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水冰冷,砸在脸上,生疼。
张敏赤脚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廉价塑料拖鞋里灌满了泥水,每一步都发出吧唧的黏腻声响。
身上那件穿了三年、洗得发白的旧睡裙,单薄得像纸,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她微微发抖的轮廓。
身后那扇厚重的、属于她和陈锋的家门,砰然关上,隔绝了里面温暖的灯光,还有那对狗男女模糊的嬉笑声。
钥匙手机钱包
什么都没有。
只有手里那张被雨水迅速打湿、变得皱巴巴的纸——离婚协议书。
陈锋最后那句话,带着李娜身上那股廉价香水味,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耳朵里：张敏,七年了,连个蛋都下不了,你还有什么脸占着陈太太的位置识相点,滚吧！别耽误我和娜娜的好事。
娜娜。
她的好闺蜜李娜。
就在几分钟前,她还依偎在陈锋怀里,纤细的手指拈着一颗鲜红的草莓,娇笑着喂进陈锋嘴里,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斜斜瞟过来时,全是赤裸裸的得意和嘲讽。
冷风卷着雨水,刀子似的刮过裸露的脖颈和手臂。
张敏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她像个游魂,漫无目的地在深夜冷清的街头游荡。
脚底被粗糙的地面硌得生疼,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脸颊不断流下,模糊了视线,也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口袋空空荡荡,唯一能证明她存在的,是裤兜里那部老旧的按键手机。
她抖着手摸出来,屏幕被雨水打湿,花了很大力气才按亮,屏幕幽幽的光映着她惨白的脸。
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名字——陈锋——刺痛了她的眼。
她飞快地划过去,手指冻得僵硬,最终停留在另一个名字上：张茜。
电话接通得很快,张茜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传来：喂敏敏这么晚了…
茜茜…张敏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旧的风箱。
能不能借我点钱三百,不,两百就好…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她,后面的话几乎堵在喉咙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是张茜陡然拔高,清醒无比的声音：张敏！你怎么了你在哪声音不对！你在外面淋雨了！
一连串焦急的询问砸过来。
我被陈锋赶出来了。张敏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手机快没电了,我不知道…
定位！快！共享位置给我！
张茜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站在原地别动！等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了。
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挣扎了几下,彻底熄灭,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她,世界仿佛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冷和脚下这片冰冷坚硬的土地。
她抱着膝盖,慢慢蹲了下去,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睡裙湿透的布料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也让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心脏每一次沉重的搏动。
不知过了多久,刺眼的车灯撕裂了雨幕,一辆有些年头的白色小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她面前。
车门猛地打开,张茜甚至顾不上撑伞,就那样直接冲进瓢泼大雨里,一把将蜷缩在地上的张敏用力拽了起来。
我的老天爷！张敏！张茜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惊又怒。
她看着张敏惨白的脸,湿透的单薄睡衣,赤着的脚上那双沾满泥泞的破拖鞋,气得浑身发抖。
陈锋那个畜生！他怎么敢！李娜那个贱人是不是也在里面！
张敏像失去了所有支撑的木偶,被张茜半拖半抱地塞进副驾驶。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骤然包裹上来的暖意却让她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张茜从后座扯过一条备用的厚毯子,胡乱地裹住张敏冰冷僵硬的身体,又抓过一盒纸巾塞到她手里。
张茜的眼泪先掉了下来：别怕,敏敏,别怕！有我在！那个混蛋王八蛋,还有那个不要脸的狐狸精,他们不得好死！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
暖风呼呼地吹着,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张敏压抑到极致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毯子粗糙的纤维摩擦着皮肤,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
