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看书 > 都市小说 > 小小女子不知羞 > 第一章

我可以通过梦境预知未来。
认祖归宗的第一天,我梦到周府被抄家。
当晚,我摸进周家祠堂,烧掉族谱上新添的那一页。
充入教坊司,落入风尘。
这些,通通与我无关。
火花渐灭,我还未松一口气。
房梁上却掉下一男子,正是梦中抄家的大人。
1
抄家,还有三更半夜的
这周小姐做了不到一天,福是一点没享,银子一分没拿。
抄家的人,这就来了。
柳甄甄,周家二小姐
男子摊开掌心,反复打量尚未化成灰烬的一角。
我摆了摆手,捏了把身上的肉,强笑道:
误会误会,我和大侠是一伙的。敢问大侠是偷东西,还是偷人
我顾不上他眼中尖锐的疑惑,伸手就要去抢。
他一身夜行衣,还戴着个面具。
必然不是来抄家的。
头上传来一声轻笑,我瞧他将纸张折好放进了胸前。
倒是……还给我啊。
成了,抄家想必不会忘了我。
他倒也不恼,上下打量我一番。
你抖什么你可认得我
周府是他抄的家,周家的噩梦。
我自然不会忘。
正要说些什么,门口却传来嘈杂的声音。
是我那素未谋面的爹爹,和我那上赶着拍马屁的兄长。
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我听了个大概。
府里混进了小贼。
四目相对,紫色的面具在眼前放大。
这位大人恐怕就是他们口中所说的小贼吧我们不想让对方发现,解释不清。
可兄长眼神犀利:
谁在祠堂里面
我慢吞吞地挪了出去,身后的大人隐身藏于房梁之上。
兄长见到我,有些意外,在看到我身后乱糟糟的族谱后脸色更是沉了下去。
爹爹却是先开了口:
哪个院子的丫头,三更半夜在我周家祠堂鬼鬼祟祟
认亲那日,他没来。
我与兄长虽是双生子,却是一点不像。
他自然认不出我。
兄长俯身在他身侧说了几句,他胡子都抖了几下:
胡闹什么,周家二小姐的身份,委屈你了
我顺势跪下,磕得虔诚:
周大人,其实我非你所出,自然做不得二小姐。
话音刚落,兄长捂住了我的嘴,阿娘披头散发就来了。
2
我和兄长是双生子,他又是周府唯一的公子。
这话一出,最先急的是他。
他跪在爹爹左腿,对天起誓。
我娘抱着另一条腿,哭喊着要自尽以证清白。
我笑着捂着嘴,看气氛紧张悠悠道:
开玩笑的。
………
爹爹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好好的小姐不做,前几日就疯言疯语,名字不愿意改也就罢了,今日又闹这一出。柳甄甄,你想气死老夫吗
三月前,我认祖归宗的第一天,我便梦到周府被抄家。
男子流放,女子被充入教坊司沦为官妓,步入风尘,从此不得善终。
为了来之不易的荣华富贵,我和他们说了此事。
我爹说我疯言疯语,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意,以公务繁忙为由将我挡在了书房外。
我娘说我自小有癔症,当不得真。
兄长直接将我房门上了锁,一关就是两个月,直到今日爹爹回府,我才得以出入府门。
既无人信我,如今我非要做些什么事来惹怒他。
我想回金陵。
我自幼长在金陵,那里民风淳朴,没有这么多规矩要学,也不用会诗书礼仪,三从四德,只需要任意潇洒地活下去。
主位上,爹爹气得摔了茶盏。
我周府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你既不愿做这官家小姐,那便留在府中做个丫鬟,也省得出去丢人现眼。
梦见周府被抄家的时候,连丫鬟也被发卖了。
我猛烈地摇头拒绝。
我爹离开娘亲的这些年,娶了刺史之女,一路顺风顺水,还没有谁像我如今这般忤逆他。
我一世清清白白,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个逆女
我抬头直视他:
清清白白……爹爹难道就没有贪污受禄,利用职务之便谋取权益、残害同僚吗
周府被抄家的罪名就是贪污、残害同僚,贩卖官职。
