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6
四姐像小时候一样,双手合做喇叭状,附在我的耳朵上,对我说着悄悄话。
她终于,将手机里的内容讲给我听了。
那一刻,我的心脏都要要跳出嗓子眼。
随即,便被一阵巨大的绝望裹挟。
这就是全部都真相。四姐朝我凄惨一笑。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要抓住她的手。
可她却早有准备,比我动作更快一步。
她几步并作一步,走到了窗口。
最后回头望了我一眼,那便是最后的告别。
四姐！
我发疯一般朝她跑去,却还是被她快了一步。
她蹬上窗台,没有一丝犹豫,跳了下去。
二十四楼。
我眼睁睁看着她宛若一颗流星,极速落地。
姐！
我伸出胳膊想抓住她。
可根本抓不住啊。
四姐也选择了自杀,和大姐,二姐,三姐一样。
她们临终之前,对这个世界已经毫无留恋。
仿佛只有死,才是真正的解脱。
我半个身子支出窗口,见四姐倒在血泊中。
她的身体因为巨大的冲击变得扭曲。
猛地抽搐了两下,她便再也不动了。
疼,太疼了。
我紧紧捂住心脏,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那一刻起,我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亲人了。
极致的悲伤后,我的心头涌出一股深深的绝望,还有震惊。
四姐临死之前在我耳边说的话,宛若一个魔咒,萦绕不散。
那的确是一个诅咒。
大姐手机里留下的视频究竟说了什么,我曾想过千百种可能。
可我从未想过,现实竟会这样离奇。
视频里的遗言,将所有的人都推进了地狱之中。
也包括我......
转眼间,楼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他们将四姐的尸体围在中间。
这不是......那个连环自杀案死者的妹妹么
又来了......诅咒还没有结束！
已经四个了......听说她们有姐妹五个......只剩一个妹妹了。
是啊,只剩一个妹妹了。
而我就在刚刚,也知道了手机里的内容。
那个诅咒,终于也落到了我的身上。
不到一会儿,负责这起姐妹自杀案的警察便赶到了我家。
他来势汹汹,凌厉的眼神如鹰一般,在我身上来回扫射。
关晴,已经第四个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始终低着头,将所有情绪隐藏在哭声当中。
我们调查后发现,你们五姐妹,除了关双关又和关静之外,剩下的,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可你们十五年前,是被一起送进孤儿院的。
记录显示,你们母亲意外去世后,你们无家可归,被孤儿院院长收留。
可你们五个,究竟是怎么聚到一起的
你能不能说句话
他的声调越来越高,一字一句都像刀子,往我心脏猛猛地扎。
我擦掉眼泪,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警官,十五年前我才三岁,你说的事情我根本不知道。
我一直把四个姐姐,当做我的亲生姐姐。
她们也从未告诉过我,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警察死死盯着我的眼睛,想从我的脸上看到一丝破绽。
可我根本没撒谎啊。
无声的对峙不知持续了多久,警察终于叹了口气。
好,那你说说,你四姐关月死前,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我摇了摇头。
没有,她很平静,我把大学录取通知书递给她,她说我已经长大了,他祝我考上了心仪的大学。
一切都那么平静......下一秒,她却朝我挥了挥手,然后,砰——她就跳了下去！
我隐去了关于大姐手机的秘密。
可他还是没放过我。
关于你大姐手机里的视频,她什么都没说么
我摇了摇头。
不可能！你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你,如果她什么都没说的话,你的眼睛里为什么除了伤心之外,还带着股浓浓的震惊
我甩开警察的手,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我四姐已经死了,我现在要下去给她收尸！
关晴！不要再隐瞒了！难道你想让你的姐姐们白死吗
我没有理他,跌跌撞撞冲下了楼。
越过人群,我走到了四姐的尸体面前。
和其他几个姐姐一样,她也没有闭上眼睛。
死的时候,脸上也带着诡异的笑。
7
那天之后,负责这起自杀案的警察纠缠了我很久。
四个姐姐的自杀,看似合理,却充满着诡异。
她们每一个都心甘情愿赴死,却毫无原因。
而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大姐留下的手机。
现在全世界只有我知道手机里的内容了。
警察一次次来找我,只为让我说出实情。
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死咬自己不知情,他便无法再问下去了。
最终这起案子只能以自杀结案。
时间一天天过去,新闻变旧闻。
我们五姐妹的事,终于被人渐渐遗忘了。
我虽然考上了大学,却没有去报道。
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
我回到了和四个姐姐一起长大的孤儿院。
那里早已经翻新,高高的大楼盖起,工作人员也换了一茬。
令我感到无比的陌生。
我好不容易找到当年照顾我们的阿姨,她已经退休,一个人在郊区生活,苍老得我有些陌生。
关双是个好孩子,长得漂亮,学习也好,一个女孩子长得太漂亮,却没有家人的庇护,在这个世界上活着,是很辛苦的。
说着,她的眼眶已经微红。
我又问了关于七年前,大姐因意外受伤变成植物人的事。
那晚是我值班,已经半夜了,我突然听见仓库传来一声响儿,还以为是有人偷东西呢。
我拿着手电筒出去,想看看情况,就见到一个人影一晃而过,钻进了后面的林子里......