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咸涩的铁锈味,拼命压抑着喉咙里翻涌的悲鸣。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尖锐的疼痛让她混沌的大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就在这时,被张茜胡乱塞在她腿上的包里,张敏那部老旧的手机屏幕,忽然微弱地闪了一下,随即彻底黑屏前,艰难地弹出一条短信预览。
发信人是她曾经工作过,后来因结婚而离开的顶尖咨询公司——盛景集团亚太区总裁办的号码。
短信内容极其简短,只有几个冰冷的字：【张女士,关于您之前提出的重返岗位的申请…】
后面的字被彻底淹没在手机彻底断电的黑暗里。
张敏盯着那块黑掉的屏幕,眼神空洞。
重返岗位那是什么
一个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一个她为了所谓的家庭、为了陈锋口中我养你的承诺,而亲手放弃的机会。
七年…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密集地敲打着车窗,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像是某种无情的倒计时。
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行驶,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被雨水冲刷得异常干净的区域,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张敏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毯子粗糙的一角,狠狠擦掉脸上纵横交错的冰冷雨水。
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那里面汹涌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痛苦和绝望,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死寂覆盖了。
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看似平静,深处却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
张茜一边开车,一边还在愤怒地咒骂着陈锋和李娜,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张敏却仿佛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只是裹紧了那条带着张茜车里淡淡柠檬香味的毯子,目光沉沉地投向车窗外飞逝的、被雨水模糊的霓虹光影。
那点微弱的光,在她死寂一片的眼底深处,极其艰难地,挣扎着,亮了一下。
像被投入深海的星火,微弱,却固执地不肯熄灭。
2
三年。
时间足够抹平很多东西,也足够让一些东西积累。
盛景集团总部顶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钢铁森林的全景,阳光毫无遮拦地铺洒进来,将宽敞的总裁办公室照得一片通透明亮。
空气里弥漫着顶级咖啡豆的醇香和一丝冷冽的雪松调香水味。
张敏站在窗前,身姿挺拔。一身剪裁利落的枪灰色高定西装套裙,
完美勾勒出她瘦削却充满力量感的肩线。
曾经的长发剪成了干练的齐肩短发,发尾一丝不苟地内扣,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脸上几乎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神,沉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偶尔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足以让站在她面前汇报的人瞬间绷紧神经。
张总,
助理周扬的声音恭敬而清晰,递上一份厚重的文件夹。
启航科技提交的最终版方案,关于‘智云’智慧城市项目的。这是所有相关资料和法务、技术团队的初步风险评估。
启航科技…
张敏的指尖在光滑的文件夹封面上轻轻划过,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某种极其遥远又带着微妙讽刺的记忆。
周扬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但职业素养让他保持着绝对的静默。
眼前这位张总,是盛景集团近十年来最年轻、也是手段最凌厉的亚太区总裁。
她三年前临危受命,以铁腕和近乎恐怖的商业洞察力,硬生生将一个陷入巨大危机的区域业务拉回正轨,并创造了连续两年利润翻番的神话。
没人敢质疑她的任何决定。
项目负责人是谁
张敏转过身,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道利落的剪影,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启航那边派出的对接人,是他们的技术总监兼项目总负责人,陈锋。
周扬迅速回答,同时将文件夹打开到相关人员页,上面清晰地印着陈锋的名字和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挺括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带着自信的微笑,正是当年那个在雨夜将她扫地出门的男人。
张敏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只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恨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涟漪。
就像在看一张印着无关紧要文字的废纸。
