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一身冷汗一层一层浸透睡裙。
我立马关掉监控画面,跪在地上呕吐起来。
这一刻,我原谅了李想。
吐了好久,我爬了起来。
我勉强给自己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把监控画面保存到U盘上。
随后带着把U盘出门。
我来到医院,挂精神科。
叫到我时,我把U盘递给医生。
我说：画面很恐怖,医生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笑了一下：能有多恐怖
我说：晚上我像个怪物一样在地上爬。
夜里十一点,我躺在床上入睡。
夜里两点,我直接睁开双眼,像做好准备一样。
但我没有掀开被子坐起来,而是从被窝里爬出来,掉在地上。
我四脚着地,整个人都贴在地面上,匍匐着。
只有脸微微仰起来。
眼睛是睁开的,黑多白少,空洞无神。
刚开始,我以很慢的速度爬。
慢慢地,我越爬越快。
我好像在寻找什么。
我的嘴巴一张一合,念念叨叨。
但声音太小,没有被记录下来。
我先在卧室里爬了一圈,没有撞到任何东西。
我好像是能看见的。
后来,我爬到客厅,身形诡异万分,我又爬到厨房。
如果是梦游,我该像平常一样直立行走才对。
新房一居室,九十平,没有之前和梁宇宙同居时的房子大。
但我就这样来来回回,爬了一晚上。
直到天亮,我才站起来,回到卧室,躺回被窝里。
医生倍速看完录像。
评价道：
像是被扫地机器人附身了。
虽然比喻得很形象,但我没心情和他开玩笑。
我问：
我这是怎么了这算梦游吗
医生说：
算,也不算。
他讲了很多专业分析,最后建议我去看心理科。
我拿着相机,站在医院大楼外。
7
五年前,我看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医生。
二十二岁我大学毕业。
我和阿岚决定来一场自驾游。
她是我的发小、闺蜜、挚友。
我爱她如亲姐妹。
但这一场闺蜜旅行让梁宇宙很不满。
他想跟着,当司机。
我不同意。
虽然我刚拿到驾照不久,但开车不都是多开才熟练吗阿岚也不同意。
她强烈反对,认为梁宇宙过于大男子主义,把我管得太紧。
你当养哈巴狗什么都得听你的
你少阴阳怪气,我是担心北北的安全。
那你也少高高在上,多了不起似的,我驾龄和你差不多！
他们俩总是一见面就吵,非常不对付。
阿岚还劝过我和梁宇宙分手,认为他好虽好,但控制欲太强。
可惜我恰好就是那种喜欢被管着的性子,有安全感。
最终,梁宇宙吵不过我们俩,只好妥协。
他特别生气,气恼道：
出车祸了别来找我哭！
乌鸦嘴。
在一段下着雨的高速路上,突然蹿出来一只野狗。
阿岚猛撞上去,又一时慌神,猛打方向盘。
车祸发生得猝不及防。
天旋地转之间,我惊声尖叫。
随即在猛烈的碰撞里失去意识。
很快,我又再剧痛中醒过来。
车翻了。
我看到阿岚倒挂在驾驶位里。
她的脸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肉撕下来一大片,齿骨森森。
她的胳膊断成了三截,吊在半空晃荡。
她的脖子,也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
她被血浸透的双眼,直直地看着我。
她像一个惨遭破坏的提线木偶。
已经了无生气了。
我嘶哑地喊她：
岚岚！岚岚！你醒醒,别吓我！
我不敢碰她。
我快被浓郁的血腥味呛死。
嘭一声,火光四起！我边哭边喊,手上终于摸索着解开了安全带。
我从车窗里往外爬。
地上全是碎玻璃,碎零件。
我用尽全身力气,可我还是爬得那么慢。
我又晕了过去。
再醒来,我已经在医院里。
爸妈和李想都守着我。
我眼泪决堤。
8
后来我身体痊愈,但心理受创严重,看了长达两年的心理医生。
李想一直陪着我。
每逢清明和阿岚祭日,他都会和我一起去扫墓。
这一次,我要结婚了。
我买了一束白玫瑰独自一人前往墓地。
坐在阿岚的墓碑前,我和她聊啊聊啊,聊得我泪流满面。
我逐渐揭开了我本已痊愈的心理创伤。
是这样吗,陈医生
我坐在他面前,问他。
两个小时前。
我来到他的诊所,和他说：
陈医生,好久不见。
两小时后的现在,我把情况讲完了。
我问：
你能再救我一次吗
这五年我已经逐渐从情绪层面的反常已经上升到行为层面的反常了。
我躺在舒服的长沙发上。
陈医生开始给我催眠,我逐渐进入梦乡。
梦里,我是扫地机器人的视角。
我看见了李想。
他在睡觉。
