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蟑螂之梦
所以说……我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速溶咖啡,坐在廉价出租屋的电脑桌前,对着屏幕另一头的金发帅哥叹了口气,你确定要我把你变成一只蟑螂
视频通话的另一端,那个名叫高桥健吾的男人——没错,就是那个不久前开着限量版跑车、当着我的面把我前女友诗织接走的黄毛——正一脸虔诚地看着我,那张足以让无数少女尖叫的俊脸上,此刻写满了令人费解的渴望。
是的,拜托了,黑田君！他双手合十,对着摄像头猛地一鞠躬,动作幅度之大,让我担心他那颗精心打理过的金色脑袋会磕到他面前那张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黑胡桃木办公桌上,只有你,只有你才能实现我这个愿望！
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这算什么NTR我的家伙,现在跑来求我把他变成蟑螂这是某种新型的、我无法理解的羞辱方式吗还是说,有钱人的世界,真的已经扭曲到了这种地步
听着,高桥君。我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的逻辑回归正常,我承认,我确实是个生物程序员,也确实在业余时间研究一些……嗯,比较偏门的生物基因编程技术。但那只是兴趣！兴趣你懂吗我可没有执照,更没打算把活人变成节肢动物！
我知道！我都知道！高桥健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狂热的颤抖,正因为你是‘地下’的天才,所以我才来找你！那些所谓的正规机构,他们根本不懂艺术！他们只会循规蹈矩,制造出一些毫无灵魂的合成兽！而你,黑田君,你不一样！我看过你在暗网论坛上发布的那个……那个‘数字生命体与生物信息交互的初步构想’！那简直是神迹！
我感觉我的头更疼了。那篇论文是我大学时喝多了写的胡话,因为太中二了,所以随手丢到了一个早就没人去的匿名论坛上,我自己都快忘了。他是怎么扒出来的难道有钱人连雇佣顶级黑客调查一个普通程序员的黑历史都当成日常消遣吗
那个……高桥君,我们先不谈那个中二时期的黑历史。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正常人,关键问题是,你为什么要变成蟑螂就因为我前女友……啊不,你现女友诗织,她最讨厌蟑螂
我本以为这会是某种病态的复仇宣言,比如我要用她最讨厌的样子永远陪在她身边之类的。然而,高桥健吾的回答,再次击碎了我的常识。
不不不,跟诗织没关系。他拼命摆手,脸上露出了近乎神圣的表情,黑田君,你不懂。你不懂蟑螂的美。
我：……
那种在数亿年的演化中几乎没有变化的完美形态,那种无论核爆还是冰河期都能幸存下来的顽强生命力,那种在黑暗的角落里默默观察着整个世界变迁的深邃与孤独……他开始滔滔不绝,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它们是地球上最古老的观察者,是时间的旅行家,是真正的生存主义大师！人类这种脆弱、短命又自大的生物,怎么能跟它们相提并论
我默默地呷了一口咖啡。好吧,我收回刚才的想法。他不是来羞辱我的,他就是个单纯的、无可救药的、对蟑螂爱得深沉的变态。
可是,你很有钱,长得也帅,身边还有美女……我试图唤醒他作为人类的自觉,你拥有了大多数人梦寐以求的一切,为什么非要放弃这些,去当一只可能会被拖鞋拍死的蟑螂
肤浅！高桥健吾痛心疾首地指着摄像头,黑田君,我以为你懂我！金钱、容貌、女人……这些都是过眼云烟！是束缚我灵魂的枷锁！我要追求的是终极的自由,是生命形态的升华！我要体验那种在缝隙中穿梭,在黑暗中进食,在人类的恐惧中获得宁静的至高境界！
我彻底没话说了。跟一个狂热的蟑螂爱好者讨论人生的意义,就像跟一条金鱼解释微积分,纯属浪费时间。
好吧好吧,我明白了。我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但是,技术上……非常困难。而且,风险极高。我可不能保证把你变成蟑螂之后,你还能变回来。
我不需要变回来！高桥健吾斩钉截铁地说道,眼神无比坚定,我早已将我短暂的人类生涯视作一场修行,而成为蟑螂,就是我的飞升！
看着他那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我突然觉得,或许我真的可以帮他。原因有三。第一,我最近手头确实有点紧,而他开出的价码……足以让我在这个城市最豪华的地段买下一整层公寓,并且余生不用再为钱发愁。
第二,作为一个技术宅,我的内心深处确实隐藏着一丝疯狂。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类,通过基因编程和分子重构技术,转化为另一种生物……这种只存在于科幻小说中的情节,如果能在我手中实现,那将是何等的成就感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看着屏幕里那张英俊的脸,脑海中却浮现出诗织靠在他怀里,对我露出那种既抱歉又带着一丝炫耀的复杂笑容。我告诉自己,我不是为了复仇。真的,绝对不是。我只是在帮助一个迷途的灵魂,实现他那伟大的、想要成为蟑螂的梦想。嗯,就是这样。