知道了。她淡淡地说,合上了文件夹,动作流畅自然。
通知启航方面,明天上午九点,盛景项目组准时到他们公司进行最终方案评审。要求他们核心团队全体到场。
是,张总。
周扬立刻应下,转身去安排。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
巨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张敏一人。
她走回宽大的办公桌后,将那本印着陈锋名字的文件夹随手丢在堆积如山的文件顶端,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她拿起桌上一份早已签署生效的文件副本。
那是她三年前离婚后不久,独自一人去医院做的全套检查报告。
最终结论那一栏,打印体的黑字清晰无比：【女方生殖系统功能正常。】
而在她私人保险箱的最底层,锁着另一份报告,纸张已经微微泛黄,患者姓名赫然是——陈锋。
那是她当年在陈锋书房抽屉深处无意发现的秘密,也是压垮她对那段婚姻最后一丝幻想的稻草。
她当时没有声张,只是默默收了起来,像一个冷静的猎人,将致命的子弹悄然上膛。
窗外的阳光炽烈,将玻璃幕墙晒得微微发烫。
张敏端起桌上的骨瓷咖啡杯,抿了一口。
苦涩醇厚的液体滑过喉咙。
明天,九点,启航科技。
她微微勾起唇角,那弧度极浅,转瞬即逝,冷得像西伯利亚荒原上终年不化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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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启航科技的会议室,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旁坐满了人,启航的技术、市场、法务核心团队悉数到场,一个个正襟危坐,目光时不时瞟向主位上那个空着的座位,又紧张地看向会议室门口。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咖啡香气,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压力。
陈锋坐在仅次于主位的左手边,一身价值不菲的深蓝色定制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喷了定型发胶,每一根都力求完美。
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镇定和职业化的微笑,手指却在桌下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昂贵的腕表表盘。
手心一片湿黏。
三年。
他费尽心机才爬到这个技术总监兼项目总负责人的位置,背后付出了多少代价,只有他自己清楚。
而智云项目,就是他职业生涯腾飞的最后一块跳板。
只要拿下盛景这个超级甲方,他在启航的地位将无可撼动,甚至有望进入核心决策层。
他为此熬了无数个通宵,几乎押上了全部身家心血。
他不能输。
会议室厚重的磨砂玻璃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去。
高跟鞋敲击光洁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稳定。
盛景集团一行数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位身着米白色利落套装的年轻女性,气场强大。
但这并非焦点。
焦点在她身后半步。
张敏走了进来。
依旧是利落的枪灰色西装套裙,剪裁完美得如同第二层皮肤。
齐肩短发纹丝不乱,面容素净,只涂了一层薄薄的裸色唇膏。
她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沉稳。
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视线平平扫过全场,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让每一个接触到她目光的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陈锋脸上的职业化微笑瞬间僵住。
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他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张敏！
怎么会是张敏！
那个三年前被他像丢垃圾一样赶出家门,穿着廉价睡衣在雨夜里瑟瑟发抖的女人
那个他以为早已被他踩进泥泞里,永世不得翻身的张敏！
她怎么会…
穿着这样一身他只在顶级财经杂志封面上见过的行头,走在盛景集团队伍的最前面
而且,盛景的人对她那种毕恭毕敬的态度,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敬畏…
一个荒谬又恐怖的念头猛地在脑海浮现——她是盛景的人
而且,级别高得可怕！
冷汗瞬间浸透了陈锋昂贵的定制衬衫内衬,黏腻地贴在背上。
巨大的震惊和恐慌像一只冰冷的巨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短促而干涩的抽气声,如同破旧的风箱。
张…张…他下意识地呢喃,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张敏的目光,如同精密扫描仪,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那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没有一丝温度。
随即,她极其自然地移开视线,仿佛他只是这间会议室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她径直走向主位,姿态从容优雅。
盛景那位领队的项目总监立刻为她拉开椅子,态度恭谨。
各位,早上好。