我爬到他身上,伸出舌头舔他的脸。
没有血腥味。
我开始小声地说话。
静静,快爬,快点爬,我不想死。
李想慢慢醒了。
她看见我,首先揉了揉我的头发,含糊道：
不睡觉干吗呢
我确认他是活着的,于是转头爬走。
李想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儿。
他点开床头灯,然后发出受惊的惨叫！我却无动于衷。
我爬进床底下,又从床底爬出来,爬到客厅。
李想追出来：
静静,你、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
我恍惚间听到了,却又像没听到。
马上就要爆炸了,我要再爬远一点。
李想带上了哭腔：
我真的害怕,你是不是中邪了
等我从阳台又爬回客厅,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蹲下来,试图把我抱起来。
我却以为是安全带束缚着我,不让我逃生。
我猛地发出尖叫：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放开我！
李想那么壮的大汉,一下子就怂了。
眼泪鼻涕全都飙出来。
但他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我又趴到他身上,伸出舌头舔他的脸。
没有血腥味。
太好了,他没有受伤。
我用黑多白少的空洞眼神盯着他。
我小声道：快爬,静静,快点爬。
我又爬走了。
李想想打电话报警,又放弃。
他坐在沙发里啃着他手腕上戴的佛珠子,就这样看着我爬了一整夜。
等到天亮,我回到被窝里。
他才翻出行李箱,胡乱地收拾衣服。
他下定了分手的决心。
我从沙发上醒了过来。
一睁眼,我就问：
这次我像往常一样爬了吗
陈医生道：
没有,催眠和睡眠不一样,我在引导你回顾特定的场景。
我点点头：
我看到了,我把李想吓得魂飞魄散。
陈医生说：
就在催眠的这段时间里,他给我发消息了。
我一愣：
谁
陈医生：
李想。
我追问：
他说什么
他让我主动联系你,他说你好像病了。
或者被你闺蜜阿岚附身了。
他猜,可能是阿岚不同意你们结婚,所以俯身来抗议。
我又愣了一下。
他是很信这些的,民俗、志怪、传说、阴阳玄学等等。
不仅信,还十分敬畏。
我笑起来：
他误会了,我念叨的静静快爬,其实是给自己加油打气。
陈医生说：
他是旁观者,误会也正常。
接着我又进入了下一段催眠中。
9
我看见我的新房。
姐妹们横七竖八地打着地铺。
我趴到田田身上,舔她的脸。
好浓郁的酒精味。
我误以为是汽油,于是着急起来。
不要死,不要死！快爬！
但田田一动不动,她烂醉如泥。
我张嘴乱咬,试图唤醒她。
另一个闺蜜醒了。
屋里黑,她看不清,还笑骂了一声：
做啥美梦呢,抱着就啃
我被她吸引,转而朝他爬去。
屋子里慢三拍地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太好了,这个是活生生的。
我安心地爬走。
灯开了,闺蜜们纷纷爬起来,看着我在地上乱爬。
把他们的酒劲儿都吓醒了。
是梦游吗
是被鬼夺舍了吧！
她是不是养小人,被附魔了
同事们一个挤一个地站到沙发上,有人试探性地扔了一个抱枕到我背上。
我以为被车压住了,顿时发出尖叫。
啊！我不想死！我要逃出去！
我的四肢乱动,像被捏住七寸的蛇,胡乱挣扎。
闺蜜们被吓得哇哇大叫,连夜从我家逃跑。
催眠结束。
陈医生递给我一杯水,问了我几个场景里的问题。
他总结道：
简单地说,你的大脑为保护你,将车祸时你爬行求生的行为剥离成了你的第二人格。
可以称它为幸存者人格。
你沉睡后,幸存者人格觉醒,误以为你是在车祸中晕了过去。
于是醒来后只想全力逃跑。
不排除是你这次扫墓时情绪过于激荡,刺激了幸存者人格的苏醒的可能性。
我问：
那,我是把家里当成了车祸现场害怕会着火爆炸
陈医生点头：
是的。
我明白了：
所以我往人身上爬,是想叫醒她们,救她们。
陈医生说：
对,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
今天接受了两场催眠。
已经是极限。
我得回家休息。
这些天我精疲力尽,就是因为严重缺乏睡眠。
10
路上,我用公共电话给李想打去。
他接了。
我先没吱声。
但沉默两秒,他就叫我：
静静。
我低头一笑。
嗯,我刚从陈医生那儿出来,谢谢你一边逃离我,又一边想着怎么救我。
李想的声音也透着疲惫：
直到昨天,我都只想着逃离你,可是今天,我......