好吧。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高桥君,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就接下这个委托。不过,我需要时间准备,以及……大量的稀有材料和设备。
没问题！高桥健吾激动得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钱和设备都不是问题！黑田君,我的梦想,就拜托你了！
2
蜕变之茧
挂断电话后,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而我,一个平平无奇的程序员,即将亲手把一个站在人生巅峰的黄毛,变成一只在下水道里爬行的蟑螂。这世界,真是越来越魔幻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高桥健吾的效率高得惊人,几乎是在我们通话结束的第二天,一笔足以让我眼球脱窗的巨款就打入了我的账户。紧接着,我列出的那些堪称异想天开的设备清单,也像不要钱一样,被分批次地、悄无声息地送到了我新租下的、位于郊区的一间废弃工厂里。
这里成了我的秘密实验室。高精度基因测序仪、生物3D打印机、分子重构舱、神经连接端口……这些在市面上连听都听不到的尖端设备,如今像玩具一样堆满了整个厂房。我甚至怀疑,高桥健吾是不是把某个国家的秘密生物研究所给整个搬空了。
而我,则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这项疯狂的蟑螂改造计划中。我买来了全世界各种品种的蟑螂——德国小蠊、美洲大蠊、澳洲大蠊,甚至还有一些生活在热带雨林里的稀有品种。我日以继夜地研究它们的基因图谱,分析它们的生理结构,试图破解它们那不可思议的生命力密码。
这个过程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和迷人。蟑螂的基因,简直就是一部活生生的地球灾难史。它们的DNA里记录着无数次物种大灭绝的痕迹,每一次,它们都能通过微小的变异存活下来。它们的神经系统简单而高效,身体构造更是力学与实用主义的完美结合。我越是研究,就越是能理解高桥健吾口中的那种美。
当然,我没他那么变态。我只是纯粹地从一个技术者的角度,欣赏这种造物的神奇。
终于,在耗费了无数精力,以及高桥健吾那天文数字般的资金后,我成功了。我编写出了一套完整的人类-蜚蠊目生物形态转换程序,并设计出了一种能够稳定重构生物体分子的特殊催化剂。理论上,只要躺进那个我命名为蜕变之茧的改造舱里,一个人类就能在二十四小时内,被安全、无痛地转化成一只……嗯,超级蟑螂。
之所以叫超级蟑螂,是因为我稍微动了点手脚。我不仅完整地保留了蟑螂原有的所有优点——超强的生命力、高速的移动能力、对环境的极端适应性——还在此基础上,进行了一些小小的优化。比如,我强化了它的外骨骼,使其能够抵御一定程度的物理冲击；我改进了它的神经系统,使其能够保留人类时期的完整记忆和思维能力；最重要的是,我给它植入了一个微型通讯模块,这样,即使他变成了蟑螂,我们依然可以进行脑波交流。
我真是个体贴的造物主,不是吗
一切准备就绪,我拨通了高桥健吾的电话。他那边似乎正在参加一个盛大的派对,背景音里充满了喧嚣的音乐和人们的欢笑声。
黑田君！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兴奋,是……是成功了吗
是的,高桥君。我平静地回答,‘蜕变之茧’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迎接你的‘飞升’。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他压抑不住的狂喜笑声。太好了！太好了！我马上过去！我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了！
他挂断电话前,我似乎听到背景音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带着一丝娇嗔,在问：健吾,你在跟谁打电话呀这么开心
是诗织的声音。我的心,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无所谓了,很快,这一切都将变得毫无意义。至少,对高桥健吾来说是这样。
高桥健吾来的时候,开的依然是那辆骚包的限量版跑车。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名牌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男模。他提着一个银色的手提箱,脸上带着朝圣般的表情,走进了我这间充满了铁锈味和化学试剂味道的废弃工厂。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闪烁着指示灯的复杂设备,眼神里充满了赞叹和痴迷。太……太伟大了……黑田君,你简直就是创造生命的神！