张敏坐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我是盛景集团亚太区总裁,张敏。负责‘智云’项目的最终决策。
轰！
陈锋感觉脑子里像被投入了一颗炸弹！
亚太区…总裁！
那个他削尖脑袋都想攀附,盛景在亚太的最高决策者！
他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手肘重重撞在坚硬的会议桌边缘,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引得周围启航的人纷纷侧目,眼神复杂。
巨大的恐惧和强烈的求生欲像两条毒蛇,紧紧缠绕住陈锋的心脏。
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当年对她做过什么,他自己最清楚！
这个女人,现在是能轻易捏死他整个职业生涯的存在！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陈锋猛地吸了一口气,几乎是凭着本能,在盛景团队负责人刚刚准备开始介绍评审流程时,突兀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大,带倒了桌上的水杯,半杯水哗啦一下泼出来,溅湿了昂贵的西装裤腿和会议桌上一叠文件。
但他完全顾不上了。
张…张总！
他声音拔高,带着明显的慌乱和走调,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姿态近乎卑微。
真…真是没想到！太荣幸了！能在这么重要的场合见到您！您…您风采更胜当年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几乎是手足无措地绕过半个会议桌,想要靠近张敏。
眼神里充满了急切、哀求,还有一丝摇尾乞怜的意味。
敏敏…不,张总！以前…以前都是我混蛋！是我有眼无珠！我该死！我…
他语无伦次,试图唤起一丝旧情。
然而,就在他距离张敏还有三步远的时候,一直沉默地站在张敏身后的周扬,面无表情地向前跨了一步,精准地挡在了陈锋面前。
如同一堵无声却坚不可摧的墙。
周扬的身形并不特别魁梧,但那份训练有素的保镖般的冷硬气质,以及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让陈锋硬生生刹住了脚步,尴尬地僵在原地。
张敏甚至没有抬眼看他。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对旁边负责记录会议纪要的助理低声吩咐了一句,声音平静无波：无关人员干扰会议进程,记下来。
助理飞快地在平板电脑上敲下几个字。
陈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站在那里,进退维谷。
巨大的羞辱感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发抖。
他能感觉到周围所有目光,包括启航自己同事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充满了惊愕、鄙夷和一丝看好戏的玩味。
他求助似的看向启航的总经理,对方却只是铁青着脸,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赶紧滚回座位。
他像个被抽掉了骨头的小丑,在众目睽睽之下,踉踉跄跄地挪回了自己的位置。
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昂贵的西装下,衬衫已经湿透了一大片。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张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抬眸看向盛景的技术负责人,语气平淡无澜：开始吧。时间宝贵。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冰冷的指令,瞬间驱散了刚才那场闹剧带来的诡异气氛。
盛景的技术负责人立刻收敛心神,清了清嗓子,开始播放PPT,声音重新变得专业而沉稳。
好的,张总。下面由我代表盛景技术团队,对启航科技提交的‘智云’项目最终方案进行评审汇报。我们的核心关注点,主要集中在数据安全架构、核心算法专利风险以及底层硬件兼容性这三个关键领域存在的重大缺陷上…
屏幕亮起,冰冷的光线映照着启航团队每一个人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陈锋瘫坐在椅子上,面无人色,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完了！彻底完了！
4
评审报告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一层层剥开了启航科技那份看似光鲜亮丽的方案下面,触目惊心的溃烂。
数据安全架构形同虚设,核心算法涉嫌抄袭侵权,底层硬件更是采用了盛景明确禁止的高风险供应商产品…
一项项证据确凿的重大缺陷被清晰地罗列出来,配合着无可辩驳的数据和截图,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启航科技每个人的心上。
启航总经理的脸色由铁青转为灰败,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法务总监拿着纸巾不停地擦汗,技术团队的核心成员们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会议桌里。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压抑到了冰点,只剩下盛景技术负责人冷静而残酷的陈述声。
陈锋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泥塑。
他听着那些致命的缺陷,每一个都直指他作为技术总监和项目总负责人不可推卸的失职！
