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逢
大楚景和十二年春,京都的玉兰开得比往年更盛。
定北侯府嫡女沈清越立在檐下,指尖拂过青瓷茶盏边缘,看廊下新裁的柳枝在风里打旋儿。
阿姊,母亲让我来唤你。梳着双螺髻的沈清棠蹦跳着跑来,月白衫子上沾了半块桂花糕渍,今日是你及笄礼,要去护国寺祈福呢。
沈清越垂眸替妹妹擦去嘴角的糖渍:仔细些,母亲又要念叨你没个姑娘家模样。
护国寺的檀香混着晨露的湿意漫进马车,沈清越掀开车帘,见山门前立着个青衫少年。
他背对着她,身形清瘦,发间束着褪色的银冠,在三月的风里显得格外单薄。
那是西戎的质子萧承煜。驾车的老仆压低声音,前儿个还见他在街角被泼了茶,这质子当得可真没体面。
沈清越的指尖顿在车帘上。
西戎与大楚交恶十年,三年前定北侯沈砚率三万边军踏破西戎王庭,可汗阿史那烈坠崖而亡,其子萧承煜被押解至京为质。
这些她早从父亲的军报里听过。
少年忽然转过脸来。
他眉骨高挺,眼尾微挑,是西戎人特有的轮廓,偏生一双眼睛像浸了寒潭的墨玉,见着她时竟有刹那的慌乱。
阿姊快看!沈清棠扒着车窗往外望,那哥哥手里拿的是糖画!
少年慌忙将半块糖画藏在身后,耳尖泛起薄红。沈清越这才注意到他脚边躺着个碎瓷碗,碗里的残茶还在往青石板上渗。
停车。她掀开车帘下了地,裙裾扫过满地狼藉。
少年后退半步,喉结动了动:郡主。
沈清越这才想起自己今日穿了翟衣,头上戴着母亲给的累丝金凤衔珠钗,及笄礼的装束,确实像极了郡主。
她弯腰捡起那半块糖画,是只振翅的凤凰,糖丝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这糖画做得真好。她将糖画递过去,可是被人撞碎了?
少年的手指在袖中蜷起,接过糖画时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凉得惊人:是小的不小心。
沈清棠从车里探出头:阿姊,我们要迟到了!
沈清越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谢谢。
她回头,见少年站在满地碎瓷里,糖画被他小心护在掌心,像护着什么珍宝。
护国寺的大雄宝殿里,沈夫人正与住持说话。见清越进来,她招了招手:越儿,来给你父亲求支签。
沈砚去年冬月率军北巡,至今未归。
沈清越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时,袖中忽然滑出个温热的东西,是方才那半块糖画。她慌忙攥紧,檀香混着糖的甜香在鼻尖萦绕。
上上签。主持捻着佛珠笑,定北侯不日便要班师回朝了。
沈清越松了口气,抬眼却见香案上的烛火忽明忽暗。
殿外传来小沙弥的惊呼声:不好了!西戎质子摔了功德箱!
她跑出去时,正见萧承煜被两个护院按在地上。功德箱的铜锁被砸得稀烂,铜钱滚了满地。
他额角渗着血,却还在挣扎:那是我攒了三个月的钱......
你这质子倒会装可怜!护院扬起拳头,敢偷寺里的香火钱,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住手!沈清越冲过去挡在萧承煜身前,他若真的偷钱,为何不直接拿走?你看他怀里。
萧承煜被松开时,怀里掉出个蓝布包裹。
沈清越捡起打开,里面是几副药包,还有张皱巴巴的药方,最底下压着封没写完的信:阿娘,大楚的春天也有杏花......
是给生病的乳母抓的药。萧承煜声音发哑,功德箱的锁锈了,我想借些钱,等下月月例到了便还......
沈清越望着他染血的青衫,忽然想起父亲军报里写的:西戎新可汗年幼,王庭旧部多有不服,质子萧承煜在京中无依无靠......
这钱我替他还。她摸出随身的玉牌递给住持,寺里的损失,定北侯府照价赔偿。
萧承煜抬头看她,眼底的血色混着水光,像被暴雨打湿的寒星。
及笄礼当夜,沈清越在庭院里逗弄妹妹的鹦鹉。月光漫过廊角的海棠,忽有片花瓣落在她发间。
郡主。
熟悉的声音从院墙外传来。她转身,见萧承煜攀着墙根,手里举着个油纸包:今日的糖画,我重新买了。
油纸展开,是只比清晨更精致的凤凰糖画。
他指尖还沾着糖渍,声音轻得像落在花瓣上的月光:我问过卖糖画的老伯,他说及笄礼要送凤凰,寓意......