我只是个程序员。我淡淡地回应,然后指了指工厂中央那个巨大的、充满了淡绿色营养液的金属舱,那就是‘蜕变之茧’。在你进去之前,有些事情我必须跟你确认清楚。
我拿出一份厚厚的免责协议,递到他面前。第一,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一旦开始,你就再也变不回人类了。第二,成功率并非百分之百,虽然我经过了无数次模拟,但实际操作中依然有千分之一的失败风险,后果可能是……嗯,一滩无法名状的有机物。第三……
我还没说完,高桥健吾已经夺过我手中的笔,在协议的末尾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甚至都没看一眼内容。
我明白,我接受所有风险。他将签好字的协议递还给我,眼神灼热,黑田君,请不要再用这些世俗的条款来考验我的决心了。我已经准备好了,为了我的理想,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我看着他,这个即将放弃一切的男人,内心五味杂陈。嫉妒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荒谬的、旁观者式的抽离感。
好吧。我收起协议,打开了那个银色的手提箱。里面是他按照我的要求,准备好的他自己的生物样本——头发、血液、皮肤组织,以及一份完整的个人医疗数据记录。
我将这些样本放入分析仪,开始进行最后的基因匹配和程序校对。电脑屏幕上,无数行代码飞速滚动,像绿色的瀑布。高桥健吾则在一旁脱下他那身昂贵的西装,换上了一套我递给他的白色无菌服。
黑田君。他转过头,最后一次以人类的形态对我说话,谢谢你。你是我的神。
然后,他躺了进去。我按下了启动按钮,厚重的舱门缓缓合拢,将他与这个人类世界彻底隔绝。淡绿色的营养液开始注入,包裹住他的身体,屏幕上的生命体征数据显示,他的细胞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分解、重组。
我站在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飞速刷新的数据流,心情复杂。我不知道我做的是对是错。我究竟是成全了一个人的梦想,还是亲手将他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又或者,我只是单纯地,用一种最高科技、最曲折、最昂贵的方式,报复了一个抢走我女朋友的男人
3
非人飞升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这一刻起,高桥健吾这个人,将从世界上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将是一只生活在我实验室里的,名叫高桥健吾的蟑螂。
二十四小时,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几乎没有合眼,一直守在控制台前,监控着蜕变之茧里的一切变化。高桥健吾的人类形态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团不断蠕动、重塑的细胞集群。基因序列正在按照我编写的程序,精准地拼接成蜚蠊目的模板。
神经系统重构……成功。循环系统对接……成功。外骨骼生成……成功。
当最后一项数据确认无误,改造舱发出一声轻微的嘀声,宣告整个过程顺利完成时,我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缓缓走到舱门前,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开启键。
伴随着一阵白色的蒸汽,舱门打开。营养液已经排空,在舱底中央,静静地趴着一个生物。
它比我见过的任何蟑螂都要完美。体长约有十厘米,通体呈现出一种黑曜石般的光泽,流线型的外骨骼在灯光下反射着金属的质感。六条腿修长而有力,头顶上那对纤细的触角,正以一种优雅的频率轻轻摆动。
这就是高桥健吾。或者说,是新生的高桥健吾。
我抑制住内心的悸动,启动了植入在他脑内的微型通讯模块。一个虚拟的对话框,出现在我的电脑屏幕上。
【黑田：高桥君能听到吗或者说,能‘感知’到我吗】
几秒钟的延迟后,对话框里出现了回应。那不是文字,而是一种直接传递到我脑海里的意念,但电脑将其翻译成了我们熟悉的语言。
【高桥：……能。】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混沌,像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黑田：感觉怎么样你的记忆还在吗】
【高桥：……在。我记得一切。黑田君,我……我成功了……】
他的意念中,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狂喜。