冷汗早已湿透了他的后背,昂贵的西装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粘腻冰冷的恶心感。
他不敢去看张敏,那个坐在主位上,掌控着生杀大权的女人。
她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偶尔用指尖轻轻点一下桌面,示意报告继续,那细微的敲击声,却如同丧钟,一次次敲在他的神经上。
……基于以上不可接受的风险敞口,我团队一致认为,启航科技的方案存在根本性缺陷,无法满足‘智云’项目的核心要求及我司的安全底线。
盛景技术负责人的声音落下,如同法官最后的宣判。
会议室里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启航总经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挽回的话,但看着张敏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股浓烈刺鼻的香水味先涌了进来。
穿着一身紧身亮片包臀裙、妆容精致得有些过火的李娜,踩着至少十厘米的细高跟。
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的,十分做作的愤怒。
怎么回事啊我听说有人要卡我们的项目
她尖利的声音打破了死寂,目光扫视全场,最终精准地落在了主位上的张敏身上。
那眼神,先是惊愕,随即被一种混合着嫉妒,难以置信和疯狂的怨毒所取代。
张敏！
她怎么可能坐在这里
那个被她踩在脚下,夺走一切的失败者！
张敏！
李娜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尖刻的嘲讽。
哈！真是山鸡插上几根毛就以为自己是凤凰了怎么,当年被陈锋像丢垃圾一样扫地出门,现在靠着爬上哪个老男人的床,摇身一变成了甲方爸爸了好大的威风啊！
她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张敏脸上,姿态泼辣又恶毒。
我告诉你,别以为你现在人模狗样就能公报私仇！这个项目是启航的！是陈锋的心血！你休想搞破坏！
她的出现和这番歇斯底里的指控,让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更诡异的寂静。
启航的人目瞪口呆,有些人脸上甚至露出了鄙夷和尴尬。
盛景团队则个个面沉如水,尤其是周扬,眼神冷得像冰。
张敏终于抬起了眼。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李娜那张因嫉恨而扭曲的脸上,像在看一只在玻璃上徒劳冲撞的苍蝇。
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你是谁
张敏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李娜的尖叫,带着一种天然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里是盛景集团与启航科技的项目评审会议,无关人员,谁允许你进来的
无关人员！
李娜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尖声叫道,我是启航的市场部副总监李娜！这个项目我有份参与！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张敏,收起你那副假清高的嘴脸！当年要不是你死皮赖脸占着陈太太的位置不肯走,我和陈锋早就在一起了！你自己是个不会下蛋的鸡,还不许别人找幸福了现在跑来报复,你恶不恶心！
李娜！你闭嘴！
陈锋像是被一盆滚油浇在头上,猛地跳了起来,脸色惨白,惊恐万状地想要去拉李娜。
李娜的出现和这番口无遮拦的谩骂,简直是把他往地狱里又狠狠推了一把！
保安。
张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对着周扬淡淡吩咐了一句。
周扬立刻按下内线电话,言简意赅：会议室,请安保处理干扰者。
放开我！你们敢碰我！张敏！你这个贱人！你就是嫉妒！嫉妒陈锋现在要的是我不是你！你这个没人要的老女人！你…
李娜被冲进来的两名高大保安架住胳膊往外拖,她疯狂地挣扎着,尖利的咒骂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会议室的门再次关上,隔绝了那场荒诞的闹剧。
但空气中残留的廉价香水味和刻毒的话语,像一层肮脏的油污,挥之不去。
启航总经理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一种濒临崩溃的死灰。
张敏的目光终于转向了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陈锋。
那眼神,冷冽得如同隆冬的寒风。
陈总监,
她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每一个字却像冰锥凿在陈锋的心上。
贵司的专业素养,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市场部副总监就是刚才那位在专业评审会议上,不谈项目风险,不谈技术缺陷,只会进行人身攻击和污言秽语的泼妇这就是启航的企业文化和人才标准
陈锋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巨大的恐惧和羞耻彻底淹没了他。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尊严,什么体面,只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猛地扑到会议桌边,双手死死抓住桌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对着张敏的方向,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的哀求：