寓意什么?
寓意往后岁岁长安。
沈清越接过糖画,触到他指尖时,忽然想起父亲信里的话:西戎人最是记仇,那萧承煜虽年幼,眼神里的狠劲倒像极了他父亲。
可此刻他的眼睛里只有星光,像极了她十二岁那年在北疆见过的,雪后初晴的天池。
第二章 双鲤
景和十二年秋,沈砚班师回朝。
定北侯府张灯结彩,沈清越站在二门口,望着骑在玄色战马上的男人。
他铠甲未卸,眼角添了道新疤,见着她时却笑出了细纹:越儿又长高了。
父亲!沈清越扑进他怀里,闻到熟悉的铁锈与松脂混合的味道,那是常年与刀剑相伴的气息。
沈砚揉了揉她发顶:今日在宫门口遇见陛下,说要给你指婚。
她耳尖发烫:父亲又拿女儿打趣。
不是打趣。沈砚收敛了笑意,陛下属意的是安远伯家的小公子,我推了。
为何?
越儿该嫁个......沈砚望着庭院里的梧桐树,嫁个能护你周全的人。
当晚,沈清越在书斋翻到父亲的密折。烛火映着墨迹,她的指尖突然顿住。
西戎质子萧承煜近日频繁出入兵部,与侍郎陈延私交甚密。
窗外传来夜枭的啼叫。
她想起这半年里,萧承煜常出现在她必经之路上,或是在她常去的书肆放两本《漱玉词》,或是在她喂过的流浪猫颈间系个银铃,又或是在她生辰那日,托小丫鬟送来盒未署名的桂花糕,甜得恰到好处。
阿姊在看什么?沈清棠端着药盏进来,父亲受了箭伤,这是母亲让我送的参汤。
沈清越慌忙合上密折,见妹妹手里的药盏,忽然想起萧承煜的乳母。她上个月染了风寒,还是清越让府里的大夫去瞧的。
棠儿,明日跟我去西市。她笑着替妹妹理了理鬓角,给你买新的拨浪鼓。
西市的糖葫芦摊前,沈清越裹着月白斗篷,看萧承煜蹲在巷口给流浪狗喂馒头。
他今日穿了件灰布棉袍,袖口磨得泛白,见着她时猛地站起,馒头掉在地上:郡主。
萧公子。她将手里的食盒递过去,这是我让府里厨子做的羊肉羹,你乳母喝了该暖些。
萧承煜接过食盒,指节泛白:小的......
你比我大两个月,该唤我清越。她打断他,还是说,萧公子连朋友间的称呼都不肯给?
他喉结动了动:清越。
沈清棠举着糖葫芦跑过来:阿姊你看!这是糖画哥哥给我的!
萧承煜耳尖泛红:我见着小娘子喜欢,便......
萧公子的糖画手艺倒是越来越好了。沈清越望着妹妹手里的蝴蝶糖画,忽然想起春末夏初时,他曾在她的团扇上画过一对并蒂莲,说是见此花者,百事皆宜。
三人沿着西市往回走时,街角突然冲出匹惊马。沈清棠吓得呆在原地,萧承煜扑过去将她推开,自己却被马缰抽中肩膀,撞在青石板上。
萧公子!沈清越跪在他身侧,见他肩头渗出的血将灰布染成暗红,快跟我回府,让大夫看看。
不碍事。他撑着墙站起来,额角还沾着尘土,小娘子没事便好。
沈清越望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忽然想起父亲密折里的另一句话:萧承煜近日习我大楚兵法,弓马娴熟,不可不防。
可此刻他连走路都在踉跄,哪里像个会威胁大楚的人?
是夜,沈清越在绣楼里绣并蒂莲。窗外起了风,吹得烛火摇晃。她正欲关窗,却见墙头上落着只灰鸽,腿上绑着个小竹筒。
她取下竹筒,里面是张密信,字迹刚劲:北疆冬雪早,粮草需经雁门关转运,切记......