所以虽然他这个知府大人当了没几年,家财却可以抵半个国库。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皆变了脸色。
我娘吓得脸色白了几分,爹爹更是直接对我上了家法。
我被摁在长凳上,任由板子一次次落下来。
打吧,越狠越好。
火辣辣的疼痛突然停止,房梁上的那位落在我跟前,挡住了周边猛烈的敌意。
3
利刃出鞘,身侧的家奴倒地,没了生息。
血溅了爹爹一脸。
知府大人,需要帮忙吗
萧离渊,锦衣卫指挥使之子。
隶属锦衣卫,掌管诏狱。
他出现在何处谁的府邸,谁就要大难临头。
爹爹虽然官职比他高,却都是在朝堂上争个面红耳赤,这等血腥场面吓得他脸色惨白。
却还是抖着身子,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明明白白地拒绝了。
毕竟我说的那一字一句,都是罪证。
他也怕锦衣卫查他,只想尽快送走这个瘟神。
萧离渊充耳未闻,绕过爹爹直接坐在了不起眼的角落里。
周大人不必理会我,继续。
爹爹忍着怒意,压着声音对我娘说:
这就是你教的好女儿。
我娘性子柔弱,换做往常早被吓晕过去了。
可她事事以爹爹为准,话音刚落我的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你不就是想做周家大小姐吗你虽是周家的长女,琴棋书画,相貌品性,你哪样比得过云喜大小姐就连我都得喊她一声大小姐,你还委屈上了
指桑骂槐。
句句在骂我,处处在提我那负心汉的爹爹。
要不是心里有恨,怎么会赌气让我跟了别人家姓柳呢。
我娘与我爹本是青梅竹马,爹爹功成名就后却另娶他人。
千里迢迢认亲,却委身做妾。
好不容易熬到那女子病逝,到头来还是没能提为平妻。
在金陵的时候,她就处处拿我撒气。
至于周家大小姐还是二小姐,我就是有这个身份,也没那个命。
索性,我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我才是周家的嫡长女。
角落里那道直直打量的目光让我无法忽视。
萧离渊似乎有些意外,敲着桌子的手停了下来。
周家明面上的嫡长女周云喜,生的落落大方,为人处事无可挑剔,样貌品性都是一等一的,我自然是比不过她的。
不过此番我也没真的想跟她比,架不住府里丫鬟人多嘴杂向她通风报信。
不一会儿,她便踏着光而来。
像无情的神明,又像是高位者的嘲讽:
姐姐和姨娘若真的那般委屈,你们母子三人今日便可搬走。
4
周夫人去的早,府里上下打点的从来都是周云喜。
她在府中说的话,分量很大。
没一会儿,我们的行李包裹,马车盘缠全都备好了。
我自然是欢喜的,无论她之前怎么克扣我们的钱粮,现下一笔勾销。
理了理裙摆准备离开,可我娘和兄长却不乐意了。
我娘抱着周云喜的大腿哭天喊地,平日里刻意装出来的优雅从容的形象顷刻间全无。
她对周云喜处处讨好,奈何她却不喜她这种性子,如今更是颇为恼怒地的将她一脚踢开。
大小姐,柳甄甄这孩子说的都是气话,你不要往心里去。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总是疯言疯语。她嫉妒心重,但却比不得你,你宰相肚里能撑船,就原谅她一回吧。
兄长更是讨好地替她取过手中的包裹,谄媚的说些讨好的话,甜甜的叫她姐姐。
周云喜站在原地不动,冷冷地看着我。
势必要我道歉的样子。
我心下了然。
却故意和她对着干,不然我怎么离开呢
我娘总教导我来了周府要循规蹈矩,要感恩戴德,特别敬重这位明面上的姐姐。
得罪她,我们的荣华富贵就没有了。
在没有做周府被抄家的这个梦之前。
我是处处避开她,尽量不与她有争执的。
现在,不争不行了。
我朝着爹爹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一山不能容二虎,一家没有两嫡长女。父亲,妹妹做了这么多年的大小姐,也该轮到我坐一坐了。不然周府哪日被抄家,我日后就享受不到这种福分……
我应该是能说出更过分的话的,毕竟我这个妹妹在梦里可是被折辱致死的。
我还没说完,就被兄长踹翻在地。
你给我闭嘴!