我心咯噔一下。
人影......男的还是女的
半晌,她答道：男的。
那一刻,我的胸口猛地痛了一下。
然后我往仓库走去,就见你在门口哇哇大哭,说你姐受了伤......
之后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我把双双送去了医院,还报了警,警察过来,你说是你乱跑,你姐找你,才发生了意外......警察没怎么查,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七年前的回忆如潮涌一般袭来。
错了......全都错了。
护工阿姨的话,验证了大姐手机里留下的遗言。
我深知,四个姐姐没完成的事,就要轮到我来做了。
8
转眼间,三年过去了。
这三年我没有上学,而是选择进入社会工作。
我在孤儿院长大,又回到孤儿院,做了一名社工。
哪怕每个月只拿着微薄的工资,我依旧很满足。
那天,一直资助孤儿院的慈善基金会举办晚宴。
我和同事作为优秀员工代表,得到了一张邀请函。
这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
我回到家,将自己好好打扮了一番。
穿上了许久未穿过的裙子,还化了一个妆。
宴会厅富丽堂皇,那些成功人士个个西装革履,举着酒杯谈笑风生。
我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我站在角落,沉默着注视着每一个来往的宾客。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我终于见到了那个熟悉的人。
我的心重重跳了一下,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拿起餐桌上的香槟,我缓缓朝他走去。
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蓦然转身,望向我的眼神带着诧异。
你是
好久不见啊,院长叔叔。
我朝他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
你是......童心孤儿院的孩子
我点了点头。
他笑了,亲切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真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
他的手碰到我那瞬间,我感到一阵恶心。
院长叔叔,你应该不记得我是谁了吧我是关双的妹妹,关晴啊。
提到我大姐的时候,他瞬间一愣。
脸上的笑容都凝固了。
下一秒,他又恢复如常了。
不好意思,孤儿院每年都有很多孩子,我认不清也是正常,你说的关双......是哪位呀
我没忍住笑了。
演,接着演啊。
我凑近他,在他耳边轻轻说道：是你十年前,在仓库侵犯猥亵的那个女孩子啊,你说她很漂亮,正是你喜欢的类型......
他原本平静的脸变得愈发惊悚。
我离他太近,甚至能看见他胳膊上激起的那片鸡皮疙瘩。
你这孩子,是不是犯癔症了怎么胡说八道呢
十年前,童心孤儿院的仓库里,你把我姐糟蹋了,她拼命挣扎想跑,求你放过她,可你却根本不听！
最后......因为出了些意外情况,你跑了！我姐却受伤成了植物人。
她才刚满十八岁才考上了心仪的大学,就在医院躺了七年。
他的鬓角已经渗出了汗。
你别胡说！我看你这小姑娘精神不太正常,保安！
他刚要招手叫保安,我在他耳旁又说了句：
你确定不和我好好谈谈吗我有证据的哦,如果你今天把我赶走了,我敢保证,明天你一定会登上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
著名慈善家朱业成,其实是个大淫魔！怎么样这个标题劲不劲爆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满是愤怒。
保安已经过来了。
朱总,怎么了
没事,你们下去吧......
我和朱业成一前一后走出宴会厅,到了没有监控摄像头的逃生通道。
他居高临下看着我,问：说吧,想要多少钱多少钱才能堵住你的嘴
我摇了摇头。
我不想要钱。
那你想——
他话还没说完,我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掏出早已经准备好的麻醉针,直直刺进他的脖颈。
这一刻,我已经等了整整三年。
只见他脸上瞬间流露出万分惊恐的神态。
你......
一秒,两秒。
哐当一声,他倒了下去。
四周变得寂静。
声控灯灭了。
黑暗之中,突然冒出了几双眼睛。
她们从黑暗中朝我走来。
我们几个合力,把这个畜生带走了。
9
杨树林。
朱业成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捆住手脚,绑在杨树干上。
绳子打了死结,他拼命挣扎,绳子只会越来越紧。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平静地看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
那是我和四个姐姐的合照。
你还记得吗我们五个刚来孤儿院的时候,你给了我们每人两颗糖果,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我一直以为,院长叔叔是个大好人,他对每个孩子都很好,尤其是大姐......
他扯起嘴角笑了笑。
小姑娘,如果你要和我聊往事的话,不如咱们找个咖啡厅......
闭嘴！
这时,从我身后又走出了五个女孩。
看见她们的瞬间,院长瞳孔剧缩,满脸惊恐。
你们......