【高桥：这种感觉……太奇妙了！世界……世界是如此的不同！我能‘闻’到空气中尘埃的味道,能‘听’到灯管里电流的嗡鸣,我能‘看’到你身上散发出的……热量。我的天,这就是蟑螂的视角吗这比我想象中还要美妙一万倍！】
他开始尝试着移动。他的六条腿以一种惊人的协调性,支撑着身体爬出了改造舱。他在光滑的地面上飞速疾驰,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动作中充满了新生的喜悦和力量。
我默默地看着他在我空旷的实验室里狂奔,像个刚得到新玩具的孩子。我为他准备了一个豪华的住所——一个巨大的玻璃生态箱,里面模拟了最适合蟑螂生存的环境,有潮湿的土壤,腐烂的木头,黑暗的缝隙,以及源源不断的高蛋白饲料。
我把他引诱到生态箱前。他毫不犹豫地爬了进去,找到一个最阴暗的角落,把自己藏了起来。
【高桥：啊……黑暗……宁静……安全感……太棒了……黑田君,谢谢你。我终于找到了我的归宿。】
我关上生态箱的盖子,坐在旁边,和他进行着这场跨越物种的诡异交流。我们聊了很多。他跟我描述他现在所感知到的一切,那种全新的、非人类的感官体验。他说,人类的五感简直就是残次品,狭隘、迟钝,错过了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精彩。
而我,则像是他的人生导师兼饲养员,负责给他提供食物,清理住所,并解答他关于如何做一只更优秀的蟑螂的各种问题。
我们的关系,从情敌,变成了一种极其荒诞的、类似于造物主与造物,或者说……一个怪咖和他的电子宠物之间的关系。
日子一天天过去。高桥健吾——现在我该叫他蟑螂健吾了——完全沉浸在他崭新的生命形态中。他不再关心股票、跑车和派对,他唯一的乐趣,就是在生态箱里探索,或者通过脑波通讯,跟我讨论尼采的哲学和蟑螂生存策略的共通之处。
他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和……睿智。
我甚至觉得,这家伙可能真的飞升了。
然而,我们都忽略了一个最大的变数。那个将我们两个男人联系在一起,又将我们彻底撕裂的女人——诗织。
高桥健吾人间蒸发的第三周,诗织的电话打了过来。
黑田君……她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焦虑和不安,那个……冒昧打扰你,你知道健吾去哪里了吗他已经很久没联系我了,电话也打不通……
我的心猛地一沉。来了,该来的总会来。
我……我也不太清楚。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他之前好像跟我提过,说他要去什么地方进行一场长期的精神修行,寻找人生的真谛什么的……
我一边说着,一边瞥了一眼桌上的生态箱。那只黑得发亮的超级蟑螂正趴在玻璃壁上,两根触角一动不动,仿佛在认真地听着我的通话。
【高桥：干得不错,黑田君。这个借口很符合我过去的风格。】
他的意念冷不丁地在我脑海里响起,吓得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精神修行电话那头的诗织显然对这个说法半信半疑,他有说去哪里,去多久吗
这个……他没细说,只是说想暂时切断和尘世的一切联系。我硬着头皮继续编造谎言,你也知道,高桥君他有时候就是这么……随心所欲。
【高桥：没错没错,就说我顿悟了,要去喜马拉雅山寻找宇宙的终极答案。】
我脑子里的声音还在出谋划策。我强忍着吐槽的欲望,继续应付诗织。
挂断电话后,我感到一阵疲惫。这种欺骗,让我有一种莫名的负罪感。
【黑田：我说,你就打算这么一直瞒着她】我对着生态箱,在脑中问道。
【高桥：不然呢】蟑螂健吾的意念显得很平静,【告诉她真相说你的前男友,现在是一只生活在你情敌家里的蟑螂黑田君,你觉得她会相信,还是会直接报警抓你这个变态杀人分尸魔】
我无言以对。他说的是事实。
【高桥：而且,这已经不重要了。诗织也好,人类的感情也好,都只是我‘上一世’的尘缘。我已经放下了。现在的我,只想安静地做一只蟑螂。】
他说的云淡风轻,我却听得毛骨悚然。这种彻底的割裂,这种对过往一切的全然漠视,真的就是他追求的飞升吗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蟑螂健吾想的那么简单。几天后,一个不速之客,按响了我废弃工厂改造的实验室的门铃。
是诗织。
她显然是动用了一些关系,才查到我这个隐秘的住址。她看起来很憔悴,眼眶红红的,手里还提着一个便当盒。
黑田君,我……我找不到别人可以说了。她站在门口,泫然欲泣,健吾他是不是不要我了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手忙脚乱地让她进来,心里把蟑螂健吾骂了一百遍。你倒是飞升了,烂摊子全留给我了！
我让她在简陋的会客区坐下,给她倒了杯水。而她带来的那个便当盒,就放在我旁边的桌子上,距离那个装着蟑螂健吾的生态箱,不到两米。
【高桥：哦,是诗织亲手做的玉子烧吗我闻到味道了。嗯,盐放的还是稍微多了一点,她这个习惯一直没改。】
我脑海里,蟑螂健吾的实时点评还在继续,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评价一道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菜肴。