牙都磕掉了两颗,满嘴的鲜血让我更清醒也更兴奋了。
萧离渊看到我擦了满嘴的血,猛地站起了身。
其他人冷眼旁观。
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总是要走的。
既然他们不要我救,那我便只救我自己好了。
你要离经叛道也好,性情使然也罢,要死便死在外边,莫要挡了我和阿娘的路。
都说血浓于水。
我兄长的血,大概结冰了。
少时,我无数次通过梦境救过他。
他却怨我乌鸦嘴,不让我说话。
膝盖磕破了,我一瘸一拐地站起身走向了周云喜。
一把抓破了她的脸,指甲里藏满了血。
她没有躲开,一声不吭,满眼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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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都不用掉眼泪,只需要皱皱眉,便有人围着她转,为她出气。
爹爹抽出了兄长身上的佩剑,指着我要大义灭亲。
我先他一步开口:
爹爹,选吧。我还是她
5
云喜是我的掌上明珠,你伤了她,便用命来还吧。
她是掌上明珠,那我是什么
明知道是如此,心里还是忍不住冷笑。
她的掌上明珠,在我认亲后,派人刺杀了我多少回。
明明是她想要我的命。
若不是我命大,恐怕坟头草都比我高了。
剑直直朝我胸膛刺来,躲开的同时落入了另一个人的怀抱。
若有若无的草药香,比周云喜身上的好闻多了。
萧离渊打掉了他的剑。
周云喜似乎才注意到萧离渊的存在,眼里闪过惊喜。
方才的冷冰冰已然不见,如今的周云喜端庄秀丽,称得上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她莞尔一笑笑,对萧离渊道:
不知萧大人在此,小女子失礼了。
美则美矣,就是有点过。
萧离渊没有看她:
确实失礼。
她的笑僵在嘴巴,却不忘道:
此女冥顽不灵,萧大人要护着吗
我与他并无交情,他自然不护着我。
要不是我早有准备,恐怕早就被他丢在了地上。
看不清他面具下的表情,但是却能看到他眼睛里的狡黠。
此女冥顽不灵,那便早日赶出府为好。
是,听大人的。
话刚说完,就有几个奴仆将我扶起来,往门外推。
生怕我多待一秒,耽误了他们的事儿。
经过我爹的时候,我站住了脚步,朝他伸出手。
要我走可以,你周家所有人与我柳甄甄再无任何关系,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下来,不然我可就不走了。
萧离渊离开的身影一顿,低低地笑声消失在夜色中。
他前脚刚走,爹爹便开始骂骂咧咧地边挥着笔墨。
萧离渊,怎么说也是不讨喜的。
不过这次能顺利出府,也是承了他的恩情。
离开的时候,周云喜一件衣裳都没给我带。
她说,我来的时候一无所有,走了自然也该空着手。
没关系,饿不死的。
至少,我可以去做丹青师傅。
6
在金陵的时候,我就是个画娘。
赚的银子虽然不多,却能勉强维持生计。
可范阳不比金陵,这里规矩多。
女子不能行商,不能作画……
于是,在巷子里卖画的第一天,一幅都没有卖出去。
周家的掌上明珠听说了这事,嫌我丢人,派人来砸我的摊子。
我想着换个地方继续卖,她总不至于那么无聊派人跟着我。
画卷却被一个飞来的人砸烂了。
心里憋了许久的怒气再也控制不住,朝着外边就吼:
哪个混账东西,坏我画卷!
