。他浑浊的眼底,映照着金红的色彩,干涸了太久的地方,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湿润。我知道,他们都在感受着我,他们心里永远都有给我留着一块干净阳光的土地。
16
再无羁绊
这光也照亮了我,或者说,它正在成为我。
我的身体,在这纯粹的光芒中,开始消散。不是痛苦的撕裂,而是如同初雪消融于暖阳,如同水滴回归海洋。四肢百骸,每一个构成这虚幻存在的粒子,都在喜悦地共振、分解,化作无数细微而璀璨的光点。它们轻盈地向上飞舞、盘旋,脱离这间被阳光灌满的屋子,脱离这尘世所有的牵绊与遗憾。
视野急速上升、扩展。城市缩小成棋盘般的轮廓,河流如闪亮的缎带。我,或者说是承载着我的意识的那片纯粹的光芒,以无法想象的速度飞向更高、更远的苍穹。下方,那栋三十层高的楼,如同一个微小的火柴盒,那个曾经让我粉身碎骨的窗口,早已湮没在无数的窗户之中,再也无法分辨。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轻盈和自由,如同回归母体般的安详。下方的人间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融入一片浩瀚星海。意识在光芒的托举中不断上升,向着那永恒而温暖的源头,汇入一片无边无际的光明之海,再无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