张总！张敏！求求你！求求你高抬贵手！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当年是我混蛋！我不是人！我瞎了眼！我…我猪狗不如！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技术总监的派头,活脱脱一条摇尾乞怜的丧家犬。
看在…看在我们过去七年的夫妻情分上！敏敏…一日夫妻百日恩啊！求你了！这个项目对我太重要了！它就是我的命！没了它我就完了！启航也会追究我的责任！我会倾家荡产的！求求你…就这一次！就念一次旧情！我保证…我保证以后…
旧情张敏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她缓缓站起身。
这个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山岳般的压力,瞬间让整个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趴在桌沿,狼狈不堪,苦苦哀求的男人,眼神里没有丝毫动容,只有一片漠然。
陈先生,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如同法庭上的最终宣判,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死寂的空气里,带着金属般的冰冷质感。
首先,请称呼我的职务。其次,在商言商。我张敏,以及盛景集团,只与具备专业能力、商业诚信的伙伴合作。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启航总经理那张绝望的脸,最后落回陈锋那张涕泪交加,写满恐惧的脸上。
很遗憾,启航科技提交的方案,不仅技术层面存在无法弥补的重大缺陷,其核心团队所表现出的职业操守和道德水准,更是彻底背离了我司的合作底线。贵司连最基本的商业诚信和尊重都无法保障,甚至纵容员工在正式商务场合进行人格侮辱和人身攻击。
张敏的声音陡然转冷：
因此,我代表盛景集团正式宣布,‘智云’项目与启航科技的合作,即刻终止！后续法务事宜,将由我司律师团队与贵司直接对接。
终止两个字,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陈锋和启航总经理的头顶！
启航总经理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黑,直接瘫软在椅子里,面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
公司投入的巨大前期成本、信誉的崩塌、董事会的震怒…
一切都完了！
而陈锋,在听到终止两个字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椎骨,彻底瘫软下去。
他顺着会议桌滑落,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无力地抱着头,发出绝望的呜咽声。
他完了。
他的事业、他的前途、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在张敏这轻飘飘的两个字里,灰飞烟灭！
巨大的打击让他精神恍惚,那些被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阴暗秘密,在极度的恐慌和绝望中,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
他瘫在地上,眼神涣散,如同疯魔般喃喃自语：
不…不能终止…不能…张敏…李娜那个贱人…她骗我！她一直在骗我！她根本不爱我！她跟王副总…跟张董…她都睡过！她就是看中我总监的位置…还有…还有孩子！她骂我是废物！骂我…骂我硬不起来！骂我不能让她怀孕！她根本不知道！不知道不能生的根本不是我！是你！张敏！是你生不出孩子！是你！是你这个没用的女人害得我……
他颠三倒四地嘶吼着,把最不堪的、最隐秘的、最恶毒的污水,疯狂地泼向张敏。
试图用这种污蔑来掩盖自己内心的崩塌和恐惧,为自己可悲的失败找一个替罪羊。
整个会议室里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污秽和疯狂的指控惊呆了。
启航的员工脸上写满了震惊、鄙夷和难以置信。
盛景团队的人则个个面沉似水,看向陈锋的目光充满了冰冷的厌恶。
就在这时——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如同炸雷般在死寂的会议室门口响起！
刚刚被保安请出去、却又不知怎么挣脱了、躲在门口偷听的李娜,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狮,猛地冲了进来！
她双眼赤红,脸上精致的妆容被愤怒彻底扭曲,鲜红的长指甲如同利爪,狠狠一巴掌扇在了瘫在地上、语无伦次的陈锋脸上！
这一巴掌用尽了李娜全身的力气,声音响亮得骇人。
陈锋的头被巨大的力量打得猛地偏向一边,脸上瞬间浮现出五道清晰的血痕,嘴角也渗出血丝。
陈锋！你这个没用的废物！软蛋！李娜的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鄙夷,她指着陈锋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你还有脸在这里嚎！你他妈自己是个硬不起来的太监！连个种都留不下的废物！还敢往别人身上泼脏水！我李娜真是瞎了眼！当初怎么会看上你这种没本事还满嘴喷粪的垃圾！活该你被扫地出门！活该你被张敏踩死！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太监！没用的东西！！
她越骂越难听,污言秽语如同连珠炮,字字句句都戳在陈锋最不堪的伤疤上。
陈锋被她一巴掌打懵了,又被这劈头盖脸的恶毒辱骂彻底击溃了最后一丝理智。
他捂着脸,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李娜,那眼神充满了怨毒和疯狂：贱人！你这个千人骑万人睡的婊子！你…
够了！