一个妇人偷偷拉着我的衣角,小声道:
姑娘,那些可是锦衣卫,你不要命了。
直到看到人群中缓慢走来,戴着紫色面具的萧离渊。
我的所有怒气化为了慌张和恐惧,躲在了摊子后面。
背对着他,也能感受到他毫不掩饰的怒火。
让你画个通缉犯画成四不像也就罢了,你竟然敢把柳姑娘的摊子砸了
那男子伸手就去摘荷包,零零碎碎的银子塞在我手里。
十几两银子就这么抖在了我身前,我受宠若惊。
萧离渊似有似无的瞥了我一眼:
好巧啊,柳姑娘,又见面了。
我陪笑着,只想他快点走。
我的名字还在他那呢,没准他哪天抄周家的时候想起来把我逮回去了。
还是少在他面前晃悠的好。
可是他似乎是站在我的摊位前不想走了,漫不经心的拿起我的画卷。
打量一番后,毫不吝啬地赞赏。
在看到画的最后时,他居然笑出了声,惹得一旁的锦衣卫满脸疑惑,甚是惊恐。
我在后面写了:此画值一两。
甚俗。
机关可会画
画得,画得,只要有银子,虫鱼鸟兽,美人俊男,甚至春宫图都可画得。
不知羞。锦衣卫缺个丹青师傅,你可愿去
正好我无处可去,最重要的是,若我入了锦衣卫,周家就是欺负我也得掂量掂量吧。
似乎是看出我的顾虑,他又补了句:
没人敢动我锦衣卫的人,至于价格……
大幅六两,中幅四两,小幅二两。
7
锦衣卫的人都说萧离渊性情古怪,阴晴不定。
可他对我却颇为照顾,衣食住行,吃穿用度,甚至胭脂水粉,珠钗玉宝皆是他一一替我操办。
我也不用费什么心,只需要专心画通缉犯的画像。
平日里我鲜少出门,就是为了躲周府的人。
没想到爹爹托了人,让兄长进了锦衣卫。
平日里,他便喜欢张扬,恨不能让所有人知道他周家公子的身份。
进了锦衣卫,更是借着知府大人之子的身份狐假虎威。
他不知,萧离渊向来最讨厌此等裙带关系。
那日,我碰巧见了他。
他非拉着我不让我离开:
长本事了,都追到锦衣卫的地盘里来了。不过,你就是求我也没有用,你与我周府早已恩断义绝,我就当没你这个妹妹,今后不必再来求我。
回周府
我在萧离渊这锦衣玉食,偶尔能听听戏曲,游戏坊间。
回那破地方干嘛
我理都没理他,径直走了。
不知他从何处打听到,我也在锦衣卫办事。三更半夜,敲开了我的卧房门。
好一顿说教。
我从未听见他说过那么多的话,不堪入耳。
什么教养,礼仪,此刻通通被狗吃了。
萧离渊他就是个怪物,他为什么时时戴着面具还不是因为他长得丑,你指望依靠他,后半生富贵无忧你做梦!像他这种世家大族,你是什么身份,他们萧家会同意你进门不可能的!你就是给人家做个暖床丫头,人萧离渊都不一定看你一眼。
兄长何故如此生气,难不成是怕我飞上枝头变凤凰,压了你在周家的光芒还是觉得你比不过萧大人
再说了,萧大人他风流倜傥,玉树兰芝,就是给他做个暖床丫头我也是极为乐意的。
冥顽不灵!
兄长甩开衣袖,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兄长此人最怕别人把他比下去,却不知他是无论如何都比不过萧离渊的。
余光发现,萧李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
我不会让你做暖床丫头的。
没想到他还挺挑。
我自认为长相不错,性子洒脱,怎么就做不了了!
就是做个正妻我也是能够的。
心里骂了他一百遍,脱口而出却成了谄媚讨好:
小的自然是配不上大人。
他欲言又止,伸手抚上我额头。
看到我后退的动作,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我不是怪物。
此时他的心腹进来低声说了几句,他的脸色忽而大变,小心翼翼地看向我:
周府,将亡。
8
萧离渊是顺着当初我在祠堂说的话,查到爹爹贪污受贿的事。
几日前他曾问过我:
如若我抄了周府,你可会恨我
他不知我要的就是他抄家,只要里面没有我。
反正,他们也从未将我当作亲人。
锦衣卫的动作很快,仅仅用了两日就搜集了证据。
听说被收押的那日,爹爹还在喊冤。
皇上明明是要提拔他,所以要查一查他,为什么要把他关进诏狱呢
他说自己一生为官,清清白白。
最初的时候,大家都以为是一场平常的审讯。
可是后来,周府的人慌了。
因为他们发现,爹爹再也出不来了。
一清二楚地莫过于周云喜了,她拿的钱可不比任何人少。
梦里,她和爹爹各种贪污受贿。
爹爹明面上要维持好官的人设,暗地里他就怂恿高门贵子送银子给周云喜。
毕竟是上了年纪,昭狱的刑具才刚用上,他就招了。
他口口声声说他清正廉洁,可周府后山的仓库里搜罗出来的金银珠宝,可抵半个国库。
罪证面前,再怎么解释都是狡辩。
我去看他的那日,他竟苍老了许多。
看见我时,竟和垂暮之年的老者一般,说话的声音都是抖的,嗓子嘶哑:
甄甄,你救救爹爹。你是我周家的血脉,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他手上的铁链碰撞,叮当作响。
周大人莫不是忘了我姓柳,关你周家什么事
他慌乱地双手合十,朝我做跪拜之势:
周家族谱上还明明白白写着你名字,当初你娘和我赌气让你跟了别人姓,但你终究是我的孩子,你与我周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周府的就是你的!如今你得萧大人器重,若你能求求他......