落款是陈延。
沈清越的手开始发抖。陈延是兵部侍郎,主管北疆粮草调度。而萧承煜,正是常与他往来的质子。
绣绷啪地掉在地上,并蒂莲的红线散了一地。
她想起萧承煜总说自己在书肆当杂工,可书肆的杂工如何能结识兵部侍郎?想起他说乳母生病,可那日她去探病,那老妇分明耳聪目明,哪里像有病的样子?
更想起春末时,父亲曾说北疆有小股西戎骑兵骚扰,可军报里写得清楚,那些骑兵对大楚的布防了如指掌......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沈清越捡起地上的密信,突然听见院外有动静。
她掀开窗帘,见萧承煜站在桃树下,仰头望着她的绣楼,手里举着个油纸包,是她最爱的桂花糕。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神那样温柔,像极了无数个与她并肩看雪看月的夜晚。
她攥紧手里的密信,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第三章 离歌
景和十三年冬,北疆告急。
西戎新可汗阿史那穹亲率十万大军叩关,雁门关守将急报:敌军人马熟悉关防,我军粮草被劫,恐难支撑十日!
沈砚拍案而起:定是有内奸通敌!
沈清越站在书斋外,听着父亲与皇帝的对话。炭盆里的火星噼啪作响,她怀里的密信被攥得发皱,那是她在萧承煜鸽房里找到的,整整三十封与西戎的往来书信。
越儿,进来。沈砚的声音里带着疲惫,陛下要我即刻率军北上。
她望着父亲鬓角的白发,突然想起萧承煜昨日说的话:清越,等开春了,我带你去看西戎的胡杨林,那里的秋天......
父亲。她将密信递过去,内奸是萧承煜。
沈砚的手顿了顿,展开信笺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拆解什么易碎的东西。
当看到最后一页的萧承煜三字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你如何得到这些?
我......她喉咙发紧,我跟踪他去了鸽房。
沈砚将信笺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了跳:明日我便启奏陛下,将这质子下狱!
父亲!她抓住他的衣袖,他......他对我是真心的。
沈砚望着她发红的眼眶,语气软了些:越儿,你可知萧承煜的父亲是怎么死的?是我亲手射穿了他的咽喉。西戎人最是记仇,他接近你,不过是为了......
为了什么?她后退半步,为了报复大楚?为了置父亲于死地?
沈砚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放进自己掌心。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带着常年握刀的茧:越儿,等我回来,我们去江南看春樱,好不好?
她望着他腰间的玄铁剑,那是当年斩下西戎可汗头颅的剑,此刻正泛着冷光。
第二日,萧承煜在书肆被抓。沈清越站在街角,看他被士兵押着走过,青衫上沾着墨汁,像朵开败的莲花。
他抬头望见她时,眼里的光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最后只剩一片死寂。
沈清越!他突然开口,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你当真以为那些信是我写的?
士兵用刀柄敲他的后背:闭嘴!
你去查查陈延!他踉跄着往前栽,他才是......
押走!
沈清越站在原地,看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风卷着残叶打在她脸上,她摸出怀里的玉佩,那是萧承煜去年中秋送她的,刻着清越二字,此刻还带着他的体温。
三日后,沈砚率军北上。
沈清越站在城楼上,看父亲的玄色大旗消失在风雪里。她想起他临走前说的话:等我回来,便替你寻个好人家。
可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家。
腊月廿三,沈清越在大牢里见到萧承煜。他被打得遍体鳞伤,囚衣上全是血痂,见着她时却笑了:清越,你来了。
她递过伤药,指尖颤抖着替他擦去嘴角的血:他们为什么打你?
因为我不肯招认。他抓住她的手,清越,那些信是陈延伪造的,他收了西戎的钱,故意泄露军报......
我信你。她打断他,我去求父亲,等他回来,定会还你清白。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血沫溅在她的衣袖上:来不及了......西戎人要的是沈将军的命,他们在雁门关外布了埋伏......
你说什么?她抓住他的肩膀,父亲他......
清越,对不起。他望着她,眼里有泪在打转,我本不想牵连你......我第一次见你,是在护国寺的山门前,你穿着翟衣,像......像天上的月亮。我就想,要是能护着这月亮,哪怕粉身碎骨......
牢外传来脚步声。萧承煜突然将她拉近,在她耳边轻声说:去雁门关,走小路,快!