今天你怎么了
今天,我......我实在太想你了,我不想和你分手,但我确实被吓惨了。
我眼泪流下来。
我问：
那天你为什么没有直接逃跑而是等到天亮我醒过来
他说：其实我也不知道,可能当时吓傻了,可能不放心你。
也许也想看看你会不会好,也许......也是觉得应该凡事有交代。
虽然我根本交代不出个理由来,跟你说你被阿岚附身了。
她不同意我们结婚吗你肯定会生气的。
我抹了把脸。
我问：我要回家睡觉了,你回来吗
他沉默片刻,有点难堪道：
我还在国外,我买最近的航班回去找你。
电话挂断。
我的置顶微信收到一条消息。
宝贝：对不起。
我回答：没关系。
我把新房退了,重新搬回和李想同居三年的家里。
我把笔记本电脑拿到卧室,插上陈医生给我的U盘。
舒缓的摇篮曲在房间里流淌。
据说这音乐能起到安抚脑电波的作用。
我打开监控,然后入睡。
可惜,我还是乱爬。
我来到墓地。
仍是带着一束白玫瑰。
和阿岚说了会儿话,告诉她我最近的经历。
我真是个懦弱的人,是不是
如果我勇敢一点,坚强一点就好了。
可是失去你真的太痛苦了,想我这辈子都好不了的。
离开墓地后,我坐上了回老家的动车。
爸妈见我高兴,小妹见到我恨不得一直黏在我身上。
我没在家住。
我骗她们出差路过,吃个饭就得走了。
再返程,我直接到陈医生这里。
他问：休息得好吗
我摇头：太累了。
陈医生说：治疗方案已经确定了,但成本不低,你先看看。
他递给我一个文件夹。
我翻看了一遍,毫不犹豫拿笔签字。
11
在两年的治疗时间内,李想一直陪在我身边。
我曾问他：如果我的病,不会好了,你还会娶我吗
李想宠溺地捏着我的脸颊：你瞎说什么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就算......就算你真的不会康复,我也一定会娶你做我的妻子。
我这辈子只会和你在一起。
我莞尔一笑。
那段时间,虽然每天都要吃药,锻炼,但我却十分开心。
因为有李想陪着我,还有我的父母以及小妹经常来看望我。
果然我的努力没有白费,在经历两年的治疗后,我完全康复了。
李想在我康复后,就迫不及待地和我结婚。
我们在亲朋好友的拥簇下完成了我们的婚礼,这定会让我们铭记终生。
婚后李想和我辞掉工作,完成我们全世界旅行的愿望。
我们辗转世界各地,看过绚烂的极光,爬过最高的山峰,也曾奔跑在炙热的沙漠。
我们都幸运遇见彼此,遇见这个最好的他。
转过身,李想已经做好了一大桌子菜。
每一个都是我爱吃的。
即使李想每天忙于工作,但他仍然对我的任何喜好都记得清清楚楚。
坐在餐桌前,李想给我夹了一块大虾。
快尝尝,这可是我亲手做的。
我一口吃下,好吃！
那我以后每天都给你做。
听到这话,我犹豫了半晌。
你既然是我的老公,我怎么能让你下厨呢
以后这种事情就交给我。
你就负责,吃喝玩乐！
他听后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好的,老婆。
明天周末,我们去趟医院。
第二天清早,李想带我直奔妇产科。
看到那三个字,我心跳漏了一拍。
抽完血后,李想帮我按着棉签。
之前的事我都想起来了。
听我这样说,他身子一僵。
然后紧张地道：你,想起来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用手在他鼻子上刮一下。
对,前几天突然想起来了。
但是没关系,我已经走出来,不会再痛苦了。
此话一出,他立即开心地说。
那真是太好了,你再也不用活在阴影中了！
静静,你相信我,我的心里只有你。
我此生只爱你一人。
听到他的承诺,我高兴地笑笑。
我当然知道啊！
你为了我放弃那么多,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说你不爱我,我也不会相信。
我把头埋进他的怀里,一脸幸福。
就在这时,检查结果出来了。
李想拿着报告单,高兴地说。
静静,你要当妈妈啦！
闻言,我激动地跳了起来。
真的嘛！太好啦！
结婚一年后,儿子呱呱坠地。
模样跟李想小时候一模一样。
是个俊俏的小帅哥。
我看着可爱的儿子,体贴的老公。
时常觉得自己无比幸福。
还好我当初勇敢放弃了一段不值得的爱情。
如今拥有的一切,我一定会好好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