心头猛地一跳,我还未说话,萧离渊不知何时进了牢房:
周大人,在说这个吗
他从胸膛前拿出烧了一半的纸,那是当初我从族谱上撕下来的。
上面有我的名字。
爹爹的脸色,随着萧离渊的动作变得惨白。
他将那半张纸,烧成了灰烬。
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拍拍衣裙上的灰,我走向了爹爹:
我只是个丫鬟,又能帮周大人做什么呢
他整个人突然倒了下去,一片绝望。
萧离渊走在我身侧,问我今晚想吃什么。
我抹了抹脸道:
都挺好。
9
由于贪污赃款额巨大,爹爹的判决文书很快就下来了。
没收财产,男子尽数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司,终身不得出。
和梦境中的一模一样,不过少了一个我。
抄家那日,周家人跪了一地。
我娘哭哭啼啼的,看到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整个人向我扑来。
我避开了,她却撞在了石头上。
额头冒出的血,染红了地面。
她低低地说了很多话,我凑近了才听清:
都怪你这个乌鸦嘴,都怪你......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这一生,都在怪我。
爹爹不爱她,怪我不孝顺。
兄长没出息,怪我抢了风头。
若我刚刚还在感念她这些年给过我一口饭吃,还在渴望娘亲的温暖。
那现在,就让她自生自灭吧。
毒妇,太吵。
萧离渊一把剑,将她劈晕了。
周府的女眷全被押走,周云喜经过我时却挣脱了锦衣卫。
指着我对萧离渊道:
她才是周家大小姐,你们怎么不把她抓起来
得,现在终于承认我是周家嫡长女了。
当初,怎么就非要我做妹妹呢
我正想骂她几句,萧离渊抢在我面前开口:
你们周府抄家,关她柳甄甄什么事胡言乱语。
她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锦衣卫捂住了嘴拖走了。
瘫坐在地的,仅剩我兄长一人。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很久才艰难地开口:
柳甄甄,这一切是不是你你费尽心思和周府断绝关系,就是早知今日,是不是
我早跟你们说过,是你们不信我。
愤怒,崩溃,希望又死灰复燃。
不知想到什么,他将我拉到一侧,亲密的动作让我有些厌恶地拉开距离。
甄甄,我的好妹妹。救救我,我不想被流放,我还没有建功立业,娶妻生子。我绝对不能被流放。你不是会梦见未来之事吗对对对,你一定可以的,你救救我们,你不是早知道周府会抄家吗你一定可以救我们的,你快做梦呀,做梦呀。
他的手抓得我生疼,听到我说得话后却是放开了。
那又与我何干呢
柳甄甄,我是你兄长!你以为除了我,还会有谁关心你的死活吗你以为萧离渊会放过你这个漏网之鱼,将自己陷于危险中吗他肯定会杀了你的,他如今这般作为,不过是贪恋你的那张脸皮而已。
嗯。
他要误会便误会吧。
他终于坐不住了,伸手掐上了我的脖子。
萧离渊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他却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萧大人,我妹妹可以通过梦境预测未来,有了她,日后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不是易于反掌。只要你放过我,我就把她如何做梦预知未来的事告诉你。
萧离渊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道:
雷雨之夜,对吗
我心下掀起惊涛骇浪。
预知未来的梦,必须得是雷雨之夜。
他是如何知道的
10
我忐忑了好几天。
萧离渊却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周府一朝被抄家,范阳城里多少势力蠢蠢欲动。
我也有好些天,不曾见过他了。
听说兄长在流放的时候逃走了,我心里隐隐感觉不妙。