沈清越冲出大牢时,雪下得更大了。她翻出父亲的地图,找到那条隐秘的山间小道,那是他当年带她打猎时走过的。
她骑上最快的马,怀里揣着萧承煜给的匕首。北风灌进衣领,像无数把刀在割她的皮肤,可她不敢停,不敢慢,因为萧承煜说:沈将军若走大路,必中埋伏。
等她赶到雁门关外时,只见漫山遍野都是大楚的军旗。雪地上全是血迹,像开了一地的红梅。
她在乱军里找到父亲时,他正靠在一块岩石上,玄铁剑断成两截,胸口插着支西戎的狼牙箭。
父亲!她跪在他身边,用手去捂他的伤口,女儿来迟了......
沈砚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越儿......别恨萧公子......是我......是我对不起他母亲......
父亲,你说什么?
当年在西戎王庭......我见着个汉家女子......她求我带她回大楚......可我......沈砚的声音越来越弱,她是萧承煜的母亲......我没救她......
第四章 血誓
沈清越的指尖浸在父亲的血里,冻得失去了知觉。雪落在沈砚灰白的鬓角,像极了他从前教她骑马时,落在铠甲上的霜。
她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像被掐住脖子的幼兽。
将军!副将程野从尸堆里爬过来,脸上全是血污,西戎人用了陈侍郎给的布防图,咱们中了三面埋伏......那萧承煜......他穿着西戎可汗的金狼袍,亲自在阵前指挥!
沈清越的瞳孔骤然收缩。程野的话像重锤砸在她心口。
原来萧承煜在牢里说的来不及了,是因为他已被西戎旧部救回王庭,继承了可汗之位。而她竟还天真地以为,他会等她来救。
陈延呢?她攥住程野的衣襟,那通敌的陈延!
三日前被陛下下了大狱。程野抹了把脸上的血,说是有人往御书房投了密信,把他这些年私通西戎的账全抖了。
沈清越突然想起萧承煜在牢里喊的那句去查查陈延。
原来他早已知晓真相,却被她亲手送进大牢,错过了阻止陈延的时机。
阿史那穹根本不是新可汗。程野压低声音,萧承煜才是阿史那烈的嫡子,西戎王庭早就在等他回去......
萧承煜,你骗得我好惨!
北风卷起染血的战旗,猎猎作响。沈清越望着父亲逐渐冰冷的尸体,突然想起萧承煜说过的胡杨林。
他说那里的秋天,叶子黄得像浸了蜜,风一吹便落满他母亲的裙摆。原来他的母亲,是被大楚将军遗弃在西戎的汉人女子。
程叔,带父亲回京都。她解下外袍裹住沈砚的遗体,声音冷得像冰锥,我要去西戎王庭。
姑娘疯了?程野急得直跺脚,西戎人现在恨透了定北侯府,你这是去送死!
我要找萧承煜。她翻身上马,腰间别着父亲的玄铁剑断刃,我要听他亲口说,那些信是不是他写的,雁门关的埋伏是不是他设的。
程野还要劝,她已策马冲进风雪里。
马蹄踏碎的雪地上,绽开朵朵暗红的血花,那是她跪太久,膝盖磨破渗的血。
西戎王庭在大漠深处。沈清越跟着商队走了七日,终于在第八日见到那座用黑岩砌成的城池。
城楼上飘着金狼旗,旗尾绣着的狼眼,像极了萧承煜发怒时的眼神。
汉人女子?守城的西戎士兵用刀背抵住她的咽喉,报上名来!
沈清越。她仰起头,定北侯沈砚之女。
士兵的刀顿了顿,转身跑向城楼。
片刻后,城门吱呀打开,为首的将领穿着银甲,正是萧承煜的旧部阿古达,她曾在萧承煜的信里见过这个名字。
可汗说,让沈姑娘去金帐。阿古达的语气里带着敌意,若敢耍花招,我便把你做成箭靶。
金帐里燃着牛油灯,火苗在毡帐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沈清越掀开帐帘时,正见萧承煜背对着她,站在一幅挂毯前。那挂毯上绣的是西戎草原,有个穿汉裙的女子抱着婴孩,站在胡杨树下。
清越。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比在京都时更沉,你终于来了。
她望着他的背影。他穿了件金线绣狼纹的皮袍,发间束着镶嵌红珊瑚的金冠,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在护国寺被人欺辱的质子模样?