黑田君,诗织低着头,声音哽咽,我知道,我当初选择健吾,伤害了你。我很对不起。但是……我真的很担心他。你和他最后还有联系,你一定知道些什么的,对不对
我看着她梨花带雨的脸,心中百感交集。曾经,这张脸是我世界的中心。为了她,我愿意付出一切。可现在,我却要对她撒着一个天大的谎言,而谎言的主角,就在她旁边,冷漠地闻着她带来的便当。
这是何等荒诞的场景。
【黑田：你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我在脑中问那个角落里的蟑螂。
【高桥：感觉当然有。】他的意念传来,【我能感觉到她身体散发的热量,能闻到她香水里乙醇分子的挥发,能听到她心跳加速导致血液流速加快的微弱声音。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她现在正处于一种典型的情绪应激状态。很有趣的观察样本。】
我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这已经不是放下了,这是彻底的非人化。那个曾经会为诗织一笑而豪掷千金的高桥健吾,真的已经死了。
诗织,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快刀斩乱麻,高桥君他……真的没事。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或许,你也该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了。
我的话似乎刺痛了她。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连你也要赶我走吗黑田君,我现在……真的只有你了。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我脑中轰然炸响。
而更让我震惊的,是来自蟑螂健吾的意念。
【高桥：她说的对,黑田君。从某种因果论的角度来说,是我破坏了你们的关系。现在我‘消失’了,你们重新在一起,也算是让这段因果回归了原点。去吧,接受她。这样,我作为人类最后的‘业障’,也就算了清了。】
我呆住了。
我,黑田,一个被NTR的苦主。现在,那个NTR我的黄毛,变成了一只蟑螂,躲在旁边的箱子里,劝我跟被他抢走的前女友复合,以了却他自己的业障
我活了二十多年,读过那么多书,写过那么多代码,自认为对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有基本的了解。但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彻底粉碎了我的认知。
我觉得,疯了的不是高桥健吾。
4
谎言的味道
疯了的,是这个世界。
接下来的日子,陷入了一种更加诡异的循环。
诗织似乎把我的实验室当成了她的避风港。她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带着自己做的饭菜,有时候只是默默地坐在一旁,看我捣鼓那些她完全看不懂的设备。她不再追问高桥健吾的下落,仿佛已经默认了那个精神修行的说法,只是本能地,在寻找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而我,则生活在一种精神分裂的煎熬中。
白天,我扮演着一个温柔的、耐心的倾听者,安慰着我那被抛弃的前女友。我听她诉说和高桥健吾在一起时的甜蜜与烦恼,听她抱怨健吾的神秘失踪。每一次,我都要强忍着不把目光投向那个玻璃箱。
而我的脑子里,则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播放着来自蟑螂健吾的弹幕。
心率又升高了,黑田君,你是不是对她还有感觉
哦,今天她换了新的洗发水,柑橘味的,分子结构不太稳定,留香时间不会超过三小时。
根据她的谈话内容分析,她对你的依赖度正在以每天3.7%的速度提升。恭喜你,黑田君,你的‘攻略’进度很顺利。
他像一个最顶级的恋爱养成游戏AI,冷静、客观地分析着我和诗织之间的所有互动,时不时还给出一些技术性指导。
你应该在她递给你咖啡的时候,不经意地触碰一下她的手指。这种轻微的肢体接触,可以有效提升催产素的分泌。
她今天穿的裙子颜色,在光谱上属于容易引发男性保护欲的波段。黑田君,这是个好机会。
我快疯了。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提线木偶,而线的两端,一端连着诗织的眼泪,另一端,连着一只蟑螂的意念。
终于,在一个雨夜,这种脆弱的平衡被打破了。
那天,诗织来的特别晚。她浑身湿透,妆也花了,一见到我就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她说,她今天彻底接受了健吾不会再回来的事实,她觉得自己像个被丢弃的娃娃。
我抱着她微微颤抖的身体,闻着她头发上雨水的味道,一时间心乱如麻。我只能笨拙地拍着她的背,说着一些连自己都觉得苍白的安慰话。