第二日,我外出之时便遇见了他。
再睁眼,便是在教坊司。
我娘的房间里。
我娘岁数大了,况且额头上有个瘆人的疤,被安排做些粗活。
年老干活不利索,动不动就挨打,最后得了一身青紫。
虽然在金陵的时候,她也不是什么富贵夫人,但是几乎没有干过家务活。
家里的活,都是我干的。
见到我,她便哭着跪下来求我。
甄甄,救救娘亲。他们不给我吃的,不给我喝的,每天动不动就打我,我怀胎十月,生你的时候都没有那么痛。
苦肉计。
拙劣的演技。
你想我怎么救
见有戏,她又凑上来说:
首辅大人今日会来,他对你很感兴趣。
见我无动于衷。
兄长急得将刀架在了我娘脖子上。
我淡淡瞥了一眼道:
你要杀就尽快杀,我昭狱里还有画要作。左右那是你娘。
我娘不可置信地看着兄长,一气之下竟抢了兄长的剑。
争夺之下,兄长脖间鲜血蔓延。
我娘愣愣地抱着他,直到那双手垂下。
柳甄甄,你满意了吧非要我们全死了,你才开心,是吗
她翻出窗户,纵身一跃,葬身于湖水中。
满意。
我推开房门,却看见了萧离渊的背影。
兄长所说确实不错,我与萧离渊并无交情。
即使他对我是有几分不同,为了以防后患。
还是离他远点为妙。
这么想着,我躲开他,推开了另一扇门。
却看见周云喜被折磨得不像样。
11
周云喜本就生得貌美,不说话时更有清冷之感。
如今,她便是被那位首辅大人看中了。
她却宁死不从。
她一定认出了我,目光一直在我身上流转。
那大人发现了我,我只能硬着头皮进去。
少时我便在青楼里给人作过画,他唤我过去的瞬间心下有了打算。
我是个画娘,可要为大人作画保证大人看了,如神仙般风流。
所幸他没有怀疑,只是继续抽打着周云喜。
作为妹妹,她真的坏。
但是,我无法忍受一个女子犹如物品般被践踏。
她可以为财而死,却不能死于床榻。
我将画递给那位大人,大人满意地多给我了几两银子。
我趁他不备,偷偷用迷香捂住了他的嘴。
锦衣卫的东西果然好用。
没两下他便倒地不起。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周云喜依旧是那么高高在上的姿态。
我扔给她一件衣服:
周家能死的都死了,就差你了。你要急着团圆,我不拦你。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痛哭不止: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
眼见她有越哭越大声之势,我捂住了她的嘴。
却还是晚了一步,萧离渊踹开了门。
眼中的慌张,看见我时却装满了欣喜。
不过两下,他差点就逮住我了。
我慌不择路,跳窗而逃。
不成想,他也一跃而下搂住了我的腰,将我整个人抱得很紧。
我刚想让他松手,头上却传来沙哑的声音:
跑什么......
12
萧离渊不会水。
还是我把他救上来的。
为了给他渡气,我犹豫了下还是摘下了他的面具。
转而将自己的眼睛绑住。
秘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早。
萧离渊猛地咳了几声,随后我被猛地拉入怀中。
我看到周公子的尸体,周夫人的尸体,我害怕下一个就是你......还好你没事。
胸膛里似乎有猛烈的欲望呼之欲出。
难道他,看上我了
眼前的布条被冰冷的覆盖,黑暗之后是光明。
他的眼在光明之后放大。
我摸到他面具下滴落的泪。
短暂的一片空白后,我气恼地将他推开。
登徒子。
拉扯中,手里抓住了冰冷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他的面具。
风声静止,缓慢地抬眸。
一侧脸如朝阳耀眼,另一侧脸如黑夜中的诅咒,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线。
见我盯着他,他下意识地用手挡着脸。
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脸色,在确定我没有害怕之后,又慌张地去找面具。
这可是大名鼎鼎的萧离渊啊。
此刻的他像个敏感又脆弱的野兽,蓄势待发。
你,不认得我
他迟疑地问了句,见我还是一脸疑惑。