朱业成,你不记得我们了吗我们都是童心孤儿院的孩子啊,你忘了吗你说,每个考上大学的女孩,你都会给她一个奖励......你把我们一个个骗到仓库,对我们做了畜生不如的恶心事！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我朱业成向来光明磊落,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我笑了。
其中一个姐姐拿出一支录音笔。
这就是证据。当年的我太小了,太害怕你了,就是因为我的胆小,让更多人受到了你的迫害！
她打开尘封已久的录音笔。
紧接着,里面便传来一阵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来啊宝贝,你不是最喜欢院长叔叔了吗让院长叔叔好好疼疼你！
朱业成的声音低沉恐怖,夹杂着电流声,宛若恶魔低语。
终于,他慌了。
你们想要多少钱五百万一千万想要多少钱都行！我都给你们！
啪——
我狠狠扇了他一个巴掌。
钱我现在只想要你的命！
是你害死了我四个姐姐！是你让我们永远活在了地狱里！
他愣了几秒,突然咧嘴笑了。
怎么是我害的她们新闻我也看了,她们明明是自杀啊。
汹涌的愤怒几乎将我淹没。
我抬起胳膊,又扇了他一个巴掌。
你这个人渣！当年......你是怎么逃脱法律制裁的,你忘了吗
10
终于到了揭开谜底的时候。
朱业成歪着头,想了好半天。
啊......我好像有点印象,关双这孩子性子很烈,我都把她摁在身下了,她还不停挣扎！
我本来都要得手了......却突然闯进来一个男的,背时鬼！他一瘸一拐的,好像个流浪汉,抄起石头就要打我！
关双挣扎着要帮他,我猛地一推！她就倒了......
外面突然传来声响,我就跑了......谁知道后面发生什么了......
听到这里,我已经泪流满面。
哭得快要背过气去。
是啊,你跑了,我们四姐妹看见大姐倒在血泊中,旁边还有一个衣裳破烂的男人。
他张嘴咿呀着,却说不出话,看见姐姐那副模样,我们都吓坏了,我们以为姐姐被这个男人欺负了！
话到这里,我已经快说不下去了。
......二姐三姐四姐,想打这个男人一顿,然后报警。
可却出了意外,男人好像纸糊的一样,打他几下,他竟然没气了......
朱业成一愣：你们把他杀了
不光杀了,为了掩盖这一切,她们把他拖到了杨树林里,埋了。
朱业成哈哈大笑：这倒霉催的,竟然成了我的替死鬼哈哈哈哈哈！
大姐昏迷了整整七年......醒来后,她知道了当年发生的一切,选择了自杀。
自杀不至于吧,人又不是她杀的——
你应该看新闻了吧四姐妹自杀疑案,大姐在手机里留下了一个视频。那个视频里,她说出了所有的真相。
四姐说,大姐在视频里痛哭流涕,她说‘死的那个流浪汉,是我们的爸爸啊！’。
当年,爸爸来孤儿院想看看我们,却阴差阳错撞见你欺负大姐,他赶走了你,却被我三个姐姐当成了坏人......阴差阳错,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我的姐姐们,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
说出真相那刻,我的心脏已经疼得发狂。
我就要崩溃,掏出刀子一步步朝朱业成走去。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我要杀了你这个畜生！
朱业成吓得浑身发抖,再没有之前的意气风发。
他像狗似的苦苦哀求我：放过我,放过我......我所有的钱都给你！
我等了整整三年！你这个人渣竟然逃到国外潇洒去了！不过皇天不负有心人,你终于回来了,今天,我们必须要有个了断！
我抄起刀子,狠狠刺向了他的胸口！
千钧一发之间,警笛声响了起来。
关晴,别冲动！
11
一切都结束了。
我还是没亲手杀了这个畜生。
警察将我和朱业成,还有那些曾受过他迫害的女孩子,都带回了警局。
之后,他们在杨树林里挖出了我爸爸的骸骨。
之前,你不是一直在问,我们五姐妹的身世么
大姐二姐三姐是爸爸的亲生女儿,而我和四姐,是妈妈领养来的孩子。
警察静静看着我,等待下文。
我和四姐,是爸爸战友的孩子,我们的亲生父母都牺牲了,是妈妈觉得我们可怜,才收养了我们。
你肯定一直在调查吧,查我们的家庭背景,查我父亲的身份,却始终没有结果。
那是因为,我爸早就没有身份了啊......他在边境做卧底,一做就是十年,除了大姐之外,其实我们都对爸爸没印象了,再见就是......那一天,他做卧底的那些年,被折磨得身体坏了,成了哑巴,想为自己申辩,却没法说话......
我们几个没见过爸爸,只听妈妈说,他是个英雄,家里连他一张照片都没有,妈妈说,他在执行秘密任务......妈妈说,他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可没想到,他见我们的第一面,竟也是最后一面。
当时我还太小,一直躲在仓库门口,我连爸爸的脸都没有看清。
只记得他被姐姐们抬出来的时候,我把他当成了坏人,我很生气,还朝他脸上吐了口口水。
我不能再想了。
太痛了。
两个月后,朱业成案开庭。
除了我苦苦寻找的那五个受害者之外,还有七个女孩,也从天南海北赶了过来。
证据确凿。
他被判无期。
而我,没人能证明爸爸被杀那天,我究竟有没有动手。
疑罪从无。
我被放了出来。
十年了,爸爸的身份终于重见天日。
我带着那枚组织发下的勋章,放在他的灵位前。
爸爸,你会原谅我们吧
我哭着问道。
突然,一阵风吹来。
乌云尽散,天光乍现。
或许,这就是爸爸的答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