【高桥：机会来了,黑田君。】脑海里的声音冷静地响起,【环境（雨夜）、情绪（脆弱）、气氛（暧昧）,所有条件都已满足。根据我的数据库分析,此刻告白,成功率高达92.8%。】
我没有理他。
诗织在我怀里哭了很久,然后,她慢慢抬起头,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我。
黑田君,她轻声说,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看着她,看着这张我曾经深爱过的脸,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我承认,我动摇了。或许,蟑螂健吾说得对,这是一种因果的回归。兜兜转转,我们又回到了原点。
我正要开口,脑海里的声音却突然变得尖锐起来。
【高桥：警告！警告！黑田君,不要回答！有异常情况！】
我一愣。
【黑田：什么异常情况】
【高桥：她的信息素！她的信息素不对劲！除了悲伤和依赖之外,我还闻到了一种……一种非常细微的,类似于……‘谎言’的味道！】
【黑田：味道谎言有味道你是不是蟑螂当久了,脑子也变成复眼结构了】
【高桥：相信我,黑田君！我的感官不会错！那是一种神经递质在异常分泌时,通过汗腺排出的微量化学物质！她有事瞒着你！她在演戏！】
我的身体僵住了。我看着诗织那双看起来无比真诚的眼睛,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演戏为什么
诗织见我久久不语,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哀伤所取代。黑田君,你……是不是也嫌弃我了
【高桥：看！就是那个瞬间！她的肾上腺素水平有零点零几秒的飙升！她在紧张！她在测试你的反应！】
我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我轻轻地推开诗织,让她坐好,然后,我做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无比疯狂的决定。
诗织,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想先让你见一个‘老朋友’。
我带着满脸困惑的诗织,走进了实验室的深处。她好奇地看着周围那些闪烁的仪器,而我的心脏,则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挣脱束缚。
我停在那个巨大的玻璃生态箱前。
这是……什么诗织好奇地问,你养的宠物吗好……好大的蟑螂。她的脸上露出一丝嫌恶。
我没有回答她,而是从桌上拿起一个特制的、类似于耳机的东西。这是我为了方便和蟑螂健吾交流而设计的脑波意念接收器的外部设备。
戴上这个。我把耳机递给她。
这是什么
戴上你就知道了。我的语气不容置疑。
诗织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地把耳机戴在了耳朵上。我深吸一口气,在控制台上按了几个键,将通讯模块的公共频道打开。
这意味着,从现在起,高桥健吾的意念,将不再只传送给我一个人。
【高桥：黑田君,你疯了！】
第一个传出来的意念,是蟑螂健吾惊恐的尖叫。
诗织的身体猛地一震,她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这个声音……这个在她脑海里直接响起的声音……
健……健吾她颤抖着,吐出了这个名字。
玻璃箱里,那只巨大的黑色蟑螂,仿佛听到了她的呼唤,从阴暗的角落里,缓缓爬了出来,停在正对着她的玻璃壁上。
【高桥：诗……诗织】
蟑螂健吾的意念,也充满了震惊。他显然没想到,我会用这么直接、这么粗暴的方式,揭开所有的真相。
诗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看着那只近在咫尺的、油光锃亮的巨大昆虫,又听着脑海里那熟悉无比的声音,整个人的认知系统,似乎都崩溃了。
啊——！！！
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叫,响彻了整个工厂。诗织连连后退,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指着那个玻璃箱,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怪物！怪物！黑田！你……你把健吾怎么了！你把他变成了怪物！她歇斯底里地对我吼道。
事情的发展,和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我以为她会震惊,会恐惧,但没想到,她的第一反应,是指责我。
【高死。她已经知道了健吾消失的真相——不是失踪,而是死了。而她认为,是我干的。她接近我,讨好我,甚至不惜做出要与我复合的姿态,都只是为了套取证据,或者说……找到高桥健吾的‘尸体’。】
我看着瘫坐在地上,状若疯狂的诗织,终于明白了蟑螂健吾口中那谎言的味道是什么。
是复仇。
是她为了给高桥健吾复仇,而精心编织的陷阱。