十年前,金陵云山,你救过一个瘸腿的小孩。
那时,我八岁。
记忆慢慢从深处涌出。
十年前,萧离渊被他父亲丢到金陵云山历练。
那里瘴气丛生,蛇虫百毒。
我在山中采药,越是危险的地区,长出来的药越贵。
那天我碰到了不少名贵药材,却碰见中了毒的萧离渊。
我胡乱地将草药喂给他,误打误撞救下了他。
毒素却留在了他的右脸上。
那你这毒......解完了吗
暂时还死不了。
他把面具再次掀开,愉悦地摆弄着:
那时,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能预知未来。十年后,周家祠堂,你会拿到我的名字。
你不怕我骗你的吗
不怕。我每天都会去周家祠堂。
你第一次就认出了我
嗯。你几乎没变。
所以,这就是他一直护着我的原因。
13
我站起了身。
知道我是他的救命恩人,我也就没那么多顾忌。
一幅画卷却从身上掉落。
我才想起来,刚慌忙把首辅大人的画顺了出来。
急急藏在身后,萧离渊却绕到我身后:
你手里拿的什么
没......没什么。
拉扯间,生动形象的画跃然纸上。
萧离渊的手僵在空中,将画卷起来道:
不知羞。
离开的时候,他却悄悄红了耳根。
首辅大人给了我很多银子。
你很缺钱
嗯,我要办学堂,画娘本来就被看不起。我想要让更多女子可以学作画。
14
他将我带回府,承诺绝不杀我。
还为我置办房产,开设学堂。
看来这个救命之恩,保我今生无忧。
府里的人都说,我是未来的少夫人。
萧离渊还从未带过别的女子回府。
我听了,心里自然高兴。
这救命之恩,他要是以身相许也不是不行。
萧夫人也时常看望我,待我比我亲娘都好。
中秋那日,我作了一幅山水画赠予她。
却见萧离渊跪在她身前请婚。
他说,遇到了喜欢的女子。
萧夫人如沐春风:
是哪家的千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手中的画握得紧了些。
良久的沉寂过后,是萧夫人的惊呼声。
萧离渊晕倒了。
15
萧离渊醒来后,像变了个人。
他待我不再似之前那般有些男欢女爱之意,甚至还刻意躲开我。
他教我琴棋书画,诗书礼仪,骑马射箭。
我教你防身之术,日后可护自己周全。
萧离渊,你不护着我吗
他偏开头,看向远方。
有生之年,我萧离渊定舍命相护。
后来,他还问我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我指了指他的胸膛说:
像你那样的。
他红了眼眶:
那可不好办,毕竟像我这般风流倜傥,玉树兰芝的男子,这世间少有。
心里有种不安的预感,却无法道明。
直到他的面具掉落,黑线布满了整张脸。
那时我才知晓,他的毒素扩散。
时日无多。
我翻在房顶上,吹了一夜风。
怪不得,他一切反常。
他说他想回金陵看看。
那是我们相识的地方。
回到金陵后,他让我带他走过我曾走过的大街小巷。
听我年幼时做的坏事,乐得呵呵笑。
刚开始他还能与我有说有笑,到后来只是轻轻附和。
最后,总是我一个人在说,他经常累得睡了过去。
因为毒素扩散,他无法好好歇息。
气色也差。
我们谁都没有说破,也不敢说破。
甄甄,你能帮我画幅像吗
第三年的午后,我为他画了第一幅画。
也是最后一幅。
他的墓是我亲手堆的。
小小的,周围种满了妖艳的花。
都是我一颗颗从山里挑出来的。
后来,来了一个男子,递给我一封他的亲笔信。
他托我保护你。
果真是风流倜傥,玉树兰芝的男子。
我缓缓摊开信纸,就像他在眼前。
此男子相貌品性我考究过了,如果甄甄喜欢,就留在身边做夫君。如果不喜欢,就留在身边保护你。
好一个心思缜密,体贴入微的人。
可是萧离渊,他不是你。
远处惊雷,当晚做了很长一个梦。
萧离渊坐在桃树上,跳下之时带下片片桃花。
柳甄甄,我等了你三十年。
我拖着重重的包裹,笑道:
东西多,走得慢。
他疑惑地扫过我身后的包裹,我指了指道:
都是我夫君的画像。
柳甄甄,你究竟有几个夫君
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他若是某天打开来看,会看到三十多张画像。
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