雁门关的埋伏,是你设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是。他转身,眼底像淬了冰,我要沈砚的命,要大楚血债血偿。当年我母亲跪在他马前,求他带我们回汉地,他却挥鞭让士兵把我们踹开。她抱着我在雪地里走了三天,最后......他喉结动了动,最后死在胡杨树下。
沈清越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是我对不起他母亲......原来这就是萧承煜的恨。
那陈延呢?她攥紧腰间的断剑,你早知道他通敌,为何不早说?
说了又如何?他笑了,笑得像大漠里的风,你会信一个西戎质子,还是信定北侯的嫡女?
她想起自己将密信递给父亲时的决绝,想起萧承煜在牢里望着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失望,有痛苦,却独独没有恨。
你为什么救我?她突然问,在西市,你替棠儿挡惊马;在牢里,你让我去雁门关......
因为你是月亮。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以为,哪怕我是阴沟里的泥,也能替月亮挡些风雨。
帐外传来号角声。
阿古达掀帘进来:可汗,左贤王说大楚援军到了,问是否要出兵。
萧承煜的目光扫过她腰间的断剑:沈姑娘,你是来杀我的吗?
她望着他,突然想起那年春天,他举着糖画站在护国寺山门前,耳尖泛红说谢谢。
想起他在西市替妹妹挡马,肩头渗血却笑着说不碍事。
想起他在绣楼下举着桂花糕,月光落进他眼睛里,像落进天池的星子。
可此刻,他是西戎可汗,是杀了她父亲的仇人。
萧承煜。她抽出断剑,玄铁的冷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大楚与西戎,从此不死不休。
他望着她手里的剑,忽然笑了:好,我等你亲手杀我。
第五章 兵戈
景和十四年春,萧承煜率十五万西戎铁骑南下,连破大楚三城。
沈清越接下父亲的虎符,以定北女帅之名率军迎敌。
她站在演武场中央,望着麾下十万边军。
这些士兵里有许多曾跟着父亲出生入死,此刻却用怀疑的目光打量她。因为他们从未见过女子挂帅。
今日我只说一句。她抽出已经重铸好的玄铁剑,剑锋挑开自己的衣袖,露出臂上用刀刻的忠字,血珠顺着手臂往下淌,我沈清越的血里流着定北侯的魂,谁若敢退,这剑先砍了我的头!
士兵们轰然跪下。程野抹着眼泪喊:末将愿为女帅死战!
首战在玉门关外。沈清越站在高坡上,望着西戎的金狼旗像潮水般涌来。
萧承煜骑在黑马上,金冠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见着她时勒住马,隔着两里地喊:清越,你输了便跟我回草原,我给你建座汉式的院子,种满玉兰。
她挽弓搭箭,箭头直指他心口:萧承煜,你输了便把命给我。
箭簇破空而去,擦着他的耳垂钉进身后的木牌。萧承煜摸了摸耳朵,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却笑得更肆意:好,我等你取我项上人头。
这一战打了三天三夜。沈清越的铠甲染满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她在乱军里看见萧承煜,他的皮袍被砍破,露出精壮的胸膛,手里的弯刀却比任何时候都快。
清越!他砍翻两个士兵,朝她冲来,跟我走!
她挥剑挡住他的弯刀,金属相击的声响震得虎口发麻:萧承煜,你忘了我是定北侯的女儿吗?
我没忘!他的刀压下来,几乎要贴住她的咽喉,我记得你穿翟衣的样子,记得你替我捡糖画的样子,记得你说'萧公子该唤我清越'的样子......
她突然发力推开他的刀,剑锋划破他的左肩:那你也该记得,你是杀我父亲的仇人!