诗织,你听我解释……我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我不听！你这个杀人犯！疯子！她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我要报警！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罪行！
她跑了出去,消失在雨夜中。
整个实验室,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我,和玻璃箱里的那只蟑螂,面面相觑。
【高桥：……】
【黑田：……】
良久的沉默后,还是蟑螂健吾先发出了意念。
【高桥：……抱歉,黑田君。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我苦笑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不,你没搞砸什么。你只是……救了我一命。
如果不是他最后关头的提醒,我可能真的会陷入诗织的温柔陷阱。到那时,等待我的,可能就是警察和冰冷的手铐了。虽然我没有杀人,但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把一个大活人变成蟑螂,这罪过恐怕比杀人还要离奇,还要严重。
【高桥：没想到……她会为了我做到这个地步。】蟑螂健吾的意念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我从未听过的情绪,【我以为,我早已看透了人类的感情。但现在看来,我……还是低估了。】
他静静地趴在玻璃上,两根触角无力地耷拉着。
5
星辰大海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选择成为蟑螂的男人,在这一刻,似乎又找回了一点点人性。
诗织最终没有报警。
或许是她冷静下来后,觉得把人变成蟑螂这种事太过荒唐,说出去也没人会信。又或许是,她在揭开真相的那一刻,内心的某种执念也随之崩塌了。
总之,她从我们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就像高桥健吾从人类社会里消失一样。
而我和蟑螂健吾的生活,还在继续。
经历了那场风波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微妙。我们不再是单纯的造物主与造物,也不再是饲养员和宠物。我们更像……一对彼此唯一的、跨越了物种的共犯和知己。
我用高桥健吾剩下的钱,把实验室彻底升级。我不再满足于只把他变成蟑螂。在他的建议下,我们开始了更多疯狂的实验。
【高桥：黑田君,我觉得我的外骨骼强度还有提升的空间。试着加入一些碳纳米管的基因序列怎么样】
【黑田：可以试试。不过,你对飞行能力有什么想法吗虽然大部分蟑螂会飞,但你的体重过大,普通的翅翼结构可能无法支撑。】
【高桥：或许我们可以参考一下甲虫的鞘翅结构再优化一下空气动力学模型……】
我们像两个最顶尖的科学家一样,每天讨论着如何把一只蟑螂改造得更强、更快、更完美。我成了他的技术支持,而他,则成了我最好的测试用户。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在生态箱里生活。我给他制作了一套微型机械外骨骼,让他可以在实验室里自由活动,甚至帮我完成一些精细的焊接工作。
有一天,他通过脑波通讯,给我传来看一份极其复杂的生物学报告。
【黑田：这是什么】我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一脸困惑。
【高桥：这是我最近对水熊虫的研究。】他的意念带着一丝兴奋,【黑田君,你不觉得,这种生物才是宇宙的终极形态吗真空、高压、辐射……任何极端环境都无法杀死它们！它们甚至可以在太空中生存！这才是……真正的‘飞升’！】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屏幕上那只在显微镜下显得丑萌丑萌的缓步动物,突然笑了起来。
所以,我问他,你现在不想当蟑螂了,想当水熊虫了
【高桥：生命不息,进化不止嘛,黑田君。】他的意念听起来理所当然,【蟑螂形态,只是我探索生命奥秘的第一步。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我摇了摇头,脸上却带着笑意。
好吧,我的客户。你的下一个梦想,我也接下了。
我重新坐回控制台前,开始编写一套全新的蜚蠊目-缓步动物门生物形态转换程序。窗外的世界,依旧喧嚣。而在这个被世人遗忘的角落里,一个程序员和一只想成为水熊虫的蟑螂,正朝着他们那无人能懂的、疯狂而伟大的目标,继续前进着。
或许,我并没有夺走谁的女友,也没有报复谁。
我只是,为一个偏执的梦想家,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6
荒诞乐趣
而我自己,也在这场荒诞的旅程中,找到了属于我的,独一无二的乐趣。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