张敏冰冷的声音如同寒流,瞬间冻结了这场狗咬狗的闹剧。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对撕扯在一起、状若疯癫、将彼此最丑陋不堪的一面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男女。
曾经,他们是她七年婚姻里最深的背叛和伤痛。
如今,不过是两条在泥潭里互相撕咬的蛆虫。
把这两位‘无关人员’,请出去。张敏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对保安命令道,立刻。清理现场。
几名高大强壮的保安再无犹豫,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分别架起还在互相咒骂撕打的陈锋和李娜,像拖两条死狗一样,粗暴地往外拖去。
放开我！张敏！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
废物！陈锋你他妈就是个废物！活该！
婊子！李娜你不得好死！
张敏！你等着！我跟你没完！
歇斯底里的叫骂声、哭嚎声、诅咒声,交织在一起,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电梯口,留下一路狼藉和无数启航员工惊惧、鄙夷、复杂的目光。
5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
空气里还残留着香水味、汗味和一丝血腥气。
只有启航总经理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张敏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刚才那场荒诞丑陋的闹剧从未发生。
她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她微微侧头,对身旁的周扬低声吩咐：后续的收尾和法务跟进,由你全权负责。通知集团公关部,准备应对启航方面可能出现的舆情。
是,张总。周扬立刻应下,声音沉稳。
张敏没有再停留。
她拿起桌上那份属于盛景的文件夹,里面是启航科技方案漏洞的最终评估报告。
她的动作从容而利落,转身,迈开脚步。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稳定,如同她此刻的心跳。
她一步一步,走出这间弥漫着失败、丑恶和尘埃气息的会议室,走向洒满阳光的走廊。
身后那片狼藉和绝望,如同被关上的门,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将那身枪灰色的西装映照得熠熠生辉。
她的背影挺直,步伐坚定,带着一种浴火重生后、无坚不摧的力量感。
走廊尽头,电梯门无声地滑开。
张敏走了进去。当电梯门缓缓合拢,将外界的一切隔绝时,她一直挺直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
她微微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片刻后,她睁开眼,从随身的手袋里,拿出一个款式简洁的钥匙扣,上面挂着一枚小巧的银色U盘。
她纤细的手指,以一种近乎轻柔的姿态,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外壳。
然后,她按下了顶层的按钮。
电梯平稳上升。
张敏的目光投向电梯内壁光洁如镜的金属表面,映出她清晰的身影。
那张沉静的脸上,终于缓缓地,浮现出一抹笑意。
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如同冰川初融时掠过的一缕微风。
她赢了。
赢得彻底,赢得干净。
用实力,用时间,用淬炼出的钢铁意志,将过去那个软弱的自己,连同那对污秽不堪的渣滓,一起碾碎在了脚下。
电梯门在顶层——总裁专属楼层——无声开启。
门外,是属于她的王国,是等待她继续征伐的疆场。
张敏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迈步而出。
高跟鞋敲击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稳定而充满力量的声响,回荡在空旷而明亮的空间里。
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坚定。
在总裁办公室厚重的大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的刹那,张敏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伸手,拉开了最下方那个带密码锁的抽屉。
轻微的齿轮转动声后,抽屉滑开。
里面没有文件,没有珠宝,只静静地躺着一份纸张边缘已经微微泛黄的体检报告。
张敏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拂过报告封面。然后,她翻开了第一页。
报告纸页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患者姓名栏上——
【陈锋】。
视线下移,最终停留在诊断结论那一行清晰无比的打印体黑字上：【原发性无精症。临床表现为绝对不育。】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照射进来,恰好落在那行冰冷的医学判决上。
黑色的字迹在光线下,清晰得刺眼。
张敏静静地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合上了报告。
动作很轻,很稳。
仿佛合上的,不仅仅是几张纸,而是一段彻底终结的,充满欺骗与背叛的荒诞岁月。
她将报告重新放回抽屉深处,锁好。
转身,面向落地窗外那片广阔无垠的天空与钢铁森林。
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她身上,为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她的眼神,平静,深邃,再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