萧承煜望着肩头的血,眼神突然暗了:好,那便用这血,替你父亲祭旗。
玉门关之战以大楚惨胜告终。
西戎退了三十里,沈清越却在帐中咳出血来,她中了流箭,箭簇有毒。
程野红着眼要杀军医,她却摆了摆手:无妨,我还能撑到最后一战。
是夜,她靠在案前看军报,忽有士兵来报:西戎可汗求见,说有密事相商。
她摸过床头的剑,声音冷硬:让他进来。
萧承煜掀帘而入,手里捧着个青瓷药罐。
他的左肩裹着纱布,发冠歪在一边,倒像极了当年在书肆当杂工的模样:我让人采了漠北的雪参,这药能解箭毒。
你不怕我杀你?她盯着他手里的药罐。
怕。他将药罐放在案上,但我更怕你死。
她揭开药罐,药香混着参味漫出来。
想起从前他总给她送桂花糕、糖画,连她每月那几日腹痛,他都悄悄让丫鬟送姜茶。
萧承煜,你明明可以做个好人。她的声音发颤。
我本就是好人。他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我本想攒够钱给乳母治病,本想在书肆好好当杂工,本想......本想娶你。
帐外传来巡夜的梆子声。
沈清越望着他眼里的星光,突然想起那年及笄礼,他举着糖画说寓意岁岁长安。
原来他早就动了心,而她却亲手将他推进深渊。
明日决战。她别过脸去,你我只能活一个。
我知道。他站起来,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清越,若我输了,你便用这把剑刺进我心口,别让我受辱。
他解下腰间的匕首,放在她掌心。
那是当年他在牢里让她走小路时用的匕首,刀柄上还刻着朵并蒂莲,那是他亲手刻的。
第六章 归烬
景和十四年秋,漠北草原。
沈清越站在高岗上,望着两军对垒。西戎的金狼旗与大楚的玄鸟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两团纠缠的火焰。
女帅,西戎可汗来了。程野低声道。
萧承煜骑在黑马上,身后分别跟着左贤王和右贤王。
他今日穿了件素白的皮袍,发间没有金冠,只系了根黑绳,那是西戎人送葬时的装束。
清越,我有个提议。他的声音传遍整个战场,你我单打独斗,胜者统领两军,败者......他望着她,败者死。
左贤王在旁急吼:可汗不可!
住口!萧承煜喝退众人,这是我与沈姑娘的事。
沈清越拨转马头,玄铁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好。
两匹马同时冲出阵营,萧承煜的弯刀与她的剑相撞,火星四溅。
她能感觉到他的刀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克制。
清越,躲!他突然低喝。
她本能地偏头,一支冷箭擦着她的耳际飞过。是左贤王!他趁乱要取她性命。
萧承煜的弯刀划出一道弧光,左贤王的头颅应声落地。他望着她,眼里有痛色:我早说过,他们容不得我退。
沈清越的剑刺进他的右肩。
他却不躲不闪,任鲜血染红素白袍子:清越,你父亲的仇,我用这条命还。我父母的仇,你用这条命记着。
住口!她的剑又深了几分,我不要你还!
那你要什么?他抓住她的手腕,要我跪下来求你?要我像当年在护国寺那样,求你替我说话?
她想起那年春天,他跪在功德箱前,额角渗血却仍护着蓝布包裹。那时的他,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萧承煜,你为什么要回来?她的眼泪落在剑上,你本可以做个普通人......
因为我是西戎的狼!他吼道,狼怎么能躲在阴沟里?狼要咬断仇人的喉咙!
他突然发力推开她的剑,反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拉近。
他的呼吸喷在她耳边,带着血腥气:清越,最后一次,跟我走。
她望着远处大楚的军旗,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想起雁门关外漫山的血梅。她抽出腰间的匕首,那把刻着并蒂莲的匕首。
萧承煜,对不住。她将匕首刺进他心口。
他的身体一震,低头望着胸口的匕首,突然笑了:我就知道,你会选大楚。
他的血溅在她脸上,温热的,像那年春天他替她擦糖渍的手。
他慢慢松开手,从马背上栽下去。
沈清越慌忙跳下马,接住他。
清越......他的手抚过她的脸,胡杨林的秋天......真的很美......
我知道。她哭着点头,我知道......
他的手垂了下去。
风卷起他的素白袍角,像一片被揉碎的云。
沈清越望着他逐渐冰冷的脸,终于明白,有些恨像大漠的风,一旦刮起来,就再也停不住。
三个月后,西戎归降。
大楚皇帝下旨,封沈清越为定北王,主理北疆事务。
她站在萧承煜的墓前,墓前立着块无字碑。
风从草原上吹过,带来胡杨的香气。
她摸出怀里的糖画,那是他当年及笄礼送她的,早已褪了颜色,却被她小心保存了四年。
萧承煜,我替你看胡杨林了。她轻声说,那里的秋天,叶子黄得像浸了蜜,风一吹,便落满......落满你的坟头。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与墓前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远处传来边军的号角声,那声音里有悲,有壮,有大楚的山河永固。
她转身走向城楼,玄铁剑在腰间发出清越的鸣响。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全文完)